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春风已经逐渐驱走冬日的森冷。
一场小雨后,汉帝刘禅带着群臣躬耕劝农,之后又奔赴城外视察了水利,这几天累得前胸贴后背,好不容易返回成都,刘禅感觉自己都累得瘦了不少。
光是这一套,已经快把刘禅给整崩溃了。
为什么有这么多人喜欢当皇帝啊喂。
当皇帝到底好在哪里啊。
之前当太子的时候,所有的事情都是丞相和诸位叔父做,我每日读书、射箭,与弟弟嬉戏玩闹,我只要不惹事、不说错话就行了,怎么现在当了皇帝居然要这么累。
刘禅很难受,更让他难受的是,他听说这些事情只是丞相的日常。
哪怕丞相都到了汉中了,还经常写信督促蒋琬、张裔、向宠等人勤修水利,甚至还事无巨细,将在都安县的湔堋改名为都江堰,要求必须要妥善修缮,保护好水利灌溉。
甚至已经在陇右前线了,诸葛亮还派人来交代了一大堆的春耕注意事项,并询问刘禅有没有好好吃饭。
这个问候瞬间破防了刘禅。
冬去春来,他也格外想念丞相,想念赵云,想念费祎、马谡,也想念……
德和哎,又是一年了,你们都好吗?
刘禅的车马刚刚进入成都,尚书令陈震已经喜气洋洋地迎上来,一边给刘禅道喜,一边将一封书信塞进他的手中。
刘禅立刻知道是前线的喜讯,不然也不至于让尚书令亲自传送,他颤颤抖抖地翻开书信,只看了一眼,就不顾仪态,惊喜地猛拍大腿。
“胜了!相父胜了!相父胜了!”
真的做到了!
真的成功了!
相父真的率领着大汉的将士们,凿穿了那道困锁了蜀地数十年的、该死的蜀道天险,将汉家的旗帜,重新插在了关陇的大地之上!
“天水、南安、安定三郡归附,街亭击退悍将张郃,现在丞相正在抓紧进攻陇西……哈哈哈,丞相用兵如神,真乃国之栋梁!”
刘禅的声音里充满了发自肺腑的骄傲与快意,他转过身,看着远远走过来的郭攸之、董允二人,意气风发地一挥手,“传朕旨意!
此番北伐得胜,当大赦天下相庆,快与我择吉日,我要祭告宗庙,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父皇和二叔、三叔在天之灵!”
郭攸之亦是满面红光,与有荣焉,他躬身一揖,朗声道:
“陛下说的不错,此番我军大获全胜,诸将辛苦,陛下应该昭告天下,激励百姓,再与群臣商议奖赏之事,以策万全!”
“对!奖赏,奖赏有功之士!此番北伐,诸君都辛苦了,休昭啊,咱……”
刘禅满脸欢笑,可看着好友董允的脸色,他脸上的笑容也慢慢凝固了。
董允的脸上带着难言的哀伤,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终究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休昭?”刘禅的声音已经有点发颤,“爱卿何故叹息?莫非,是国库空虚,无力犒赏三军么?无妨,朕的私库之中,尚有余财,尽数拿出便是!万不可寒了将士们的心!”
“陛下……”董允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声音低沉地说道,“犒赏之事,臣并无异议。只是……除了街亭的捷报之外,关中亦有一位信使,星夜兼程而来,正在殿外等候陛下召见。”
“哦?关中?”刘禅闻言,脸上又下意识地生出了喜色。
他知道,那里是赵云所率领的偏师,负责牵制曹魏主力的方向。
他兴致勃勃地一摆手,笑道:
“那定然也是捷报了!赵叔所向披靡,此番劳苦,更要好生慰劳,快,取酒食来,朕要好生招待使者,让他给朕说说此番北伐如何!”
董允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他还是对着远处的内侍沉重地点了点头。
不多时,一名年轻的将军,在内侍的引领下缓缓靠近了刘禅的马车。
那是一位极其英武的年轻人。
他身形挺拔,面容俊朗,一双眼眸亮如星辰,顾盼之间自有一股逼人的英气。
只是他全身一片狼藉,布满了征尘与干涸的血迹,脸上也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与风霜,与周遭众人的华服格格不入。
来人正是姜维。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的见到大汉的皇帝时,姜维还是有点紧张,连带下拜的动作都极其僵硬,看上去分外搞笑。
“天水姜维,参见陛下!”
