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庸不想打。
他是忠臣,想要与人为善,想要大魏越来越好,想要完成一切的筹谋准备,帮助曹叡成为大魏最强大的皇帝。
所以他非常确信自己要走的绝对是一条正确的路.
不过,他也知道现在这条路肯定会充满波折,因为……
“哎,像我这样的忠臣终究是少数,大多数人还是要为名利所困。”黄庸对着月色喃喃地念叨着,又有点忧愁,“明天就是大朝会了,怕是又要有一场激战。
要是朝堂上的奸臣还敢妄言破坏朝堂稳定祥和的局面,那我也不能继续看着,终究还是要我亲自出手。”
费叔听着黄庸的忠臣感言,嘴角抽动了几下,叹道:
“公子对大魏的忠诚真是日月可鉴,只是这样……真的行吗?”
“蛤?”黄庸有点惊愕地转身,“怎么不行?”
费叔犹豫了一下,艰难地道:
“若是这样,徐元直一定会对公子恨之入骨……以后……以后……”
黄庸的身份极其隐秘。
尽管之前与徐庶的配合不错,但有一件事徐庶是绝不可能回旋退让的。
那就是东征。
这是徐庶人生最大的执念,没有之一。
夷陵兵败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徐庶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好像一下老了二十岁。
他反复的、不断地推演吴军的战法,几近癫狂,他不明白这一战就算打不动,最终为何会迎来如此惨败,为什么那些曾经聚在一起纵横无敌的汉军将士会齐齐葬身火海,又为什么……
为什么会落到这样的局面。
他疯癫一样抱怨众人无能,并说若是自己遇上了陆逊,一定不会是这样的局面。
不过,早在长坂坡的时候他就背叛了刘备,又岂能怪罪那些坚持到夷陵一起征战的同袍。
这样的痛苦折磨的徐庶越来越偏执,当御史中丞的时候宛如一条噬人的疯狗,被推荐给曹休当大司马军师之后才稍稍恢复了几分人性。
所以,尽管跟曹休没什么交情,徐庶在曹休麾下还是展现出了前刘备军谋主的远见和强大的谋划能力,帮助曹休连续获胜击败吴军,并详细制定了消灭吴国的计划。
当时因为诸葛亮入侵,曹休身为辅政大臣还要顾全大局,所以只能任由朝廷将兵马调度给曹真,自己无奈地在庐江趴着等待下一步的运作。
可现在冬去春来,黄庸又搞出了缓和外交,要跟孙权缓和关系……
以徐庶现在偏执的性格,肯定不能容忍,甚至不只是他,许多被迫跟随黄权来到曹魏的人也憋了一肚子的火。
不打?
不打你是几个意思?
费叔几乎能想到徐庶、庞林戳着黄庸的脊梁骨破口大骂,可偏偏黄庸又没法解释。
黄庸的脸色微微一僵,一时感觉有点胸闷。
确实。
自己做的这些事情,确实是……嗯,很遭人厌恶。
但为了全盘谋划,他也不得不继续这样做,这是一件逆天而行的大事,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可能所有人都能看见光明。
只能……尽力而为了。
黄庸又恢复了自在写意,轻松地道:
“唔,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时代的大浪扑过来,本来就不是所有人都能面面俱到,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让……领导满意。
其他的人和事嘛,都是暂时的困难,必要的牺牲,伟大的探索,发展的阵痛,曲折的前进。”
他说这话的口吻轻挑,让费叔都忍不住皱紧眉头,好想揍他,却也只能默默在心中叹了口气。
黄庸看着费叔失望的模样,也在心中轻轻喟叹。
不光是别人,包括我,也是如此……
第二天,清晨的阳光如同被精心过滤过的金色尘埃,穿过太极殿高大窗棂的繁复雕花,斜斜地投射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映照一片勃勃生机般的春色。
今天是一月一次的大朝会,也是曹叡返回洛阳之后第一次召开正式的大朝会。
这种大会不会解决任何问题,但历来都是龙争虎斗的主会场,那些或温文尔雅,或膀大腰圆的文武各个神色肃穆端庄,像一个个经历了漫长中场休息的拳击手,等待开场的讯号后立刻冲上去将对手打倒。
殿内,优雅的铜制博山炉中换上了最好的沉香,淡雅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的每一个角落,让众人心旷神怡的同时又集中精力,等待一个出手的时刻。
曹叡在刘放、孙资的陪伴下缓缓到来,环视下方众人,并没有看见黄庸的身影,不禁一怔,将目光投向黄权。
随即,曹叡想起来这不是关中,等登临大朝会的都是大魏王朝的最要紧人物,黄庸现在都没有接受门下侍郎的任命,还算是一介白身,根本没有资格参与朝会的讨论。
他稍稍露出几分苦涩,轻轻摇了摇头。
之前朝堂的种种安排他没有与黄庸商量,这是帝王的考量。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有些事情掌握机要的刘放、孙资都不能尽数共享,当然不可能一一跟黄庸讲述。
黄庸赋闲在家,曹叡也不想屈尊求他出山。
可他不在,曹叡总觉得极其没有安全感,总觉得可能会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发生。
他隐隐感觉到有些不对劲,每次黄庸不在的场合,好像都有恐怖的事情要发生。
好半天,这位年轻的帝王才调整好心神,抓了抓身上的朝服,舒了口气:
“开始吧。”
刘放随即点头,开始宣读冗长的诏令。
朝会第一项,表彰功臣。
这份功臣的名单之前已经给朝堂公卿展示,不能算是秘密,总之这次加官的加官、封爵的封爵、增加食邑的增加食邑,除了曹真和杜袭,大家可谓是赢麻了。
