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玄回到洛阳之后,曹叡立刻展现出了极大的欢喜。
他告诉群臣,先帝临终前嘱咐自己一定要照顾好夏侯家的兄妹(这点太后可以作证),所以,曹叡高调地宣布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他宣布以夏侯玄为中书侍郎,都督校事如故。
第二件事,王肃之前宣慰荆州有功,又发现了散佚许久的《孔丛子》,并根据这些论著提出了很多优秀的见解,天子为了更好的学习圣人的学问,将王肃提拔为侍中,而且有意让王肃负责之后的门下省组建。
这两件事可谓在洛阳掀起了巨大的风波,让之前还等着看黄庸大清洗笑话的陈群喷出一口老血,甚至自动忽略了连带着还有一条是“天子赐婚黄庸”。
之前因为过分参与对黄庸的攻讦,陈群在朝堂上失去了先机,被迫断尾求生,出卖了诸葛诞。
这确实是让陈群在关键时刻切割,避开了黄庸之后的清算,也露出了巨大的破绽。
陈群能跟诸葛诞正义切割,那其他人在关键时刻很可能也要被陈群正义切割。
因此,陈群的老友华歆不声不响开始找后路,鲍勋等人也在渐渐谋划后路。
这次大清洗,陈群没有提前开口,甚至暗中派人去低级校事那里给与好处、煽风点火,就是等待他们不断将事情扩大,闹得不可收拾。
想反对一件事,就是加倍去做。
这种事陈群实在是太了解了。
他原以为黄权黄庸这对父子从关中回来,拉拢了这么多人,准备挟大胜之威将整个朝堂推倒,陈群可以扮演悲情角色拉拢那些被他们诬陷的忠良,退一步,然后反击。
这样陈群可以扮演保护者的角色,让更多人投入到自己温暖的怀抱,挽救一下之前因为诸葛诞事件失去的人心。
可没想到,黄庸这个人好像天生就是一个熟练的骗子。
他像吓唬小孩子一样,高呼我要清洗了,我将将你们都杀了。
之后又轻易抛出了夏侯玄,以夏侯玄保护众人为名,再将其他人保回来。
正派反派都是他们的人。
这演的确实有点拙劣,尤其是黄庸都做了夏侯玄的妹夫了,一家人搁这左右互搏确实是有点搞笑。
但是那些中低层的官员就是吃这一套。
陈群之前团结那些最顶级的豪族,朝堂尚书以下都不配跟陈群当面说话,毌丘俭、吕昭、桓范这样的幸进也得通过傅嘏通传才有跟陈群稍稍客套一下的资格。
之前黄庸被陈群针对的左支右绌,最后翻盘也只是比陈群提前掌握到了郭淮的事情。
陈群还以为这次曹真失败,自己足以攫取更大的权力迎来反击的机会。
没想到黄庸这个人诡谲的很,自己当坏人,又让夏侯玄当好人,夏侯玄守孝一年后在众人的一致恳求下王者归来,他的名声瞬间冲到了顶点,还让这么多朝中的官员选择投效。
这几日来,夏侯玄当街斥责校事不法,救出之前被刘慈戕害诬陷的循吏,所过之处百姓无不竭诚欢迎,众人纷纷称颂他的功德,倒是抢了陈群的名声。
以前,歌颂谁、贬斥谁是掌握在陈群的手中。
可现在……
不愧是黄德和啊,从去年就开始准备。
大家都看到了,偏偏又都看不到。
陈群想起曹叡那张年轻的脸,感慨之余突然又多了几分欣喜。
子桓,你的儿子长大了。
他比你聪明的多,比你手段高强的多,他还真是不好对付啊。
这才是曹叡期望中的,最经济控制朝堂的方法。
宗室、名士、朝堂的清流大员三合一。
这可比彻底的完全清洗一遍经济合算太多。
能做到这点,坐在朝堂中的曹叡一定非常开心。
可陈群却苦闷太多了。
他想通过设立州中正,将选官大权彻底从地方收归中央,牢牢掌握在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的手中,完成九品中正制的最后一块、也是最重要的一块拼图。
这本是顺理成章,大势所趋之事。
可黄庸却偏偏站了出来,以这些不入流的手段欺诈、延缓,又把之前陈群准备战略放弃的人顺利的归纳到了自己的麾下。
这种朝争手段极其娴熟且强大,黄庸从去年让夏侯玄守孝时就已经在暗中谋划一切,陈群越是努力积极,越是被黄庸牵着鼻子走。
之前他有司隶校尉、御史中丞、尚书令三合一的格局已经被撕开一条口子。
之前有诸葛诞的时候,他可以随意发起攻击,而现在御史中丞是黄庸的亲爹,战争的主动权已经变成了黄庸,这个朝争娴熟的少年人在去年不断防守的情况下还能不断还击。
那现在呢?
陈群越想,心中的寒意就越重。
他之前跟黄庸完全谈不上朋友,虽然之前两个人的关系缓和过,但那也只是缓和。
这次黄庸清算那些曾经诬陷他的人毫不留情,陈群是绝对不敢就这样心存侥幸,认为黄庸的清算会点到为止,不会牵连自己。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花白的胡须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那张总是保持着威严与沉稳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挫败与迷茫。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力不从心。
可恶啊。
我居然想不出对付黄庸的方法。
曹真已经倒了,曹洪也不在洛阳,我用尽手段要是都斗不过这个小儿,那华歆和王朗肯定会立刻反了我,尤其是华歆……
“不行,必须想个办法,必须想个办法啊!”
陈群嘟囔着,忐忑地踱步着,然后……
他无奈地抬起头,将目光对准面前的人,神色有点尴尬地问道:
“文惠,你有什么主意吗?”
