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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庸这一顿操作，算是把他跟夏侯徽的婚事正式订下了，绝不能悔改了。
这么搞，司马家肯定咽不下这口气。
但司马家咽不下这口气跟黄庸有什么关系。
甚至曹叡一定也会因为这件事暗暗感激黄庸。
关中之战一塌糊涂，曹叡想培养的人死的不明不白，之后张郃手下又莫名其妙发生了兵变，被诸葛诞、司马芝残忍屠杀。
这一切都说明，曹叡现在已经不是没人可用的问题，是面临失控的风险。
曹叡需要立刻退回去，保持稳定，清洗内部，然后转移矛盾和视线，让众人千万别深究这一战中许褚是怎么突然出现的，然后秣马厉兵，准备下一步的征战。
曹真这次帮曹叡背了一口大黑锅，曹叡非常感激，但一时半会是指望不上了。
日后面对吴蜀，他还需要司马懿帮他打仗，但以司马懿的性格，不趁机扩大自己在朝中的政治版图是不可能的。
曹叡需要有个人来制衡司马懿，把司马家的仇恨吸引到那个人的身上。
想要做这件事，要有手段，有胆略，敢得罪人的人。
只有黄庸。
依旧在长安深宫中的曹叡看着残破的宫墙角上融化大半的残雪，表情甚是淡漠。
今天陪伴在他身边的只有杨暨。
两人在初春午后微寒的冷风中绕着宫墙走了许久，抚摸着残败的汉宫，好像抚摸过一段历史。
今天曹叡穿了一件很普通的布袍，却依旧贵气十足，只是表情颓废了不少，再不似之前与群臣谈笑时的优雅自在，好像一夜之间老了不少，疲惫，但是……成熟了。
“休先，你跟我说实话。”曹叡一边走，一边用沙哑的声音说着，“之前你拼命散播消息，说阿苏的坏话，是不是德和指使你的？”
杨暨老脸一红，低头沉思片刻，苦笑道：
“元仲，我这可不能说，我，我不能出卖德和。
再，再说了，就算是德和指使我的，那也是为大魏、为社稷好，德和是咱们大魏首屈一指的纯臣，没有人比得上的那种……”
曹叡点了点头，对杨暨的智商非常放心。
要是天下人都跟杨暨一样质朴，所有的事情都不掖着藏着就好了。
“德和，我就知道，果然还得是你啊。”曹叡轻轻仰起头，任由冷风敲打着他的脸，突然感觉鼻子一酸。
之前黄庸被召回长安的时候明显很生气，甚至当着皇帝的面直谏，不开心也不掖着藏着了。
可调过头，他还是兢兢业业地指使杨暨抓紧散播秦朗的坏话，帮曹叡擦屁股，尽可能堵上派秦朗出兵导致大败的BUG，顺势将责任全都推到董昭的头上。
包括许褚战死的事情。
这种事情若是深究很影响曹叡的英明，也是黄庸在最前线帮曹叡分忧，先把董昭处死，防止火势继续蔓延。
黄庸之前的每一步都很正确，哪怕备受猜疑，哪怕不受重视，哪怕屡屡受挫，他还是咬着牙，不断修改自己的方略，尽可能保护大魏。
哪怕所有的战斗全都失败，他还是坚持让曹洪出兵追杀赵云迫近汉中，至少从战报上维持了朝廷的体面。
哪怕处死董昭这套安排很糙很古怪，引来了不少人的上疏抗议，可越是抗议，曹叡越是感觉黄庸真的是一直在受委屈。
德和啊……
之前他就说过要走。
现在他这么失望，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肯定更加坚定决心要走。
是朕之前没有信任这样的忠良，是朕……不，这不是什么太大的罪过，朕还能重新来过。
大魏太强大了，容错能力极强。
现在诸葛亮占据的不过是边鄙之地，他之后要面对的是贫瘠的陇右和绵延不绝的羌乱。
之前曹魏多次出击攻打诸羌，靡费颇重，之后发现还不如用点粮食收买羌人的部落首领，让他们暂时保持稳定。
诸葛亮如果解决不好这个问题就是给自己背上了一个巨大的包袱，而想要解决，没有两三年是绝对做不到的。
甚至比较地狱的是，在陇右那种地方屯田蓄养大军很难，而关中的水土相当不错，只是因为因为之前的种种还没有恢复，一旦在此处选拔良士、囤积兵力，倒是格外容易防守。
