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胜之后必有奖赏,大败之后必有清算。
曹叡此番亲征的胜利果实居然需要花费大量的精力,派出使者向外解释,这本身就是一次懂得都懂的奇妙事件。
尽管大家表面和睦,人人都在欢庆胜利,可人人也都清楚一件事,这朝堂上即将掀起一场大风暴。
那些老将既然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那就要交出自己手上的大权。
而随着曹真这次战败权威大损,朝中众人的权力版图要重新洗牌和争夺,争夺、清洗、用各种手段证明自己的地位和权力已经是
那么……
众人的目光都把目光投向一个人,眼神非常复杂。
是的,宗室现在只有这个人可以站出来承担大事,这个人在这次关中大战中步步为营,堪称中流砥柱,为大魏现在的安定团结的局面创造出了极其有利的局面。
是的,这个人就是大魏现在众望所归的宗室宿将,战无不胜、威震关中、让诸葛亮多年不敢进犯的安西将军夏侯楙!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哪怕长安一片惨淡,夏侯楙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踌躇满志。
他身边众人也跟着一起大笑,满脸的讨好之色。
“夏侯都督马上就是大将军了,以后还要多多提携我们这些仆役才是啊。”
“是啊,夏侯将军当大将军这才是众望所归,这就是传承和坚守啊。”
“不错,咱们大魏的大将军还得是夏侯将军这份血脉,这才能护佑大魏不动不摇。”
众人的马屁不断,夏侯楙的心情更好,随手将一份指责曹洪纵容煽动兵变斩杀忠良的奏报丢进旁边的炭盆。
这份奏报是写给大将军曹真的,上面字字泣血声声带泪,
“真是的,杀几个闹饷的兵痞又如何?
曹子丹纵容这些人惯了,此番远征不利,朝廷又没有切断他们的粮饷,已经是格外恩情照顾,居然还要闹。
哎,叔父也不容易啊,这些人,哼……”
这次关中作战,跟夏侯楙没有任何关系。
夏侯楙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很早之前夏侯楙就认定郭淮是敌人,并在曹洪、黄庸等人的辅佐下创新的提出了远征汉中牵制诸葛亮作战的宏伟蓝图。
之后,夏侯楙更是将自己手下的心腹大将交给曹洪指挥,在斜谷口与赵云对峙,挡住了赵云的入侵。
若不是董昭瞎指挥,强令秦朗出战,之后赵云根本不可能攻占安汉,更不可能扩大在汉中的作战。
哪怕到了被迫跟蜀军决死的地步,夏侯楙也有利的调动兵员和民夫,有力地保证了关中之战的顺利,真可谓兢兢业业的典范、大魏宗室的楷模。
现在,曹真已经上表请罪,跟天子拉扯一番后自贬,暂代武卫将军戍卫天子身边,而大将军不可一日无人,那么……
大家都觉得,宗室的元老们都觉得,夏侯子林应该扛起这个重任,承担保卫大魏的责任。
夏侯楙心花怒放,因此在听到有人上奏说曹洪伙同诸葛诞、司马芝杀害有功之臣的时候完全没有把事情放在心上。
身为未来的大将军,得帮家里人扛事才行。
这也算事吗?
几个小卒的脑袋而已,他们不愿意死在街亭,当逃兵处置了也就是了,还敢来告?
“来人啊,去查查这些闹事的人家里还有女人嘛?都给我分给这次有功的士卒。”
夏侯楙懒洋洋地说着,众人面面相觑,不由得颤声道:
“都督,啊不是,大将军……咱们现在,现在就下手啊?会不会有点太早了?”
夏侯楙嘿了一声,寒声道:
“早吗?我怎么觉得刚刚好。”
看着众人一脸畏惧看着自己的样子,夏侯楙心情极好,但随即想到自己好像有点太随意了。
啧。
这不是个拿捏老叔父和黄庸两个人以后为我做事的机会吗?
我咋就轻易放弃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炭盆,随即烫的甩了甩手指,含在口中吮了吮,不满地嘟囔道:
“不行,以后还得练。
以后我当了大将军,得让黄庸好好为我做事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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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老叔父啊,这次多亏了你啊!”
