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曹洪手下的亲信是明白规矩,是趁着黑夜主动到大将军府,然后把紧急奏报说给大将军军师。
可安汉那边的事情不一样,那边是紧急公文,直接上奏给中书,这可不是随便瞒就能瞒得住的。
很快,与侍妾毛氏正他好我也好的曹叡被内侍叫醒,满脸不忿又强打精神地披上衣服,在寒冷中轻轻一个哆嗦,借着内侍刚刚拿来的火烛展开了书信。
看到书信上文字的时候,曹叡先是一阵错愕,随即感觉那些文字凝成了一个拳头,狠狠打在自己的鼻梁上。
嗡。
曹叡脑中一阵嗡鸣,随即眼前一白,跌跌撞撞向后退了一步。
不。
不对,这是在做梦。
他下意识地拂了拂自己的脸。
手掌冰凉,脸也是冰凉,摸上去并没有感觉到温热。
曹叡怔怔地放下书信,冲着内侍喃喃地道:
“阿苏……死了?”
“是,是啊。”
内侍看了一眼身边的毛氏,毛氏满脸惊恐,也赶紧攥着曹叡的手,惊恐地道:
“陛下,陛下莫要惊慌,贼将卑鄙偷袭,秦将军力战殉国,可我军大军就在关中,只要将兵马……”
“住口!”曹叡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森严,狠狠打断了毛氏的建议。
哪怕是自己已经非常慌张了,但曹叡还是不能允许自己的后宫干涉军事。
你以为你是谁?
你还没当上皇后呢!
毛氏惶恐地低下头不敢说话,曹叡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又缓缓举起书信,再借着枯黄的灯光,看了看上面已经飘逸的不成模样的文字。
秦朗死后,赵云冒充秦朗手下的溃兵突袭安汉得手。
安汉是什么地方?
大魏的关中,还有一个地方叫安汉?
这是所有人最统一的念头,这实在是太荒谬了,可就是因为太荒谬,反而不像假的。
蜀汉的镇东将军在曹魏的关中寻找到了一个叫安汉的地方占据,这让曹叡心中生出了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他恨不得立刻就给这座城改名,可最终还是稍稍冷静下来。
秦朗莫名其妙死去——曹真刚刚来报说收到消息秦朗是外出不慎被赵云发现,然后勇敢地迎战赵云,被赵云击杀。
这该说秦朗蠢呢?
还是说秦朗勇敢呢?
曹叡现在满脑子天旋地转,一时心乱如麻,只能艰难地扶着毛氏纤细的胳膊。
这一刻,他感觉冷风吹得厉害,周遭的黑夜像一望无际的大海,海水正在不断地涨潮,不断压缩着他的理智,甚至生命。
他明明是想要拉阿苏一把,想要让阿苏这个从多年前就忠于自己的宗室子弟替自己建立功勋,然后名正言顺地提拔,就像之前曹丕提拔夏侯尚、曹休的时候一样。
这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啊,可你怎么能,怎么能挑战赵云啊!
你怎么能去挑战赵云啊!
“把,把子弃和彦龙,唤来……”
他强行保持着最后的冷静,艰难地说着,可这会儿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微小地像蚊子哼哼一样。
内侍伸头才勉强听见,赶紧出宫,才走了两步,曹叡又艰难地道:
“慢!”
他颤抖着,推开毛氏的搀扶,又深深吸了口气:
“唤休先、仲恭,还有……还有德和,让他们都来!让他们都来!”
杨暨、毌丘俭、还有黄庸!
这三个人是曹叡现在少有的依仗。
关中的风冷的厉害,这三人向自己靠过来,才能勉强给自己一点安慰。
内侍匆匆走远,曹叡这才用只有自己和毛氏才能听见的声音缓缓地道:
“是谁,是谁之前一直在说……蜀将唯羽?是谁!”
