三十八年过去,弹指一挥间。
赵云看着面前的老妇人,似乎又能想起那年大雪漫山,她冻得满脸通红,一脚深一脚浅的来给自己送饭,红着脸呼唤自己“子龙阿兄”。
“阿娟,你怎么在……这里?”赵云都不知道做出什么表情,他慢慢上前一步,膝盖和腰立刻疯狂抗议,可赵云全然不顾,踉踉跄跄走到老妇人的面前。
哪怕已经很老了,赵云还是第一时刻就认出了眼前的女人。
樊娟。
曾经追在自己身后,看着自己练武,帮自己小心治疗跌打损伤,临行前挥着手,让他小心一些赶紧回来。
赵家是尚德乡的大户,赵云是十里八乡中有名的勇士。
他本以为平定天下就像结束一场村中的斗殴,可他击败了山中的盗匪,又有公孙瓒和袁绍的搏杀,之后又跟随刘备,又转战四方。
途中赵云曾经回过老家,却听说樊娟一家已经搬走,不知道去了何处,就像乱世中其他人一样,再也不见。
再然后,赵云与刘备再次相逢,踏上平定天下的征途。
就算到了那时候,他以为最多十年就能回家,还能再见到曾经的乡亲,可斗转星移,当年一起出发的人一个个离开赵云身边,这会儿,只剩下他自己了。
樊娟噙着泪水,看着面前的赵云。
就算是天下无双的英雄,三十八年之后也是衰老不堪的惨淡模样。
但樊娟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子龙阿兄……”樊娟说着,声音沙哑惨淡,北风一吹,她也有些站不住,“快走吧,事不宜迟……”
她有很多话想说。
但她也知道,现在这不是叙旧的地方。
赵云点了点头,见张著已经将白马牵来,飞快地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走,去安汉再聊。”
他翻身上马,动作轻快利索,不用人搀扶。
张著也牵来一匹矮马,搀扶着樊娟上马。
众人神色匆匆,对赵云的临时决定还是抱有几分不安。
但是,没有人怀疑赵云的决定。
毕竟,赵云刚刚斩杀秦朗。
战阵之上,力量决定一切。
安汉,这个名字好,就是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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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黄庸等人还完全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黄庸、王朗二人带着三百魏军士兵昼夜兼程,一刻都不敢休息,很快就赶到了长安。
离开的时候长安气氛并不紧张,百姓还能自由进出、做生意,军士也自由散漫地随意跟百姓交易购买器物。
可现在不行了。
现在的长安城已经全部动员起来,城外大量的军帐一眼望不到头,曾经商贩交易的地方现在都被改造成了临时的军营,大量民夫麻木地肩挑背扛,将一袋袋的军粮束好装车,慢慢向西行进。
“打起来了?”王朗脱口而出,随即打了个喷嚏,满脸狼狈。
正说着,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快步过来,正是孙密。
孙密风尘仆仆,满脸倦容,见黄庸和王朗赶来总算松了口气,遥遥的随便行了一礼,这才快步向前道:
“黄公子,你可算回来了,现在张郃将军的前军已经打破陇山,正在向陇右进发,天子心中欢喜,正急切说着要见你呢!”
黄庸这一路上颇为平静,可闻言脸上的眼中的神色顿时一变。
打破……陇山?
孙密搀扶着王朗从马车上下来,帮王朗随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王朗迫不及待地问道:
“咱们,打破陇山重围了?”
“是啊。”孙密舒了口气,神色放松了不少,在寒风中眯起眼睛,微笑着看着黄庸,“蜀相派遣参军马谡为将驻守陇山,马谡登山驻守,张儁义将军亲自攻山,大败蜀军。
现在蜀军星散,马谡遁逃,不日就能越过陇山,夺回陇右。”
说到这,孙密也一脸崇拜地看着黄庸道:
“说起来,诸君都说此番真是黄侍郎筹划得当,之前早早知道郭淮要反,特意派出文仲若赴陇右。
现在文仲若死死占据上邽,让贼人不能将全部兵马调到陇山。
尤其是那蜀将魏延被死死缠住,料那马谡不过一书生,如何挡得住张儁义将军的悍将。
哎,要是陛下早就听黄侍郎的,这会儿哪有这般灾祸?”
