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魏最大的错误不是急着篡位,而是错过了夷陵之战一战平定天下的机会。
他们虽然干掉了大汉的血肉,但没法干掉大汉四百年来已经深深根植人们心中对天下一统的执念,能做到大家就承认你是天命所归,不能做到,哪怕你的地盘再大,终究也只是割据一方的而已。
这次曹真号称大获全胜,可这也只是勉强面子上好看一点,没有让事情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仅此而已。
但大家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毕竟,这是丢失了领土。
辅政大臣缺一角带来的震撼不是嘻嘻哈哈就能解决的。
大家现在严重怀疑大魏的正统,除非大魏还能拿出一些东西来证明自己。
比如……
同样是辅政大臣,司马懿为何就能战无不胜,所当者破,所击者服。
现在,该是他证明自己纯臣能力的时候了……吗?
“这些日子司马公上蹿下跳,倒是热闹的很,朝中不少人都坚决支持他,甚至连邓从事,就是……那个邓贤,嘿,他也心向司马公呢!”
刘慈一边赶车,一边慢悠悠地说着。
“邓贤啊……”黄庸想起之前见邓贤的时候,孟达就一直对这个外甥很失望,当时邓贤就一直想要跟司马懿缓和关系。
上次孙权入寇的时候,黄庸还是让邓贤上疏说司马懿早有准备,来帮曹叡稳定人心。
之后邓贤靠着这件事多多给司马懿送礼,对司马懿巴结讨好不断。
在他眼中,司马懿是个敦厚长者,最多威严了一点,但人家是荆州都督,威严大一点也是好事,这没什么。
黄庸在马车的晃动中闭目养神,喃喃地道:“让他继续闹。”
“可是,咱们的生意……邓从事要是再这么胡闹,我,我担心,我担心咱们的买卖啊。”
黄庸看了刘慈一眼,从刘慈抓耳挠腮的样子中已经看出了一些事。
是的,刘慈不愧是最优秀的校事,哪怕在洛阳,他也已经感觉到了司马懿的异状。
尤其是这次司马懿以徐晃快死了为名一直在荆州前线待着,刘慈紧张极了,天知道撒出了多少人一直在看着。
之前说过,刘慈能坐稳校事首领的位置就是靠砸钱。
钱从哪里来?
当然是跟孟达一起开边市,保证这一路的畅通,再用这些钱给中书送礼,其中也得跟司马懿、裴潜等人交买路钱。
大人物挥手就是钱,他们这些人靠的就是这点蝇头小利,那能不紧张吗?
黄庸嗯了一声,稍稍集中精力,又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前世记忆中克日擒孟达的故事。
历史上司马懿是一边稳住孟达,一边不通过朝廷急行军迅速赶到直接对孟达发动雷霆一击。
可历史上的孟达只是个降将,之前孟达经过一堆操作,已经是假节钺、开府仪同三司(大魏第一个开府仪同三司),理论上地位比裴潜还高一大块,黄庸认为这已经比较安全了,不直接造反司马懿没有必要进攻他。
而且现在边市关系到这么多小吏的富贵,荆州肯定也不是铁板一块,定有一堆人盯着,司马懿启动的时候孟达肯定已经能收到消息。
到时候孟达觉得自己能碰一碰就随便打打,打不过……
现在申仪已经死了,孟达直接润蜀,难道司马懿还能游泳去追不成?
司马懿要是能把孟达砍了,大家就算口诛笔伐,那后面也能摆酒道歉利益分配慢慢解决。
可要是让孟达跑到蜀汉了……那就是堪比郭淮叛逃一样的政治问题了,司马懿这个荆州都督算是做到头了。
最最最大的问题是,克日擒孟达首先是要快。
司马懿之前关中之战天子去长安这么久不动手,现在尘埃落定,他又强行动手,哪有这么打仗的?
