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黄庸开口请缨的时候，曹叡顿时感觉一抹明亮将周围照亮。
他明显舒了口气，尽管不愿承认，可黄庸开口的时候，他一下就感觉找到了主心骨，好像这一套错综复杂的谜题已经迅速有了解法。
他不愿笑出来，随即皱紧眉头道：
“三百人，够吗？”
赵云之前能突击斩杀秦朗，之后还能占据安汉反包围曹洪，足见其手段。
秦朗如果之前还是个普通的宗室子弟，被杀了也就是让曹叡有点难受。
可他以骁骑将军的身份被斩杀，赵云还切断了曹洪的后路，曹洪进退两难，只怕现在汉军已经开始源源不断涌出来，就算是诱敌的兵马，怕是有万人之众。
黄庸只要三百人，是不是有点武断了？
他没有问黄庸为什么要带黄权一起去，也没有想过黄庸父子会一起去投奔蜀汉然后将曹魏兵马全歼，而是主动问起三百人是不是不够。
这说明曹叡现在也很着急，很需要黄庸这双大手，甚至可以允许黄庸和黄权用一些盘外招，只要赶紧将现在的危机度过去。
先把眼前的事情过去，至于其他的事情……
宜粗不宜细吧。
试探到了曹叡的底细，黄庸就更加大胆了。
刘慈现在应该已经拿捏住了华太尉，这张牌再放着就跟王朗位置冲突了，现在也该及时打出来了。
华太尉肯定不情愿，被这样锤了一榔头，华太尉肯定也要挣扎。
但危难关头，黄庸能统帅一支军队，在这种时刻替天子担当大事，华太尉这种站队一辈子的人肯定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还是那句话，黄庸在军事仗上的手艺估计跟诸葛瑾比都还有一定的差距，所以他更加注意政治仗、宣传仗。
他在洛阳埋伏的政治资源不能白扔下，现在皇帝亲政就是他最好的机会，需要华太尉配合一下才能引爆。
他相信，华太尉不会这么不给面子。
于是，黄庸依旧保持着冰冷，和缓地道：
“三百人就足够了，要是人再多，朝中必然惊慌恐惧。
若是关中动摇糜烂，恐伤陛下圣明。
我这三百人不是去跟赵云拼命的，只是与后将军汇合，拖住赵云不要让他攻打郿县。
至于更多的事情，臣本事低微，没有必胜的把握，但是有献身的觉悟，若是实在不能取胜，也不至于损伤太大，陛下再想办法就好。”
曹叡知道黄庸是在故意夸大气势，但还是极其感动，忍不住叹道：
“德和忠义，竟有如此报国雄心，朕心大慰。
只是，德和才回来，就又要德和操劳，这一路辛劳，真是苦了你。”
曹叡能感觉到黄庸炽热的野心，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而且对一个皇帝来说，有野心的臣子未必不是好事。
只要能驾驭。
在危难关头，黄庸挺身而出，提供的情绪价值，这点让曹叡非常满意。
虽然杨暨之前也咋呼着要去，但你看看人家黄庸是怎么做的，这说话一听就靠谱。
曹叡在心中非常满意。
他之前已经反省了一下自己，感觉自己之前太小气，对黄庸赏赐太少，一看就不是对自己人的态度，这次决定不再隐藏，索性开口道：
“好，朕就以德和为……”
“不必了。”黄庸摇了摇头，“不必。”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黄庸拂了拂自己的帽冠，正色坐好，冲曹叡恭敬地行了一礼。
“臣之前说过，臣希望陛下能赶紧止战，平心而论，臣并不支持这次远征陇右。
但是现在秦朗战死，安汉失陷，若是再不处置，只怕郿县有难，天下震撼。
眼下正在危难之时，臣个人的名声、想法、念头都不算什么，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保卫陛下的名声而战。”
黄庸的话字字铿锵，说的周遭众人无不大惊失色，被杨暨刚才那一按搞得灰头土脸的毌丘俭都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用复杂的眼神看着黄庸。
当看着黄庸那双锐利的眸子冲天涌出的正气，毌丘俭感觉自己高大的身体好像一下矮了一截，之前的因为家世和一点点本事带来的优越感被黄庸的冲天锐气震慑，突然感觉刚才他们的种种羸弱地像个蹒跚的老者，毫无少年的锐气。
虽千万人，吾往矣！