刘禅看着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年轻将军,眼中流露出欣赏之色,赶紧伸手将他搀扶起来,和颜悦色地帮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埃,喜气洋洋地道:
“足下远来辛苦,这不是宫中,不必讲究什么礼数,快,起来!”
“谢陛下!”姜维站起身,目光却不敢与刘禅对视,只是微微垂着头。
姜维自称是天水到来,又能为全军来传递奏报,一定是深得信任,此等俊杰刘禅自然不敢怠慢,轻轻拉着他,喜滋滋地道:
“关中战况如何,快说于朕知道。”
姜维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悲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启禀陛下,镇东将军赵云不辱使命,在关中大败魏军。”
他开始缓缓地,沉重地讲述起了赵云的几番厮杀。
斜谷口,赵云以四百骑兵趁夜陷阵斩杀秦朗。
之后,汉军全军出击不要后方,奔袭安汉得手。
再之后,赵云得知自己已经圆满完成了诱敌的任务,于是立刻率众突围,亲自与强敌厮杀,格毙虎痴许褚,从乱军之中杀出一条血路,保护全军安然退回汉中。
姜维只是慢慢讲述战果,可光是听着姜维的讲述,周遭众人都忍不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不敢想象着朴实的话语背后是怎样一场场激烈的搏斗、惨烈的厮杀。
出征之前,赵云已经生了好几场病,刘禅不想让他出兵,可赵云一意孤行,硬是要去,还不高兴地问刘禅是不是已经瞧不起他这老身子骨,刘禅也只能应允。
知道赵云勇猛,可当真不知道赵云居然有这样的勇武。
太强了!
真是太强了!
斩杀曹魏的骁骑将军,一路杀到安汉,再从安汉杀回,还斩杀许褚。
当年长坂坡时也不过如此,赵云居然有如此勇武,看来大汉空悬已久的大将军位置,终于能安置出去了!
刘禅越想越是欢快,圆圆的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和歆羡,欢喜地道:
“赵叔到了何处?朕想他了,要亲自去迎他。
是,是还在南郑?啊,快,快把赵叔请来,哎呀,算了,蜀道难行,等朕祭拜了宗庙,就去……”
刘禅说着,脸上的笑容却渐渐地凝固了。
他不是傻子。
姜维说着,并没有眉飞色舞的夸功,也没有大胜归来的喜悦。
这个年轻的将军满脸悲伤,眼泪滚滚,而董允也已经将目光移开,眼泪滚滚流下。
周遭的众人显然也明白过来。
刚才的火热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初春成都的暖阳好像一下被乌云遮盖,周围的刚抽条的柳树也好像感觉到了森严鬼气,轻轻摇晃着散漫的枝条。
“赵叔……赵叔受伤了吧?”刘禅噙着泪水,哽咽道,“朕就知道,他年事已高,却总以为自己才二三十许,每战必当先,他伤得厉害吗?
是,是不是不能骑马了?还,还是不能下榻,朕……算了,休昭啊,宗庙先不祭拜了,父皇不会怪罪。
你,你准备一下,咱们这就去汉中,朕,朕要去赵叔榻前日夜守着……对,哈哈哈,赵叔见了定会怪我胡闹,这一怪我,就,就得起来,哈哈哈,我,朕,哈哈哈,我,他起来了,定要,定要好好抱着我。
是,是不是?是不是?
赵叔……赵叔是不是……又逞强,又,又坏脾气逞强,他,他就知道逞强……”
刘禅说着,浑身抖得厉害,到后来已经语无伦次,说话颠三倒四。
姜维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他将目光移开,拼尽全力,才用一种充满了无尽悲怆的语调,艰难地向这位年轻的大汉天子说出了那个残忍的答案。
“老将军为了掩护全军突围,誓死力战,突围之后已然力竭,已经在斜谷口,逝去了……”
啊!
刘禅的脑海中仿佛有万道惊雷,同时炸响。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一下变得格外轻盈,膝盖一软,已经立刻瘫软在地上,连郭攸之都是许久才反应过来,这才呆呆地伸手搀扶,可此刻郭攸之也浑身无力,非但没有把刘禅扶起来,还自己跟着一起跌倒。
死了?
赵叔死了?
赵叔怎么会死?