廷尉高柔穿着一身深色的官服,身形挺拔,面容沉静,与陈群焦躁的模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早就来了,只是陈群在踱步,他也没有说话,一直在远处远远站着,此刻陈群呼唤,他才缓步走到陈群的对面坐下,并且缓缓解下了头上的獬豸冠放在一边,将双手平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陈群,缓缓开口道:
“长文公所虑,不过黄庸小儿一人也。”
陈群之前邀请高柔投奔只是看中高柔的能力和正直,甚至之前陈群抢走了高柔私自放出鲍勋的功劳,因此他一直有点好不意思,不敢直视高柔正直的脸,更不了解高柔的习惯。
如果黄庸看到高柔解下獬豸冠,就知道高柔已经开始准备出馊主意了——按照高柔的习惯,生怕獬豸这样的神兽会弄他,所以每次犯畜之前都要先把獬豸冠摘下来。
这次,高柔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精心的考量,带着一种法律条文般的严谨与冷静。
“黄庸擅长筹谋借势。”高柔继续说道,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从一年前开始,他最初与刘慈谋划,之后频频借力,以诬陷郭公显、司马叔达慢慢割裂朝堂,又正好符合天子心意,这才躲闪腾挪,屡屡逢凶化吉。
那郭淮案也是一般,属下听闻他多年前就与大将军谋划,以有心算我等无心,这才渐渐把持朝堂。”
陈群闻言,精神微微一振。
高柔的话切中要害,一下让千头万绪有了缘由。
先明白了黄庸的打法,然后想办法从中跳出去,这才能不被其牵着鼻子走。
陈群抬起头,看着高柔,问道:
“文惠,依你之见,又该当如何?”
高柔看着陈群期待的眼神,眼中精芒大盛。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也因此更具力量。
“黄庸小儿在朝中的手段惊人,若是在洛阳上与其斗法,有天子偏颇,与其争斗事倍功半,难以成功,此事陈公以为我说的对吗?”
陈群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不错。”
大魏天子曹叡通过郭淮案和提携夏侯玄,已经慢慢掌握了朝堂的低级官吏。
再通过黄庸,已经慢慢掌握了华歆、王朗这些见风使舵的人,之后再让黄庸娶了夏侯徽,等于宗室和佞幸合流,难以控制。
陈群就算通过尚书台跟他们慢慢打架,之后门下省建立了,跟中书省一起二打一,加上尚书台还有卫臻、蒋济这样的反骨仔,打起来会极其吃力,慢慢被黄庸消耗。
这才是陈群最头疼的地方。
高柔见陈群已经跟着自己的思路走,微笑道:
“还有,天子虽然还没有公开宣布,但之前黄庸提出要与孙吴缓和,此事应该是真的吧?”
陈群感觉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道:
“不错,此事……哎,早就该与文惠商议。”
高柔完全不生气,继续说道:
“黄权黄庸父子是蜀国降将,他们与孙权仇深似海,可为何之前就一直提出要与孙权缓和,甚至出兵关中之前,就提出要与孙权缓和。
哪怕是要先消灭蜀汉,黄庸也应该提出先西后东,而不是想办法弄什么缓和外交,这是什么道理?”
陈群想了想,沉声道:
“还能是为了什么?因为关中之战不利,他们生怕多做多错,与我朝争不利。
因此想着想先压我等一筹,分走我等权柄,之后再兴军事,方保无恙。”
高柔微笑着颔首道:
“不错,之前我军在关中大败,为保天子与曹子丹体面,竟恬不知耻,自号大胜,以欺天下百姓。
如此人物,祸国殃民,自然畏惧陈子奉正道讨之,若是陈子信我的,咱们就该不论体面,与黄庸小儿好生斗上一斗了。”
陈群稍稍沉默,随即轻声道:
“你是说……”
“天子与黄德和心虚,就是因为关中之战败了,所以不敢提军事,这才想要弄出什么缓和外交。
他们越是不提,陈子就越得提用兵之事,我听闻之前曹大司马多次上奏要……”
高柔说到这,陈群已经摆了摆手。
这次不是拒绝,是无需多言。
大家都是大魏的纯臣,很多事情点到为止,说的太明白就没意思了。
陈群虽然之前跟曹休不是一派,可曹休要东征,曹真要西进,这一东一西涉及的利益极大,兵员调动、补给都需要大量的豪族点头。
之前曹叡拒绝了曹休,那这时候,陈群就该送温暖了。
“子桓生前,最恨的就是孙权,若非子桓病重,黄初六年那一次,还要鏖战许久。”陈群低声嘟囔着,给自己的行动找足够的支持,“黄庸那边有这么多人支持他,也不差我这一个,倒是曹文烈那边势单力孤,我与他相识多年,也该助他一臂之力。”
高柔眼中露出一丝欣慰,低头行礼不在多言。
陈群拍了拍高柔的肩膀,微笑道:
“文惠啊,有点事我还得批评你,莫要怪我。”
“陈子尽管教训。”高柔谦卑地说。
“你都当了中护军这么久了,之前为禁军举士之士却一直没甚建树。
禁军此番遭遇关中之败,你也有责任,下次不许如此了。”
陈群嘴上是教训,实则是暗示高柔应该步子大一点,多举荐点禁军的军官。
高柔兼任中护军,他举荐谁,中领军杨暨就得用谁。
现在许褚死了,禁军大洗牌,看来陈群已经下定决心,要把诸事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了。
他让高柔自己选拔吏士,那就是给予高柔最大的信任和自由度,从这一刻,高柔真的跳出了廷尉的局限,他终于能一展才华了。
高柔满心欢喜,在心中轻声呢喃。
德和,你说得对。
这仗,非得打不可!
不打仗,大家可怎么进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