我不赞成皇帝，但是为了皇帝的尊严，我可以做我不喜欢的事情，而且我可以为大魏的事业付出一切。
“秦将军英勇殉国，此事事关重大，莫要牵连了陛下与大将军。
此事还是我去周旋一番，赵云素来勇猛，非寻常人可敌，必要的时候，还望陛下准我便宜行事，保证此战能软着陆，平稳结束。
而且，此战之后，还请陛下将秦将军遇袭之罪推给我些许，以免秦将军家眷伤怀难以抚恤，也好在宗室面前有个交代。
所以，暂时莫要与我封赏，以免伤害陛下英明，等风头过了，若是陛下还记得我的功劳，再赏赐我不迟。”
黄庸的清楚地透露出了信息——秦朗死不死无所谓，他的主要任务是阻止失态扩大，有人用此事做文章牵连到皇帝和大将军。
战斗现在已经到了后半段，现在军事上决胜负已经不是最关键的内容。
最关键的内容，是在政治上完成软着陆。
怎么才能软着陆？
那肯定是要有一些代价在慢慢托举，黄庸愿意用自己这个小代价作为诱饵，为大魏避免大的代价。
甚至明说了，不要现在的赏赐，在日后，只要陛下还能念着，那就成了。
就算曹叡的心是铁石做的，黄庸说到此处了，曹叡除了感动已经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情绪来表达现在的心情了。
“当，当然，便宜行事……”曹叡的声音近乎哽咽，“孝严不是在军中吗？有什么事，让孝严直接联络中书令，一定帮你好好处置！
不管什么事，都要优先处置！”
黄庸在心中大骂——曹叡这货，感动归感动，这是一点权力都不外放啊。
黄庸想要的便宜行事，是我代理渭南皇帝，得到作威作福的大权，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可曹叡显然……嗯，更想要把权力死死攥在自己手中不放，唯一的让步是让孙密给自己当个移动的中书，然后承诺有什么事情中书优先处置。
这点你咋这么不像曹丕亲生的呢？
按理说搞到这一步曹丕已经推金山倒玉柱跟我拜把子了。
还好，我跟孙资之前的关系还算不错。
刘放这次后悔的肠子都有点青了，之前他也想过把自己儿子派给黄庸混个功劳，但身为中书监，他更加谨慎小心，生怕黄庸这跳来跳去的哪天出事，所以最后还是拒绝了。
没想啊没想到。
黄庸居然有这样的本事。
这话说的，说的刘放都感动了。
只是现在再把儿子放过去蹭功劳有点刻意了，刘放也只能板着脸，诚恳地道：
“德和放心，要什么尽管说！为了大魏，德和奋不顾身，我等也不能落后！”
都装到这了，黄庸也决定继续演下去了。
他长身而去，轻轻拂了拂身上的灰尘，冲曹叡行礼道：
“陛下，那在下……先回去睡一觉？”
“嗯？嗯！”
曹叡先是一怔，随即回过神来，迅速点了点头。
不错，等天一亮，长安城中众人肯定都知道要发生什么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冷静。
经典第一步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不好搞了，那就直接上第二步。
也许有些事发生了，但是我们现在还不该着急。
睡觉，睡觉。
都去睡觉吧。
大家都风轻云淡，让人感觉到没事发生就好了。
黄庸走后，曹叡舒了口气，让群臣各自散开，各忙各的。
群臣纷纷散去，曹叡也在内侍的搀扶下回到寝宫，毛氏已经将卧榻收拾好，掌着灯怯生生地靠近，低声道：
“陛下，不早了，该休息了。”
曹叡捏了捏太阳穴，又转头看了一眼外面浓墨般的长夜，叹道：
“国事艰难，睡不着啊。
这也快天亮了，就不睡了，陪朕说说话吧。”
毛氏点了点头，又低声道：
“大将军想要见陛下。”
“不见。”曹叡下意识地说着。
他当然知道曹真这会儿来要做什么。
曹真也很焦虑。
天子名声受损归受损，但是要背大黑锅的却是他这个大将军。
这次战斗的部署、作战方略、前期的准备、军事调度都是由他的大将军府操持，包括秦朗这个骁骑将军，也是曹真亲自安置的。
他要来道歉，再诚惶诚恐地给曹叡讲讲现在的情况并表表决心。
曹叡烦透了，他想到临行前，是曹真、杜袭二人给自己保证赵云只是软柿子，只要全军退到郿县，赵云在渭南翻江倒海也无妨。
