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
司马师一口答应下来要为黄庸传递消息,尽快去寻找文钦的下落。
大魏忠臣和忠臣之间的对话就是这样清晰明了,简单又不平凡。
他们都没有讨论自己的利益,甚至没有一丝结交的想法,满面春风的互相告别。
黄庸从头到尾都表现得非常和煦温柔,司马师一开始也可以,但明显之后跟黄庸没什么可聊的,两个人就这样僵在了原地不动,司马师的表情也逐渐控制不住,露出了几分愤恨与怨毒。
有些事,他一直压在心中。
家人不让他说,他也知道自己不能说,但是人不是草木,孰能无情。
看着黄庸这般怠惫无所谓的模样,司马师的拳头稍稍攥紧,脸色已经越发郑重,忍不住开口道:
“家父这些年常常感慨年事已高,尤其是徐公明将军病重,家父更是有兴亡之叹,不知日后如何,只是教我在洛阳要与人为善,人敬我,我便敬人,我若是为难我,便要坚决反击。
家中的长辈,在洛阳的亲友也都这么说,若是遇上凶徒不好处置,便要一掌拍下,将他狠狠处置。
我想把黄公子当做朋友,有些事我不吐不快,不知道黄公子愿不愿听。”
黄庸笑了。
不同于刚才特意装出来的笑,这次他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笑了。
果然,人的智慧有高低,但阅历、修行、为人不是随随便便练习就能掌握的。
司马懿也不是一生下来就是老狐狸。
他当年教育司马师的时候,也是按照儒家的正道,让司马师尽量做个有学问、有道行的贵公子。
也就是这几年司马懿的官越来越大,权势愈发逼人,他这才开始培养司马师做个家主。
但再怎么培养,司马师也才19岁,还是个热血好男儿。
在黄庸面前,他们装出来的老练非常搞笑,就像一些刚毕业的大学生一样,感觉自己已经很老练,能担当大事了,但终究缺少一些章法。
比如,之前跟黄庸谈得不错,现在已经到分别的时候,那就不应该夹杂一些个人的情绪。
专人做专项事,临时起意的事情少做。
司马师以为能打黄庸一个措手不及,殊不知他这次是打自己一个措手不及。
“当然愿意听。”黄庸微笑道,“我也知道,这件事很影响我们两家的感情,我见到司马公子到来的时候就想找个机会说起来、说清楚,以免之后咱们产生什么误会。
毕竟我也知道,得罪了公子就是得罪司马将军,我可没有这样的胆子啊!”
司马师刚才说出这话的时候感觉浑身都在发颤,甚至下意识地稍稍转头,看了一眼停在自己侧后方的那辆马车。
马车上坐着一个人,正是自己的叔父司马孚。
司马孚是司马家在洛阳的真正掌舵人,司马懿不在的时候,司马家的一切大小事最后都要有司马孚来拍板才能运行。
之前黄庸居然横插一杠强娶夏侯徽,等于狠狠扇了司马家的脸,加上之前司马孚的桃色故事极有可能与黄庸有关,司马孚对黄庸的愤恨无以复加——
这倒不是说司马师就非得娶夏侯徽不可。
尽管司马师跟夏侯徽确实从小就认识,但对于司马家未来的家主来说,娶妻最重要的不是感情,而是家里的地位。
想跟司马家攀亲的人海了去了,但问题是你不能这么抢。
黄庸在关中用自己的功劳,半威胁跟曹真交换,曹真无可奈何,甚至不知道怎么跟司马家解释,只能宣布之前的事情都是谣传,并且宣布确认了黄庸很久之前就已经跟夏侯徽订婚。
这种鸟事谁遇上谁都难受。
但跟别人不同,别人一怒之下只能怒一下,而司马懿在得到消息之后怒了一下,又在后宅与张春华激烈的争吵一番,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笑容的和煦,决定利用这件事做点什么。
你曹真以辅政大臣的身份欺负我这个刚刚立功的老友,总得给点交代吧?