在长安的华府门前,夏侯楙开心地迎接曹洪等人的归来,与曹洪、黄庸、费曜、郝昭、戴陵等人一一把臂大笑,甚至还单独夸赞了石苞,走完了冗长的欢迎仪式,这才兴高采烈地将众人请到府中。
别人的开心和庆祝多半有点掺假。
可对夏侯楙来说,这次不是大胜吗?
怎么就不算大胜了?
郭淮跑了,董昭死了,关中所有的账目都一笔勾销。
赵云被斩杀,但曹洪最后还是执行了夏侯楙最初的作战方略一度攻到了汉中附近,因为天子的诏令和粮草不济才被迫班师。
这就是大胜。
夏侯楙成了场面上最开心的人,至于损兵折将……
啊?
损失很大吗?
哦,我藏在安汉的粮草是被赵云劫走了不少,这确实是有点可恶了。
曹洪看着满脸欢乐的夏侯楙,第一次感觉无责任原来是这么轻松的事情。
之前曹洪为了曹家真是做出了不少退让,现在看看真是完全没有必要。
自己的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我亲手创造了大魏,凭什么不能让我和我的儿孙享受胜利的果实。
我还远远没有吃饱,我要大口大口的吃。
曹洪在心中不断的呐喊,甚至有点压抑不住自己对夏侯楙的嫉妒。
但认识黄庸这一年,曹洪也着实长大了。
他知道哪怕自己年事已高,可有些事情还是急不得。
饭得一口一口的吃,事情要一点一点地做。
认识黄庸之后,他已经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权柄,现在要更加耐心,这才能……掌握更大的权力!
想到这,曹洪立刻板着脸,不快地道:
“子林啊,你这样说话就不对了。”
夏侯楙一凛,心道曹洪这是做啥,又在我面前装什么。
曹洪话锋一转,又道:
“你看看你,马上就是当大将军的人了,以后不能这样喜形于色。
叔父年事已高,大魏以后还得靠你,以后去了洛阳做官的时候可得学着把脸板起来,不能让人抓住把柄啊。”
夏侯楙的嘴顿时翘到半天高,一个劲的点头道:
“哎呀叔父这话说的,什么大将军啊,八字还没一撇呢,子丹虽然请辞,但是天子还没有找好人选,我看这大将军还得叔父来当,小侄一定全力支持叔父。”
“胡闹!”曹洪握住夏侯楙的手,用力晃了晃,环视众人道,“你问问诸公,谁不支持你当大将军?
当年元让兄当大将军的时候,大家都拍手叫好,你在关中多年,诸葛亮不敢来犯,此番更是斩杀赵云,立下如此功勋。
我这把年纪了,还能活几天?没几天就死了,这大将军不是还得另外找别人做?
这大将军你不想做?你不想做我们这些老人如何安心闭眼,如何去见太祖武皇帝啊!”
之前曹洪就说了,这次关中作战让夏侯楙别掺和,大将军的事情上,曹洪全力支持夏侯楙。
夏侯楙当时也是抱着试试看的念头,没想到这么快就立刻扭转了局面。
之前外面提起夏侯楙的时候都说他好治家业,其实没什么本事。
可这才短短几日,他也没有做出什么事,只是将兵卒交给了曹洪,风向就立刻逆转。
曹子丹失去权柄,并甘心向他低头,曹洪这样此番立下大功的叔父辈元老也支持自己,曹叡肯定也无法阻止。
这不是让他大喜过望,开心地感觉人生都在冒泡了。
他赶紧叫人送上好酒好菜,殷勤地亲自给众人斟酒,大家纷纷表达自己对这位未来大将军的敬仰和支持。
夏侯楙没口子地说着不敢,更加谦恭地给众人斟酒,一路到了黄庸身边。
黄庸赶紧下拜行礼,惭愧地道:
“大将军,庸此番来,倒是要告罪。”
“哎呀,德和这么客气作甚啊!”夏侯楙喜滋滋地搀扶起黄庸,“你跟徽儿的事情我都已经听子丹说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这么客气作甚啊?”