黄庸睁开眼,一瞬间已经想明白了。
处处都是破绽,那肯定有问题。
不是自己刻板印象中的克日擒孟达,但估计这折腾了这么一大圈,肯定也跟这个有关系。
这老东西过分了,以前我算计他,现在天道好轮回,开始暗戳戳算计我了。
“公子想好了?”刘慈刚才提心吊胆地等着,这会儿惊喜地开口。
“没有。”黄庸诚实地道,“不过,咱们得着眼大局,不能总是想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的小问题,眼界要大一点,你现在也是散骑常侍了,不能总用生意人的思维了。
而且吧,有些事想不明白也不用乱想,我这次去学到了一个太原解决法。”、
“什么解决法?”刘慈很好奇。
“太困难的问题,原本就是留给学霸的。
我解不出来,就把学霸拉进来陪我一起解题就行了。
咱们大魏的学霸还得是陈子,我以后会想办法让陈子跟我来一起解题,培养陈子这么久,也该用上了。”
“呃……”
刘慈完全听不懂。
黄庸笑呵呵地道:
“不说这个了,说说最近朝堂发生了什么。”
尽管还是云里雾里,可黄庸回来了,主心骨就回来了,之前一直如履薄冰生怕做错事的刘慈终于开心起来。
尽管依旧是车夫的打扮,他却高高直起身子,比这些日子任何时候都器宇轩昂,并赶紧给黄庸讲述起了最近朝堂的一些风言风语。
曹叡确实信守承诺,告诉群臣我们要取消门下阁,罢黜门下侍郎黄庸。
但是转瞬他又表示,之前门下阁在作战中发挥了相当重要的作用,因此这次朝堂的大改革中,要顺势成立门下省,与尚书台、中书省并列,其他的朝堂部门也要顺势进行大调整。
曹叡明说了,郭淮案给朝堂敲响了警钟。
现在郭淮抵达蜀国,已经公开露面并宣称自己是大汉纯臣,朝堂中有没有郭淮的残党不好说。
因此现在当务之急就是改革朝堂,并且进行一定规模的清洗,防止郭淮的残党继续破坏朝堂的稳定。
群臣虽然都不情愿,但这次三公(华歆、王朗、陈群)都表达了最大限度的支持,大清洗已经不可避免,但显然三公九卿、各位辅政大臣在经过这次关中之战后已经达成了基本的妥协,并且已经给出了人选,接下来的事情势必会影响巨大,但未必会很惨烈。
这就是,好事情啊。
别看曹魏这些人平时不太当人,可在最需要的时刻还是能发挥公卿的作用,将一件坏事的影响降到最低,这也算是他们良好完成本职工作。
黄庸点了点头,心道曹叡这是趁着郭淮案扩大自己的势力和影响,巩固皇权。
那么,代价呢?
“听说,改革还不止一两项,有朝臣提出要在州设置州中正,此事闹得很大,现在王司徒回来了,众人正议论纷纷,吵得不可开交。
不过,我揣摩陛下的意思,估计是拦不住了。”
“州中正吗?”黄庸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尽管州中正是朝中不少人的追求,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陈群在竭力推动,甚至可以说这是陈群生平最大的追求。
那挺不错,这件事是陈群不能放弃的。
荆州那边的事好像也是司马懿谋划许久,不能轻易抛弃的。
黄庸不知道司马懿具体想要做什么,也懒得舍身阻挡九品中正制的历史洪流,他现在考虑的是怎么才能让陈群和司马懿的核心利益产生冲突。
这才是掮客应该有的战法。
唔,不过这两个人认识也不是一两年了,看来得兜个大圈子,不知道时间上来不来得及了。
黄庸刚穿越来的时候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印象里的九品中正制在这个时代一直被称为九品官人法,而且执行起来好像也没有这么变态,甚至选拔人才最后还是由尚书台决定,好像也没有这么变态,起码还没有刻板印象中奇行种遍地走。
但这会儿,他隐隐感觉到,事情正在发生变化了。
曹魏现在是只有郡中正的(州都汇总上报),而且是现在的郡守兼任,郡守选拔肯定还是要尊重地方,从地方中选拔一些有能力的人。
又因为曹魏的郡守更换的频率很高,如果随便乱搞很容易被人抓住痛脚,所以直到现在九品官人法的运行基本还算过得去,且除了这套方案之外,察举制也没有完全废除,一切都是怎么方便怎么来。
但州中正要是搞出来就又不一样了。