唯一让人有点意外的是,孙资的儿子孙密在这次得到了远远超过想象的封赏——
孙密因为重创赵云的功劳,被晋升为荡寇将军。
这可是张郃奋斗半辈子,在巴西之战被张飞暴打逃回南郑之后获得的安慰奖,而现在孙密年纪轻轻就已经获得。
这说明曹叡已经开始大步提拔自己人,为未来做准备了。
“荡寇将军,总要荡寇才是。
众卿以为,之后我国要先荡何处之寇?”曹叡悠然开口。
这件事倒是之前已经先跟群臣通气了。
朝廷已经同意了王司徒,哦,现在是王太师的上奏,准备在关中设置绥靖区,一边防御,一边跟蜀汉争民心。
当然钦定可不行,这件事还是得在朝会上跟尚书台通气并安排人执行,因此曹叡很自然地提了出来,并把目光对准王太师的好儿子。
刚刚晋升为侍中,得以坐在天子身边不远的王肃,此刻正沐浴在无数道混杂着艳羡、审视与赞许的目光中。
经过了之前的重重锤炼,又在考古学上取得了巨大的突破,王肃现在已经展现出未来朝堂清流首领的架势,甚至有望比父亲王朗取得更大的学术进展,名留青史。
今天事关朝堂重大决策的垂询就是给他增添史书资历的绝佳机会。
曹叡的目光投过来,他也赶紧屈身。
“陛下,”他的声音清朗而洪亮,在空旷的大殿中激起阵阵回响,每一个字都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说服力,“臣以为,关中之患,非一日之寒。
诸葛亮此番虽退,然其寇掠关中之心不死,不日定再起大军来犯。
蜀军强盛,边境兵马难以抵挡,从中央调兵,路途遥远,粮草不济,仓促之间难免混乱,壮蜀贼气焰。
故臣恳请陛下,预选精锐步骑二万,分为两部,一部驻守长安,一部轮换戍边,平日操练,战时则可互为犄角,此乃御敌之常备。”(注:这是历史上司马孚的计策)
他的目光扫过阶下群臣,看到不少人都配合的点头,黄权也冲他微笑,更是添了几分底气。
“关中连年鏖战,民生凋敝,府库空虚,不足以支撑大军。
臣以为,当效仿前汉赵充国之事,从冀州征召民夫五千人,屯于渭水之南。
春夏令其耕种,秋冬授其战法。关中水利,年久失修,若能修复郑国、白公之渠,引泾、渭之水灌溉万顷良田,不出三年,关中便可自给自足。
届时,再于祁山古道,修筑坞堡,深沟高垒,与关中大营遥相呼应,形成北守南攻之势。
如此,十年之内,我大魏便可积蓄足够之力,一举荡平蜀贼!”
一番话说完,整个太极殿内,先是片刻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赞叹之声。
“子雍此言,深得治国用兵之要啊!”
“攻守兼备,远见卓识,不愧是王太师之子。”
“是啊,此策若能推行,我大魏西顾之忧可解矣!”
王肃听着耳边传来的声声赞誉,看着同僚们投来的钦佩目光,自得地稍稍仰头,见不远处享受独坐待遇的父亲及太尉华歆也都温和的点头,他志得意满之余,又有些唏嘘。
半年之前提到蜀军的时候,大家还口径一致,说蜀军不堪一击。
这才半年啊……
嘿,这一下变成了这样,满朝文武如此愚钝,终究是需要我与德和这样的英杰才能匡正大魏。
然而,就在他志得意满,准备接受御座之上那位年轻帝王嘉许时,一个苍老而干硬的声音,如同在完美的丝绸上划开了一道粗糙的裂口,突兀地响了起来。
“臣,以为不妥。”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朝堂上热烈的气氛。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王肃脸上的笑容,也在那一刻僵住了。
只见尚书令陈矫,排众而出。
他身形枯槁,有些佝偻,显然这些日子他已经非常疲惫。
可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浑浊,却依旧带着令人心悸的锐利,正直直地盯着王肃。
满朝皆惊。
不是,这跟说的不一样啊。
之前这件事,不是已经提前汇报,大家都表示支持吗?
谁都知道,陈矫是司徒陈群最坚定的盟友,是陈群意志最忠实的执行者。
他此刻站出来反对,就意味着陈群要与王肃,或者说,是王肃背后的那股势力公开宣战了!
王肃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久违的寒意从脊椎升起。
但他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迎着陈矫那冰冷的目光,沉声问道:“尚书令,不知下官之策,有何不妥?”
陈矫没有回应王肃,只是对着御座上的曹叡稽首行礼,然后才用他那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声音,缓缓说道:
“陛下,臣以为,诸葛亮虽然占据雍凉,却是把自己陷入泥潭之中。
他旦夕之间绝对难以从雍凉脱身,此时我军的对头,也只有江东孙氏一家。”
“我等若是此刻容忍,与诸葛亮一起屯田,十年内关中固然粮草不缺,可十年之后,雍凉尽归蜀地,诸葛亮再起骑兵十万寇边,关中又风声鹤唳,关中又该如何?”
王肃满脸凝重,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还好尚书台里有个反骨仔——尚书右仆射典选举卫臻闻言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问道:
“怎么,难道我等要立刻挥军,再征陇右不成?”
“不。”陈矫跟卫臻的关系不好,可此刻仍是非常耐心地说道,“吴蜀乃唇齿,唇亡则齿不存,我军宜于淮南屯田兴修水利,消灭孙权便在五年之内!
之后诸葛亮孤掌难鸣,我军再徐徐围困,便能一举击败蜀汉,还天下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