也就是说，朕要在这两三年内做出一些事情，让关中兴盛，下次在跟诸葛亮大战的时候不要轻敌，起码能维持住现在的阵线。
而朝廷重臣的不满……呵，他们的不满也多半是要要好处，朕给他们一点好处，再……
曹叡发现，自己千头万绪，终究是需要有本事、有能力的人。
而不管怎么琢磨，曹叡想到的能在这种关键时刻给自己提供助力，帮助自己控制朝堂富国强兵的人也只有一个。
那就是黄庸。
也只有黄庸有这样的本事、手段、魄力，也只有他能在与那些朝廷公卿的战斗中占据优势。
这样的人，你想走？
朕是不会让你走，一定会让你待在洛阳，为朕出谋划策。
曹叡与杨暨一边闲聊，一边走到了更远处。
此刻他纵目远望，发现有几个人在挖皇宫的墙角——是真的挖墙角。
那是一群衣衫褴褛的关中百姓，众人扶老携幼，臂挎竹筐，脚踩草鞋，背着孩子，在宫墙边挥动着锄头，一下一下，小心地挖着墙角，再把砖块艰难的薅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竹筐中。
砖是非常宝贵的东西，汉家宫阙荒废许久，周围的百姓每每会来此处挖掘砖石，杨暨这个中领军倒是没有驱赶的意思，也让他们逐渐大胆起来。
见了杨暨，众人纷纷行礼，杨暨微微点头，又胆战心惊地看了一眼杨暨身边的曹叡。
他们虽然没有认出曹叡的身份，但是还是能感觉到曹叡的与众不同，纷纷加快了手上的活计，将一块块汉砖挖出来，吃力地装进篮子，然后跌跌撞撞地跑开。
曹叡好奇地道：
“休先，这些人挖掘宫室，你为何不管？”
杨暨呆了呆，也感觉自己有点失职，一边挠头一边稍稍用身体笨拙地挡住曹叡的视线，苦笑道：
“元仲，咱们在长安又不久住，这些人却冒着生命危险来挖，显然是困顿不堪，等不得了。
咱们横竖早晚要走，忍忍吧，我实在不忍让杀伤他们性命。
关中战火绵延四十载，这些百姓从出生开始就没有见过天下太平，与我中原百姓一般困苦，甚至挖了这砖，也不是自家用，而是卖给贵人换些钱粮养活子女。
你是大魏天子，富有四海，这些关中百姓也只是为了活，这就……装看不见吧。”
曹叡心中生出一股难言的烦闷，却也点了点头。
这可是大汉当年的龙兴之地，是多少豪杰壮士寓居之地，可自从当年北宫伯玉之乱，贼众寇掠三辅之后，这里就再也难以兴旺，无数人或逃到益州，或逃到中原，而现在，曹魏的西边已经被一个比当年北宫伯玉、马腾、韩遂揉在一起还要恐怖的多的对手。
郭淮啊郭淮，大魏对你不薄，你为何要勾结诸葛亮为乱。
给朕等着，朕……朕何处比不过那刘禅，之后朕不仅要夺回陇右，更要想办法扫平四野，让这三分天下归一。
嗯，对，好像德和已经上奏，说要派使者去各地宣传战功。
德和好像什么都算计到了，只是没有算计到朕不会听他的……
呵呵，他终究还不是神明啊。
踌躇满志的曹叡结束了一天的行程，晚上，他还挺开心。
见毛氏正在收拾回程的东西，还难得开心地说着，这次的关中之行还算顺利。
等回去之后，他已经渐渐明白皇帝到底怎么做，准备渐渐弥补之前的种种，他要立毛氏为皇后，再任用贤良，让大魏更加兴盛。
毛氏很开心，欢欢喜喜地说着这些日子陛下一直辛苦，她也相信陛下一定会是一个好皇帝，以后大魏一定会在陛下的手上大兴。
有毛氏的安抚，曹叡的心情更好，准备休息的时候，他想起了白日里看到的那些百姓。
“仲恭！”曹叡轻声呼唤。
毌丘俭赶紧上前，恭敬地道：
“陛下，有何吩咐。”
曹叡一边让内侍帮自己更衣，一边随口道：
“今日看见不少百姓挖掘宫墙，你知道这件事吗？”
毌丘俭点了点头，不满地道：
“早就见过，之前想要驱逐，只是休先不许。”
说起杨暨，毌丘俭的眼中露出一丝怨毒。
曹叡没有感觉到毌丘俭的不满，他打了个哈气，随即摇了摇头，看着外面的夜色叹息道：
“何必逐走，只是长安都有百姓如此，足见这些年关中实在残破贫瘠。