黄庸嘴角不停的抽动,好久才确定孙密不是在阴阳。
随即,他感觉后背冷汗直冒。
穿越以来,好像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靠着强大的先发优势将曹魏众人玩弄在股掌之中。
只要诸葛亮能完成北伐,牢牢占据陇右,黄庸就能进行下一阶段。
可千算万算,没想到诸葛亮这次还是没有挡住张郃!
搞毛啊丞相。
诸葛亮你为什么还让马谡去?
亮子你是人吗?
为什么不BAN萌马。
你这不是搞我吗?
尽管心中波澜万千,可黄庸的表情还是迅速恢复成了微笑,点头道:
“太好了,我看这仗也不用打了,诸葛亮守不住陇山,就像当年关羽攻不下樊城一般。
之后张将军长驱直入,自然能把陇右的反贼一举消灭,之后再也不会有人敢反叛大魏了。”
“那是!”孙密得意地挺胸抬头。
现在还在上邽坚守的文钦、郭表都是校事的身份,这就让他父亲孙资也分润到了不少功劳。
再加上之前黄庸多次准确预测,孙资都跟黄庸站在一边,天子对孙资极其信任,这些日子的军情调度几乎都要孙资参与,实在是让孙密有容与共。
哎,之前的礼没有白送啊。
黄庸这个人果然跟父亲说的一样,收钱了就是办事啊。
这会儿黄庸急切想知道前方如何,他下马的时候一个踉跄,赶紧打了个喷嚏,笑道:
“这一路感染风寒,还要被催着赶路,打工人好辛苦啊。”
孙密哈哈大笑,连声感慨黄庸实在辛苦,实在是大魏忠良的楷模。
可黄庸踉跄的模样完全瞒不过王朗这双浑浊的眼睛。
呼吸都在琢磨权术的王朗一边在孙密的搀扶下踱步,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看来,张儁义已经攻入天水,斩杀诸葛村夫了?”
“呃,好像还没有,不过张将军一路奋战,在关陇道大败马谡,又在番须道大败高翔,已经快杀到街亭了。”
黄庸:?
嗯?
蛤?
啥?
他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孙密一直说的是打破陇山,完全没有提攻破街亭的事情,也就是说,现在他们还没有摸到街亭的边?
王朗看着黄庸有点惊讶的样子,意味深长地点头道:
“陇山道路众多,可关键之处还在街亭啊,不破街亭,不敢言全胜,看来这仗没有黄公子想的这般乐观,还要打一阵子啊。”
王朗解释一番黄庸才明白。
原来陇山不止一条山路。
只是解救上邽要走的所有山路(关陇道、番须道、鸡头道、瓦亭道)都要从街亭这个关键的位置交汇。
诸葛亮这次派遣参军马谡在关陇道的入口拦截张郃,又派裨将军王平等人策应。
张郃登山,激战三日重创马谡,打的蜀军星散,斩首过百,可在山道又遭到了王平的全力阻击,目前还在慢慢搜山前进。
孙密慢慢交代完军情,又展颜一笑道:
“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前线的将士们都说,蜀军是驱赶黔首百姓为兵卒,再以些许老卒当先。
之前激战一番,老卒已经伤亡殆尽,现在咱们的兵马畅通无阻,只是听闻诸葛亮亲自到了街亭,此番要好生厮杀一番了!”
黄庸的脸上这才一点点恢复了血色,他刚才心脏都差点骤停了。
原来。
他是定式思维了。
他还以为诸葛亮会一直在街亭蹲着,原来这次,他把防御拉到了更前端,在山口就开始堵截张郃了。
黄庸不太了解军事,也不太好分析防线推到山口究竟如何,但有件事他还是很清楚。
只要诸葛亮出现在街亭,那战斗就远远没有结束,之后他还有大展身手的机会。
想到这,他迅速严肃起来:
“我军伤亡几何?”
孙密骄傲地道:
“哪有什么伤亡?张将军用兵如神,破马谡诸军不损一甲,哪有什么损伤啊。”
别人要是说这话,黄庸已经让他别串了。
可孙密哪怕没有上过战场,想起前线张郃等人的英勇功勋,还是忍不住挺起了胸膛。
张郃将军说了,前线几乎没有伤亡,蜀军不堪一击,攻破陇右只是旦夕之间的事情。
难道这还有什么不对吗?