蜀小国耳,名将唯羽。
羽死军破,国内忧惧,无缘复出。
这是夷陵之战前众人对蜀汉的集体论调。
虽然之后刘备用实际行动打了大家的脸,可夷陵之战的结局好像也确实证明刘备这是不自量力的行为。
缺少关羽、张飞,蜀军被孙权暴打。
而之后曹魏进攻,打的孙权只能求和进贡,也没有看出朱然、徐盛、全琮这些江东猛将有什么太过人之处,大家自然可以推论出蜀军确实不行,而失去了大半主力的蜀军更不可能有什么逆天之举。
可这次……
满朝上下,只有黄庸在不断地高呼敌人危险,甚至许久之前就忧心忡忡,反复说过蜀国才是心腹大患。
朕……之前实在是有些太小心了。
曹叡耳根发红发烫,为自己之前的种种感到一丝悔恨。
这半年来,他有无数次的机会做好准备应付,可终究是把黄庸的忠言当成了耳边风。
现在安汉要地已经被攻克,所有的局势已经完全糜烂,饶是曹叡雄心勃勃,此刻也已经全然不知所措。
生平第一次,他这样恐惧天亮。
天亮之后,安汉被攻破的事情肯定要瞒不住,这次一起来关中的众人肯定要各自惊慌,各种指责、抱怨、猜疑、恐惧都要潮水般的袭来。
之前他好不容易借着郭淮的事情让陈群低头,现在出了这种事,朝堂局势瞬间崩溃,陈群又要再次占据上风。
曹叡感觉自己好不容易筹划的一切都在崩塌瓦解,恐慌甚至冲淡了愤怒,让他只能大口喘息。
现在,也只有先把黄庸等人都叫来,然后好好商议一下对策了。
门外传来了杨暨和毌丘俭的惊呼声。
被从梦中叫醒的杨暨与毌丘俭一前一后跑过来,在门口听内侍简单说了一下事情的经过,都惊呼出来,连带进宫的时候也是连滚带爬,显然是恐惧至极。
他们潜意识里都觉得蜀军都是一群废物,这次弄成这样明显是因为郭淮,还羡慕秦朗居然捞到了这种立下功勋的机会。
可没想到出门的时候还意气风发的秦朗现在已经客死他乡,甚至还有个叫安汉的地方,这个地方像张开双臂一样迎接了赵云的到来,也让曹魏众人感觉头顶瞬间蒙上了一层阴影。
“竟然还有这种事……这么说,大将军之前的布置,全都白费了。”
“到底是谁让阿苏去做这种事,还把黄德和召回来,这不是白白损伤性命吗?”
本来这场战斗可以是守株待兔痛击诸葛亮的御敌国门战,之后被搞成了平乱战,现在又变成了关中保卫战。
三辅虽然已经被降格,不再是京畿,可对蜀汉有极其特殊的意义,而且安汉这个地名就离谱。
万一赵云占据这里搞点什么宣传,对关中百姓、甚至大魏朝堂的影响都是非常恶劣的。
一句话,军事上的影响不算太大,但在政治上的影响是非常恶劣的。
杨暨和毌丘俭几乎能想到明天早晨那些清流该怎么说,关中都督夏侯楙又要怎么抱怨——夏侯楙抱怨曹叡和曹真是没有这个胆子,但他骂曹叡身边的这些人那可是手拿把掐。
杨暨和毌丘俭虽然深得曹叡宠爱,可要是夏侯都督开始发癫,一句话就能把他们拿下,曹叡也护不住他们。
“元仲!”杨暨焦急地道,“得,得赶紧……我,我来率军去安汉,汇合后将军,然后,然后,然后……”
杨暨嘟囔了半天没说出一个然后来。
他这个中领军之前完全没有征战的记录,在这种危急时刻去迎战赵云,死还是次要的,主要是葬送曹魏最后的精兵,这就万死难赎了。
毌丘俭更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不表态觉得比杨暨低一头,表态了又怕曹叡直接一言为定。
两个人面面相觑半天说不出话,气氛一时十分尴尬。
好在,就是在这种熬人的气氛中,门外又传来了刘放疲惫的声音。
“刘放、孙资、黄庸,拜见陛下。”
刘放、孙资的名字响起的时候曹叡只是表情淡漠地轻轻点了点头,可听见黄庸的名字,曹叡的表情就像在沙漠中干渴许久又痛饮清泉一般,肉眼可见的表情活了起来。
他蹭地坐直身子,强行控制着表情,欢喜地道:
“快,快让德和,让三位进来!”