你日后要替朕牧守一方，如何治民，还要多向德和等诸位同僚请教一番。
朕看了这些百姓的模样，实在是不忍心，临走之前，你替朕安排好吧！”
毌丘俭恭敬地点了点头，诚恳地说日后一定会向黄庸谦虚请教。
可说完这个，他的脸上又明显露出了几分怨毒。
黄庸和杨暨……
这两个人不过是擅长以直取名的小人，现在居然都爬到了我的头上，真是苍天无眼，等回了洛阳，我一定将你们在关中倒行逆施之事说给洛阳公卿，请他们一起设法，绝不能让你们再蛊惑元仲。
安排好。
嘿，看我安排的好不好就完事了。
离开宫室，毌丘俭立刻冲一个卫士招了招手。
“你过来。”
卫士赶紧小跑过来，恭敬地道：
“参见毌丘公。”
“陛下心善，见不得有百姓在宫墙边挖砖，你带几个心腹兄弟去，把那些人都埋了，莫要再脏了陛下的眼，让陛下劳神。”
“喏！”
这个命令并没有让这些羽林郎有什么疑惑。
大汉的羽林郎出身三辅，对这些百姓还有点乡党之情，可大魏的羽林郎不一样，关中这种地方现在都不是京畿了，疑似需要一点铁拳教育一下，省的这些人还以为自己是城里人。
陛下今天看见这些人的时候确实心情不好，也都怪杨暨，就不应该让陛下百忙之中还能看见这些人徒增烦恼。
这些羽林郎刚想离开，可刚一转身，正好撞上一个修长的身影。
来人病恹恹的，好像精力不济，一双丹凤眼微微眯着，却让这些羽林郎都没来由的一阵惊诧。
杨暨就这么默默看着这些羽林郎，也默默看着片刻之前还不耐烦下令的毌丘俭，眼中满是不甘和愤怒。
“仲恭。”杨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寒声道，“你是人吗？”
毌丘俭心中一凉，却依旧嘴硬地道：
“怎，怎么了，这是陛下的诏令，休先，你有……”
“陛下的诏令？”杨暨突然猛地伸手，愤怒地指着毌丘俭的头顶，“混账东西！我等要绥靖关中，与蜀汉争民心，你还假传天子诏令随意杀人！
你是什么东西？我今日就要去天子面前狠狠告你，跟我走！”
说着，杨暨就伸手来抓毌丘俭。
毌丘俭人高马大，之前因为杨暨权势被迫忍让，此刻杨暨就在宫门前伸手来抓他，他自然不能忍耐，见杨暨的手抓上来，他嘿了一声，反手扣住杨暨的手腕，一个干净利落的角抵摔法，将杨暨狠狠摔在地上。
杨暨毫无防备，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腾空而起，片刻后背着地，登时感觉一阵触电般的剧痛传遍全身。
他啊地一声惨叫出来，几乎丢了半条性命，难以置信地看着毌丘俭，却怔怔地说不出话。
毌丘俭被杨暨这眼神盯得头皮发麻，自知理亏，但他仗着曹叡的宠幸，心道杨暨这般老实窝囊的人也做不了什么，随即又冷笑一声，拂袖转身。
“杨休先，我今日给你个面子，但不是我怕你了。
你要是再胡搅蛮缠，我下次绝不再让你了。”
说着，毌丘俭大步离开，众多羽林郎面面相觑，也只能赶紧跟上。
杨暨吃力地爬起来，看着毌丘俭缓步离开的高大身影，又不甘心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紧闭的宫门。
汉宫旧门高耸，隔绝了长夜的凉风，温柔地烛火在廊下一刻不熄，让这夜色好像也沾染了几分温柔。
杨暨不哭不闹，艰难地爬起来，感觉腰椎和后背都疼地厉害。
但这种疼痛好像还不算什么。
他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看着毌丘俭等人消失的方向，看得久了，眼前的景物好像都有点扭曲模糊。
此刻，他好像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崩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