婚事可以往后稍稍,但你必须给足够的好处。
几封书信,司马懿、司马孚兄弟已经商量好了种种细节,相信之后的事情已经安排妥当,唯一的变数就是黄庸,于是这次才安排司马师去跟黄庸聊天,起码缓和一下现在的关系,别让黄庸觉得司马家良善可欺,见好就收就算了。
可尽管之前司马孚已经跟司马师做好了思想工作,并且明确告诉司马师这件事不会这么算了,以后会让黄庸后悔。
至少这一次,司马家要占据立功之后还被人抢走未婚妻的受害者姿态,在道义上占据绝对上风,才能让黄庸无话可说,为之后的大事做准备。
司马师本来演的还算不错。
可黄庸自信洒脱的态度还是在最后时刻让司马师破防,下意识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而听黄庸说起,他之前就想跟自己谈谈,司马师定了定神,严肃地挺直腰杆,让自己的声音和煦一些。
“原来,黄公子之前就知道此事会坏了我们两家的交情,但倒是怪师没有主动问起了?”
“当然了。”黄庸笑道,“你早说,咱们早就能解开冤仇,欢欢喜喜匡扶大魏了。”
黄庸笑得非常欠揍。
刚抢走了司马师的未婚妻,还在司马师的面前指责司马师有错,他当下勃然大怒,但还是瞬间眯起了眼睛,笑道:
“哦,不知道是什么事,若当真是师之过,倒是要给黄公子赔罪了。”
黄庸也暗暗有些吃惊。
司马师才十九岁,遭受到了巨大的侮辱却能很快调整心态,若是再过些十年,三十岁之后的他多经历一些人生事,只怕将成为黄庸大敌。
还好,现在还能欺负欺负这个少年。
“司马公子这么诚恳,那我就只说了——士载的事情。
我一直想问问,我们之前寻找士载的时候,司马公是怎么知道的,而且,司马公让士载潜伏在吾兄子廉将军身边,又要做什么?”
如果司马师今天也是打太极,黄庸自然就陪他打太极。
可他口气不好还想谈谈夏侯徽的事情,黄庸索性先把这个丢在他的面前。
我是没来由构陷司马孚,我是抢你老婆了,可我哪怕有百分之99的错,难道你就没有百分之1吗?
司马师之前毫无准备,没想到黄庸居然会把这件事摆在台面上,登时全身冷汗直冒,下意识地再次回头看着身后的马车,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
黄庸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
“我知道,司马公是想要利用我,但是无所谓。
我是外来人,我也知道猛龙过江不容易,但我也是形势所迫。
这次关中之战,我暗杀赵云已经得罪了蜀国所有人,足以表达我的心迹,我不知道司马公子跟我说的是不是一件事,但是我可以真诚地告诉司马公子,并通过司马公子转告更多的人。
我这次回洛阳是带着好酒,也是带着刀来的,请别让我被迫举起刀。”
司马师毕竟年少,自以为平日见过的都是上位之人,黄庸也不算什么。
可此刻面对黄庸,司马师却感觉到一股远远超过自己滔天杀意扑面而来。
尽管明明是在洛阳的街头,这是绝对安全的地方,可他还是感觉一旦稍稍跟黄庸呲牙会迎来灭顶之灾。
“这,这都是……误会。”
许久,司马师才终于反应过来。
这会儿司马师哪敢再提起夏侯徽的事情,也只能笨拙地解释道:
“之前,我们偶然听说了士载的事情,知,知道黄公子也在寻找的人物肯定是大才,因此也想把他找到让他为大魏做事。
只是,只是我们眼拙,并没有发现士载的本事,因此只好让士载回去,想要看看……想要看看黄公子如何指点士载,这其中,有点误会。”
“哦,原来是误会啊。”黄庸好像一下就被说服了,轻声道,“那误会解除,我算是司马公子的朋友了吗?”