黄庸惭愧地道:
“实不相瞒,在下是来向大将军请辞的。”
此言一出,周围的气氛瞬间变冷,夏侯楙的笑容也顿时僵硬在了脸上。
“德,德和,你这是……”
黄庸苦笑道:
“想来曹子丹将军已经跟大将军说过,在下多年前就投奔曹子丹将军,负责回形针计划,在蜀地投入大量的间谍,这才能侦查到诸葛亮的一举一动。
但此番与蜀国交战,郭淮叛逃,必然提前知道消息,回形针计划功败垂成,这些都是黄庸的罪过。
多年的辛劳毁于一旦,庸身心俱疲,实在不能再为社稷做事,而且……之前已经已经跟公卿说好,门下阁到陛下亲政时便解散,在下还是要言而有信,以免毁伤天子颜面。”
夏侯楙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本来满面春风也顿时不见,一时气氛颇为尴尬。
夏侯楙知道自己离开洛阳许久,就凭自己这点手段肯定压不住朝中那些牛鬼蛇神,还得有人竭力相助。
之前诸葛诞、常林等人来关中的时候还跟黄庸剑拔弩张,这会儿却已经成了亲爱精诚,能一起匡扶大魏的好兄弟,司马芝更是连自己的好伯父董昭都不顾,足见黄庸的这番手段。
夏侯楙之前还琢磨,自己当了大将军之后得把黄庸叫来,让他好好帮自己做大事、做好事、做善事、做实事。
结果黄庸居然来了一句不想做事。
不是,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可不行,黄庸你可不能走啊!
退是不可能退的。
黄庸现在到了这个位置,真的完全退了就是自杀。
大魏一直都是这样,曹洪这种人一旦失去权力就会立刻遭到杀身之祸,乐进、张郃一旦失去权力就会任人宰割。
这屋中所有人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出来混,你说金盆洗手就洗手?
但黄庸现在稍稍退了一步,立刻就让夏侯楙毛骨悚然起来,脸上的得意之色也顿时消失不见。
夏侯楙这才意识到,自己其实没什么根基。
当年夏侯惇威严,素来为宗室倚重。
但夏侯惇清廉且注意分寸,很少与外臣结交,这就让他在死后,儿孙能得到的政治资源极其有限。
大将军这个位置固然荣光,可也是一个巨大的靶子,要是没有足够的政治资源,简直就是天生用来背锅的人选,太容易遭到众人围攻。
夏侯楙赶紧将目光投向曹洪,颤声道:
“叔父,你看,哎,你,你也劝劝德和啊!”
曹洪咧嘴一笑。
之前回来的路上,他就已经跟黄庸商议好了。
夏侯楙当大将军,但这个大将军是得听咱们安排的。
听话,让他安安稳稳地当大将军,不听话,得让他知道世道有多么险恶,这才是保障日后长治久安的法子。
以前曹洪是绝对不可能做这种事为难自己晚辈的,但现在他已经完全想开了。
凝聚意志,保卫天子。
这才是吾辈本分,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他咧嘴一笑,无奈地道:
“德和这些日子确实是遭到了不少委屈,尤其是之前冒着生命危险给子丹出谋划策这么多,子丹都不信,还让董昭这厮上下其手险些酿成了大祸。
现在董昭死了,之前张郃手下还有兵变,日后要是德和继续赖着不动,只怕是祸事滚滚来,我这一把年纪了,也护不住德和几年了,现在属实是不敢继续做事了。”
夏侯楙渐渐回过神来,心中又是一阵凄凉。
哎,是啊。
以前黄德和为大魏做的那些事,件件都是在为大魏效死,一点不亚于死战搏杀。
可他付出了这么多,却没有得到应有的战果,之后朝廷肯定要逐渐清算这次的事情,黄庸说不定还真的会被卷入其中,这想想就挺让人难受的。
“德和啊!”夏侯楙哽咽道,“我夏侯楙对家父、对太祖武皇帝发誓,日后一定对你言听计从,咱们一起匡扶大魏,兴盛社稷。
今天诸公都来做见证,要是让你委屈了,叫我家祖宗陵寝地陷不宁!”
哇,这个毒誓可不是一般的狠毒了,曹洪立刻大喜过望,冲黄庸道:
“德和啊,你想娶徽儿,这还不是得子林做主?
以后都是一家人,你可莫要再耍什么性子,在家散心几日也就是了,以后咱们的绥靖区什么的,还得有劳子林提携,还不快给子林,不是,还不快给你叔父敬酒。”
黄庸恍然大悟,一副诚惶诚恐地模样,赶紧高举酒杯满饮,颤声道:
“那,那,小侄先多谢叔父提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