杨暨赶紧让开,毌丘俭也不情愿地挪动高大的身子让开。
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外面的冷风顷刻涌进来。
刘放、孙资、黄庸呈品字形缓缓进入宫中,走在最前面的赫然是黄庸。
此刻黄庸一身雪白的儒袍,被寒风吹得衣袖翻飞,此刻黄庸的脸上表情依旧端正平静,没有紧张,也没有拜见天子的疲惫,只有几分淡淡的疲倦,让人更生几分愧疚。
“德和,快坐。
子弃和彦龙也坐!”
曹叡再也忍不住,赶紧上前,给他们拖过来坐席。
黄庸冲天子恭敬地行礼,之后才落座,冲对面的杨暨、毌丘俭点了点头。
毌丘俭心中不是滋味儿。
他名门出身自视甚高,本来的定位就是曹魏宗室用来牵制权臣的关键。
可在此刻,他居然手足无措,全然想不出办法,甚至还露怯,尽管曹叡不会说什么,可看着黄庸这般淡定,他心中已经开始有些不服,沉声道:
“黄侍郎,事情你已经知道了,现……啊……”
还不等他多说,坐在一边的杨暨已经一把按住他的脖子,猛地往下一按。
毌丘俭猝不及防,直接被杨暨一把按在地上,脸紧贴着冰冷的地面,撞得头晕眼花。
杨暨恶狠狠地看着他,尽显中领军威仪:
“天子、中书监当面,也是你能开口的,闭嘴!”
曹叡已经懒得理会臣子的冲突,他感觉太阳穴跳个不停,再次将目光投向黄庸。
白日里,他见黄庸的时候,黄庸已经明显展露出了不愿再战,要退到陇右再做主张。
可别人能退,曹叡是真的不能后退。
马上就要亲政,丢了陇右,甚至可能丢掉整个凉州,这是曹丕时期不曾有过的惨败,这对他的威信是毁灭性打击。
现在,众人都把目光投向黄庸,而曹叡也迫不及待地道:
“想来诸位已经知道了,蜀贼突击……突击安汉,骁骑将军秦元明力战殉国,如今前方仍在鏖战,我军是力战,还是现在后退等待来年。
还请……还请……”
曹叡已经用了所有的心力才勉强说完这些。
说到“还请”的时候,他心中满是不甘,喉咙已经被塞住,发不出声音,几乎是用哀求的表情看着黄庸。
中书监的职位最高,刘放也只能硬着头皮先发言。
“陛下,陇右……陇山那边大雪封山,我军奋战无功,贼人又已经攻破安汉,能直接威胁张儁义粮道,不如,不如让张将军暂缓,爱惜兵力。
之后让大将军先出兵汇合后将军逐走赵云,再做主张。”
刘放已经是竭尽全力的高情商了。
目前最好、最有面子的解法好像也只剩下这个了。
以爱惜兵力为名让张郃暂缓进攻,先把赵云打跑。
打跑之后肯定也过年了,到时候以改元大赦天下为名宽赦蜀贼的入寇行为,大家先回洛阳再说。
这已经是刘放能想出来的最好方法。
杨暨还是保持自己的说法,嚷嚷着要去找赵云为秦朗报仇,孙资则低眉顺眼,拿出太原解决法——他说自己就是太原人,此事牵扯郭淮大案,还是不要插嘴以免影响朝廷的判断。
毌丘俭勉为其难坐好,也只能叹息着表示为今之计,只能听刘放的,以免出事。
最后,众人的目光又齐刷刷落在黄庸的身上。
黄庸平静淡漠地一笑,恭敬地道:
“要退,但现在不能退——臣请与家父去救安汉,只消三百骑兵,定不辱使命,令赵云困居安汉,绝不能威胁西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