“对,对……”司马师虚弱地说着,他现在完全不敢再看黄庸一眼,第一次感觉背后停着的马车给自己居然能带来这样的安全感。
黄庸伸出手,按后世的礼节跟司马师握手告别,看着司马师闪躲的样子,黄庸心中迅速盘算,已经掌握了更多的信息。
第一,司马家对我强行娶走夏侯徽的事情绝对不是不在乎,甚至他们对曹家和夏侯家的怨气也很大,他们不会这么算了,而是要做大事,而且他们做大事的手段不会是像王朗一样直接选择刺杀,起码在洛阳这边,他们要保持稳定,为了家族。
这更能证明,之前说什么畏惧曹植是司马懿在串。
第二,司马懿应该是决心自己赖在荆州前线,将荆州夯实。
可按理说这样最好的方法就是挑起战事,应该想办法让黄庸支持出兵。
可他却反击道行之,居然希望从黄庸那里听到与孙权缓和关系,全力消灭蜀汉的事。
这不太对吧?
黄庸不太懂军事,但他觉得从司马懿的驻地南阳宛城进攻蜀汉多少有点开玩笑了。
走汉水进攻汉中吗,那孟达那边你……
想到此处,黄庸突然眯起了眼睛。
孟达……
不好,历史上司马懿也没有请示朝堂就直接对孟达发动了进攻,这次难道也是这样?
黄庸这才回忆起来,司马懿还有克日擒孟达的故事。
他对历史学的不太明白,有点搞不清具体的时间线,但司马懿委屈地展示了曹植对他的指责,又表示希望让黄庸找个人持节劝阻他对吴国用兵,之后还得稳定洛阳。
那么唯一一个用兵、还是对付蜀汉的合理用兵途径只有孟达了。
我……
黄庸心中不安,下意识地想到要派人去给孟达报讯,但这个念头只在脑中闪了一下就瞬间熄灭。
他步态更加稳健,登上一辆好像无意间路过的马车翩然而去。
司马师愤恨地捏了捏拳头,笨拙地转身,蹒跚地走了几步,差点将自己绊倒。
他慢慢踱步到了马车前,轻轻地叹了口气,艰难地道:
“叔父,我果然不是黄德和的对手。
我刚才不小心露出怨怒,好像……好像让黄德和看出破绽了。”
车里,司马孚叹了口气,却没有责怪。
他笑了笑,叹道:
“师儿,慢慢来,黄庸的心性确实厉害,你不是他的对手也是寻常。
不过不要紧,朝中已经做好准备了。”
“啊?”
“陈长文已经准备好在朝中再图大事,这荆州战事日后还得依仗汝父。
这次打孟达,正好看看黄庸是不是蜀汉的奸细。”
“要,要打孟达?”司马师大惊失色。
他之前并不知道这件事,不过随即想到要是自己提前知道了,只怕在黄庸面前完全瞒不住。
现在叔父对自己说起,也就是说……
“嘿,黄庸那小儿,一定是跟孟达有什么牵绊。
现在诸葛亮已经到了雍州,汉中空虚,孟达无备,只要稳住了黄庸,就是我家建功立业的良机。”司马孚冷笑道,“这个小儿以为自己凭借些许功劳就能抢我司马家的……哼,哪有这种好事,这个仇,我是一定要报的!”
司马师心中猛坠,突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叔父,这,这是不是有点太着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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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庸坐在那辆简陋的马车上,抬眼看着司马师消失的方向,又轻轻舒了口气。
赶车的刘慈头戴斗笠很好的隐藏了自己的面容,低声道:
“公子在想什么?”
黄庸喃喃自语道:
“第三,这次曹真崩塌导致的后果有点严重了,大魏的臣子们已经开始各自蠢蠢欲动了。”
“啊?”刘慈一脸懵逼,“怎么了?怎么就第三了?”
怎么没有一二直接跳到第三了。
“没什么。”黄庸把拳头捏的吱嘎响,满脸热忱,“义仁,你愿意一辈子跟我共扶大魏吗?”
刘慈有点摸不到头脑,但看黄庸笑得还是跟以前一样,立刻点了点头:
“当然愿意,誓死追随公子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