刘禅从襁褓中就被赵云保护,之后差点被孙夫人拐走,也是赵云截江救援,将他拉了回来。
赵云不慕名利,赏罚公平,一生安贫乐道。
他的道,就是大汉的道。
刘禅小的时候,赵云常常感慨,说着“待我回家,我要卸甲归田,带着山中儿郎习武读书,让他们再不被盗匪欺负”。
斗转星移,刘禅已经当了帝王,赵云又絮絮叨叨,说“我这把老骨头已经回不去了,请陛下光复大汉,能代我回家。”
待我回家。
代我回家。
现在……
一瞬间,刘禅似乎看见了那个慈祥的面孔,冲他艰难地笑了笑,嘱咐他“带我回家”。
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从他心脏最深处,轰然爆发,瞬间席卷了他所有的神智。
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喉头一甜,一股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他想哭,想放声大哭。
他想喊,想声嘶力竭地大喊。
然而,他不能。
他是皇帝。
是大汉的天子。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失去亲人了。
这条路上满是血腥和斑驳。
赵云用生命为全军开路,身为大汉的天子,他绝不能放声大哭,辱没赵云的名声。
刘禅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强行将那即将决堤的悲痛,将那即将喷薄而出的鲜血,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一股浓重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在他的口腔中,弥漫开来。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竟然重新绽放出了一抹微笑。
那笑容,温和、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暖意,仿佛刚才那足以将天地都倾覆的悲伤,从未发生过。
只是,他那双原本明亮的眼珠被泪水包裹浸泡,晶莹的像冬日关中的大雪。
“有劳了,辛苦了,多谢了。”他依旧有点颠三倒四,但还是慢慢恢复了平静,狠狠搀扶住姜维,用力拍了拍,“多谢你,将赵叔的消息,带了回来。”
他的手,很稳。
很有力量。
“来,”刘禅拉着姜维那只冰冷的、沾满了血污的手,让他站好,与自己并肩而立,环视重臣,微笑道,“有劳,再把赵叔生前的战事,给朕,给诸君好好讲一讲!
朕要让这故事写成诗,写成书,写成歌赋,代代流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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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
王朗剧烈地咳嗽着。
迎着冷风,他打了个哆嗦,顺势紧了紧身上的衣衫,把前方的战报放在一边,轻声道:
“哎,赵云……终究还是死了啊。”
“是啊。”黄庸悠然叹道,“人就是斗不过时间,再猛的汉子也是如此。”
王朗这些日子跟黄庸愈发熟稔,闻言也嘿了一声,叹道:
“老朽当年,也能在孙策手下走过几招,只是……如今这把年纪,早就不复当年之勇。
这次回去,怕是活不了多久了,我那孩儿……我那孩儿蠢笨不堪,真让人……哎。”
王朗本来就身体不好,这次强行来关中,一路赶路,初时还好,之后感染了风寒,吃了很多药也不见好,这次回洛阳又要赶路,王朗之前给自己算了算命,感觉自己就算回去也活不了多久了。
这次回去了,朝中都说王朗要凭借关中之功超越钟繇成为太师,真正的位极人臣。
若是以往,王朗定然欢喜,可这病来如山倒,感觉到寿数将尽,王朗还是有点惆怅。
黄庸哈哈大笑道:
“王司徒的身子好着呢,我要是跟司徒这般年纪,肯定不能生养,倒是司徒还有这般体格,我看再续几年问题不大。”
黄庸也是最近才知道王朗原来还有一子,今年才三岁,算算这年纪王朗确实是老当益壮,与钟繇不相上下,他这佩服可是真的。
王朗老脸一红,叹道:
“我来关中之前就做好死的准备了,只是真是沉疴缠身,又,又好生烦恼。”
他伸出手掌,看着枯树皮一样的皮肤,叹道:
“德和还年少,定然不知老朽之痛。
我这双手曾经也能挥矛,我这双腿曾经也能狂奔,现在每况愈下,一日不如一日,偏生孩儿不贤,我心中着实……着实是放不下啊。”
黄庸知道,老人越是这时候就越担心家里的儿孙身后事。
王肃之前着实有点畜,他家也没有别的备份,万一在朝中得罪了人,可能王朗毕生的辛苦都要白费,死后的清名都要被影响。
所以,他今日求到了黄庸。
黄庸看着这位老者,也轻轻颔首,微笑道:
“说起来,我倒是有个办法能让司徒生荣死哀。”
都说到生荣死哀了,那确实是打开天窗说亮话了,王朗顿时来了兴趣,惊喜地道:
“哦,如何?”
黄庸笑道:
“司徒还记得之前你找人刺杀我的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