明明不久之前，曹叡还能跟秦朗谈笑，一起畅想未来的大好局面，可一转眼的工夫，他们已经天人永隔，而且为了天子和大将军的体面，曹叡还必须装出不熟、装出与秦朗关系原本不好，是他强行去做。
想起过往与秦朗的种种，曹叡心如刀绞，思绪与潮水一般狂涌出来。
赵云啊赵云。
你好厉害啊。
敢杀朕的好兄弟，这个仇……朕一定要报！
一瞬间，他脑中猛地钻出一个恐怖的念头。
尽管这念头刚钻出来他就觉得极其荒谬，可不管他怎么屏息，这个念头还是疯狂如潮水一般涌出来，将自己残存的理智一一吞没。
他把毛氏拖到面前，盯着毛氏的眼睛，一字一句，颤颤抖抖地说着：
“你亲自去一趟，把武卫将军请来！
是，你亲自去，不许告诉大将军，也不许通传给别人，只告诉武卫将军，朕……被人欺负了！”
——————
洛阳的寒风中，一个侍御史被狠狠踢翻在地，脸狠狠磕在地上。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一个森冷的身影已经大步上前，一脚狠狠踏在他的胸口，表情满是阴冷得意。
“嘿嘿嘿嘿嘿……骂啊，继续骂啊。”
“刘，刘慈！”那个侍御史吐了一口血沫，满脸怨毒不屈，清瘦的脸上满是正气，“别，别以为你能嚣张多久，洛阳清正，不会，不会放过你的！”
郭淮案发之后，洛阳士人终于再次回忆起了黄初元年被刘慈支配的恐怖。
当年刘慈以谋反为名在洛阳大索士人，炮制了无数的凶案，全凭高柔、鲍勋两位义士拼死相告，这才暂时阻止了刘慈的嚣张。
可现在一切都回来了。
天子远征，刘慈趁机以搜捕郭淮同谋为名到处为乱。
之前不少人说过黄庸的坏话，那些上官刘慈自然不敢抓，但是这些人总有家人、总有家奴、总有朋友、总有远房的亲眷。
刘慈蛰伏许久，校事一齐发动，一时间将无数人送进诏狱，酷刑之下自然是什么都交代。
好嚣张，好煞气。
这等猪狗。
也就是天子不在的时候你猖狂一时，等天子回来了，朝中这么多的清流，大家……不会看着你这种猪狗坐大！
刘慈听着这位侍御史的威胁，咧嘴一笑，好像露出了一丝畏惧。
他捏了捏下巴，点头道：
“也是，黄初年的时候我也是这般，后来险些死了。
说来说去，还是清正之士厉害啊。”
侍御史赶紧说道：
“不错！刘慈，你要是识相，快把我放了，再放了朝中众正，不然……”
刘慈讶然，叹道：
“哎呀，还真是，得罪了清正之士，我好害怕，好惶恐，太尉，这可如何是好啊？”
他稍稍侧身，侍御史艰难地抬起头，这才看见刘慈身后不远站着一个灰袍老者。
老者身形佝偻，看上去很矮，而且腿不好，被一个年轻人搀扶着才能勉强站立。
侍御史先是一怔，失神的眼中随即渐渐放光。
“太尉！华太尉！华太尉救我啊！”
太尉华歆！
华歆华子鱼，大魏真正的站队高手，真正的风向标。
文能开门迎孙策，武能单手擒伏后，出山以来大风大浪不断始终屹立不倒，而且官职节节攀升，已经位极人臣。
他来了，定能制服刘慈，还大魏公道！
华歆在华表的搀扶下一瘸一拐，缓慢而坚定地走向刘慈，刘慈恭敬地下拜，华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鼻孔中发出一声重重地冷哼。
“刘义仁，你也是散骑常侍，为何还如从前一般？
如此言语，也是能从你口中出来的？”
刘慈身边众校事都有些畏惧，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侍御史更是满心欢喜，挣扎着站起身来。
还得是太尉！
还得是太尉才能主持大局！
刘慈拜伏在地，颤抖着道：
“晚生愚钝，求太尉指点。”
华歆浑浊的眼中露出一丝寒光，厉声道：
“你自己就是清正之士，此时正是为国锄奸之时，害怕什么？惶恐什么？
我大魏法度森严，不放过一个坏人，不冤枉一个好人，你照章做事就是，何必与此等逆贼言语？还不速速拿下送进诏狱，难道你还想收什么好处不成？”
刘慈顿首，兴奋地道：
“好，都听太尉的！”
说到这，他又微笑着补充道：
“有太尉在，下官就安心了，这洛阳勾结郭淮的叛逆不计其数，看我把他们全都挖出来！”
说到这，刘慈又讨好地笑了笑：
“黄侍郎之前来信，说巨龙飞的快，全凭龙头带。
有华太尉，小的也能沾光飞一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