黄庸摇了摇头,冷笑道:
“这可不好,我得赶紧去见天子,这是有小人蒙蔽视听,若是继续围攻陇山,只怕陇右就再也夺不回来了。”
“啊?”孙密一怔,下意识的看着王朗。
王朗也点了点头,诚恳地道:
“听德和的,哪次有错?”
这倒不是王朗在串。
毕竟混了这么多年了,王朗的基本常识还是有的。
天寒地冻滴水成冰。
这个季节远征陇山,张郃军要是进展真的这么顺利早就应该开始围攻街亭了。
可之前传来的消息说还没有摸到街亭的边,这说明进攻蜀军肯定付出了相当的代价——不然张郃又不是傻子,大老远狂奔过来在陇山口吹风吗?
孙密咽了口唾沫,也不敢阻挡,赶紧说道:
“好,咱们快些走,正好天子也想念黄公子了!”
——————
陇山前线,张郃狠狠一拳打在脚下的坚冰上,打的冰屑乱飞,身后众将都屏息凝神,一言不发。
十冬腊月,为了救援好友郭淮,张郃真的是尽力了。
他从洛阳整军,然后一路杀到陇山只用了不到二十天,之后就立刻开始想办法进军。
可这个季节,陇山已经下了两场雪,大雪覆盖了陇山口,呼啸的西北风正好对着他们来的方向吹,吹得他们一路进军痛苦不堪。
好不容易到了山谷口,张郃立刻命令士卒展开进攻,而且张郃也不是不动脑,他一眼就看出蜀军提前到达,已经在陇山道入口处布置了大量的伏兵,于是一边假装攻山,一边叫人绕路番须道,试图分两路杀进蜀军的腹地。
跟预想中的一样,张郃的攻山遭到了蜀军的顽强抵抗。
诸葛亮的参军马谡率领一千士卒在山口的位置登山,拼死阻挡张郃攻山,把手头能动用的一切动用不断居高临下扔出去,白天打的张郃手下的魏军叫苦不迭。
但张郃经验丰富,这三十多年来什么仗没有打过?
晚上,他一二百人为一队,共分四队不断鼓噪向山上冲锋,马谡果然中计,拼命拼命厮杀,激战一夜抵挡张郃。
而第二日清晨,张郃亲自率军鼓噪登山,冒着严寒和雪花杀上山头。
这次马谡再也抵挡不住,全军崩溃,一战就被张郃夺下营寨,损失惨重。
轻易击溃马谡之后,张郃松了口气。
他来不及休息,当即命令大军进入陇山道。
可前军刚刚进入,夜半休息的时候,漫山遍野突然响起了整齐且诡异的狼嚎,魏军的士兵还没啥,可魏军的驮兽在这黑暗的山谷中各个吓得怪叫起来,在营中到处狂奔冲撞。
随即,一群蜀军士兵不知道就怎么沿着山道快速摸上来,趁着慌乱和魏军士兵平复驮兽的空当开始放火,搅得众人不得安宁。
闹到第二天天明,张郃愕然发现关陇道的大道中央居然屯着一支看上去并不算多的兵马。
曹魏的叛将王平拿了一张胡床,就这么坐在道口,直勾勾地盯着张郃,手下的板盾蛮士卒就这么横在路中间,傲然看着张郃的大军,这恐怖的气势让张郃一时不知所措,只能暂时观望一下。
就是这短暂的空当,让张郃追悔莫及。
因为当天晚上,马谡居然拼了命再次爬山,夺回了之前被张郃占据的山上大营。
张郃只好再次派兵争夺,如是者三,直到马谡终于被打的全军覆没,张郃才终于保证了陇山口的安全顺畅。
光是这一战,已经打了足足五天。
雪天作战吃力地很,魏军士卒怨声载道,尤其是山谷口的寒风彻骨,连张郃都被冻得染上风寒,手下的士兵更是冻得各个哀嚎不止,让张郃接下来有点心虚。
他之前是为了救好兄弟郭淮来。
张郃不肯相信郭淮叛变,这一定是有原因的。
可现在打成这样,他宁可相信郭淮已经叛变,已经不值得他去救了。
要不算了?
前面还有街亭呢。
不知道我能不能顶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