曹魏朝堂上,有无数能坐镇一州堪称代表的大人物。
这些人要是掌握了一州之内的人才品评大权,最开始的时候可能还能装装样子,但之后只怕会迅速扩大自己的势力。
这样那些地方上那些之前不愿意出来做官或者家中没有人做官的所谓清流将会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陛下这是疯了啊。”刘慈跟黄庸没什么好避讳的,一边赶车一边低声念叨道,“州中正弄出来,以后大魏社稷只怕难保了。”
黄庸笑呵呵地说道:
“元仲倒是没有疯,他也是无可奈何。
此番曹子丹不听劝告,任由张郃出战,还把武卫将军葬送。
现在日子可没有看上去的这么好过,元仲也是真的无可奈何才出此下策。
不过以我对元仲的了解,这次他才没有这么容易就就把这好处扔出去。
不是还在讨论吗?这就像在驴子前面挂了根胡萝卜,让它跑快一点不要闹事罢了。”
“胡萝卜是啥?”刘慈下意识地问,不过随即又想到重点不在这,又吹捧道,“哎,其实一开始大魏要是按照黄公子的方略,等待青黄不接之时再伐蜀,咱们不可能遭到这样的事情。
大魏现在成了这副模样,怕是黄公子才能挽救时局,只手补天,我……”
“哪有这么夸张。”黄庸微笑着叹道,“我只是个裱糊匠而已,大魏这么多的风风雨雨,终究还是要靠元仲。
就像我们第一次聊天时候我说的那样,我心中只有元仲一个太阳。”
刘慈还真的没有说错。
从结果复盘,如果听黄庸的,关中之战原本不应该是这副模样。,
不管是提前出兵防备诸葛亮,还是暂时放弃远征的计划等待青黄不接的时候再用兵,都能保证曹魏起码不亏。
可就是因为曹魏不能承受丢失土地的巨大面子挫折,强行一战,最后败地一塌糊涂。
这一战远谈不上对曹魏伤筋动骨的打击,但就像历史上曹爽冒险远征蜀汉被打爆颜面尽毁一样。
曹魏最初就是靠暴力震慑这些豪族,连司马懿都是曹操强行召到身边的,可这波张郃将洛阳主力送了大半,尤其是虎卫那一大堆将军被赵云一口气杀完了,这种惨烈的损失你想开个会就算了,那当然不可能。
曹叡现在正在苦苦支撑。
可黄庸也知道不能完全怪他。
历史上基本上是完全一样的路线,张郃可是打爆了马谡,很快就夺回了陇右。
这一战让曹魏士气大振,确立了曹真的地位和曹叡的威信,为新皇登基开了个好头。
可很显然现在不行了,这种赌上国运的大败直接的后果就是全线崩溃,现在曹叡只能四处裱糊,搞得黄庸越发闪闪发光,像个忠臣一样。
还好。
还好我手上还有一招。
“刘兄,最近吴质那边有消息了吗?”
“吴质?怎么突然问他?”
之前臧艾奉命宣慰吴质,这两个人是老乡,出身还都不太好,在一起勾肩搭背骂朝廷,大有相见恨晚的感情。
这倒是让刘慈有点意外,也不禁佩服黄庸真是有手段,怪不得之前这么费劲也要下这手闲棋保住吴质。
难道现在,吴质要派上用场了?
“当然能派上用场,只是吴质现在……啊!”
黄庸刚想说点什么,只见远处一片厮打,竟是一群人正在殴打一个身形佝偻、满头白发的老者。
这可是洛阳首善之地,居然有人当街殴打一个老者,而且那人数还不少,这真是勇气可嘉?
真不怕这老头就地一躺开始讹人吗?
眼看打架正酣,黄庸让刘慈赶紧调转方向快跑——敢在洛阳打群架的人都是惹不起的,比如之前的郭表。
他可不想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卷入这种事情中。
刘慈也生怕自己这散骑常侍的身份被发现,赶紧熟练地操作马车转向。
可就在此刻,那个被人追杀的老者已经一边推搡一边躲避,踉跄着冲过来,痛苦地惨叫道:
“带我一程!救救我!”
咦,这个声音好耳熟啊!
还不等黄庸反应过来,那个身影已经飞快地跳过刘慈,钻进了马车。
见一群人挥舞着棍棒冲过来,刘慈头皮都麻了。
卧槽。
在洛阳的地头上,从来都是刘慈欺负人,上次被郭表追杀那也是故意放水,这群人是怎么回事啊。
“快,快跑啊!”
马车走的不快,可那些追杀者显然已经上头,纷纷高呼道:
“贼子,还我孩儿命来!”
黄庸定睛一看,只见那个不速之客居然不是别人。
他是大魏的特进、征西将军张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