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矫说话还是很讲究技巧的。
作为尚书令,他哪怕是要跟曹叡抬杠,还是讲究了一下赢学。
曹魏现在的官方口径是大胜。
那现在管诸葛亮作甚?
凉州一直不得安宁,诸葛亮就算再有能力,也不能直接心灵控制了凉州那些豪族和羌人。
但这也完全无法掩盖一个问题。
尚书令居然在没有跟皇帝、跟三公通气的情况下直接迎头拒绝了王肃的奏请。
你会不会开会?
政坛上新人才突然弄出别人措手不及的东西,老人都是要提前通气的。
不提前通气是一件极其得罪人的事情,多年前贾诩王朗犯畜说要取消考试的时候,华歆没有通气,私下去找曹丕,这都大大得罪了贾诩王朗,之后曹丕以黑社会大哥的派头摆酒说和才算作罢。
那时候还算是三公闲的没事的义理之争,现在关系到朝廷和国事前途的事情上,陈矫居然一声不吭当空拦截王肃?
他拦截的不是王肃的建议,而是王家的未来道路!
王朗的脸色依旧很平静,但他浑浊的眼中已经多了几分肃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华歆和钟繇。
华歆表情不变,显然这货已经提前听到了一点风声。
钟繇更是一脸坦然,显然这货更是早就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今天本来的剧本是王肃上奏,得到天子的嘉奖、群臣的赞许,然后顺理成章被托付组建门下省,再以侍中的身份成为门下省的统领,之后大兴关中的绥靖区,大家安安乐乐在绥靖区发财。
这种事情一直都是朝廷的默契,而且王朗也打过招呼、也提前送了礼。
这是不可能随便更改的事情,事关朝廷的体面,你就算再不情愿,起码也得稍稍顾及一下。
没想到啊没想到,按理说陈群不应该做出这种事,难道说……
王朗把目光投向陈群,发现陈群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顿时心中一震。
他突然明白了。
收礼不是退让,只是让他放松警惕。
陈群已经要准备掀桌子了。
王肃在考古学上大有收获,马上就是立德、立功、立言的半个圣人,而夏侯玄也迅速起复,宗室、清流、外朝权臣三合一也奔着准圣去。
你们一个个的人前显圣搞得挺欢乐,这是根本没有把我陈某放在眼里。
大魏清流的裁定权,现在还在我陈群的手中,这把,你们赢不了!
陈群望向王朗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戏谑,王朗感觉到一阵难言的杀意,重重地咳嗽了几声,这几日春风得意,他全身的痛楚本来消散不见,可此刻竟排山倒海一般涌出来,让他控制不住,不住地咳嗽起来。
他感觉到了。
跟在关中时黄庸说的一样,陈群这次要不顾体面了!
王朗手头有个巨大的把柄攥在陈群手上——那就是之前的洛阳纵火案。
注意,这个案子的名字一开始就是洛阳纵火案,而不是黄庸遇刺案。
当时的黄庸只是一个太学生,他遇刺根本不可能带来什么风波。
倒是有人居然趁着先帝病重,一边刺杀黄庸,一边在城中随便放火,这简直是不可饶恕的大事——在大魏放火、救火都是很犯忌讳的事情,这件事甚至导致了曹丕死不瞑目。
之后司隶校尉孔羡下台,也让陈群有了机会掌握朝堂,甚至太后和曹洪也利用这个案子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积蓄力量收获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为了给这个案子一个交代,鲍勋担任司隶校尉后一上来就开始调查王朗,并且果然发现这其中跟王朗有关系。
尽管以王朗现在的身份,想要凭借此案把王朗弄死、把王家打趴不太现实。
可只要这个案子经营得好,足以给王肃的名声造成重创。
要知道王肃之前刚刚挖出了《孔丛子》,正在搞新的学说,若是在此刻被打断,因为王朗的原因蒙上什么尘埃,那势必会有人质疑王肃的学术。
学术造假,这是大罪,这才是动摇世家根基的大罪过!
曹叡也没想到事情居然会成这样。
他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人群中自己的亲信卫臻、蒋济,两个人也非常愤慨,一直跟陈矫极其不对付的尚书左仆射徐宣更是怒不可遏,已经有跳起来跟陈矫打一架的念头了。
但是,再看另一边,曹叡又稍稍有些警惕。
尚书赵俨、杜袭、度支尚书司马孚都明显点头表示支持,新任中垒将军郭表满脸赞赏之色,甚至宗室名将夏侯儒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点头的样子。
不愧是陈群啊。
尽管失去了诸葛诞这个强大的打手,可陈群还是通过自己高明的手段,直接将朝堂分裂成了东进派和西进派。
天下大乱,战争永远是掌握话题的最好选择。
黄庸不想打,曹叡不想打。
你们都不打,那大家怎么进步?
孙权之前把曹丕当猴耍,用了各种手段蛆一样钻营,曹魏上下都对其恨之入骨。
而且现在曹魏进攻孙权确实跟陈矫汇报的一样是有一定优势的。
首先,大司马曹休作为辅政大臣之一,在之前高歌猛进,连续击败孙权,若是配合骠骑将军司马懿继续打,有机会挽回现在曹魏的局面。
曹叡可太需要一场胜利了。
其次,荆州前线离曹魏的屯田区比较近,不管是兵力还是粮草都比较好补充。
陈矫说自己是为国仗义执言,大家一时半会还不知道怎么跟他辩驳。
最后……
在关中开垦土地、兴修水利,大部分的利益要被曹洪、王朗、温县三巨头等之前已经立下大功的人瓜分,他们投资慢了一步,肥肉已经吃不到了,之后王肃不主张打仗,大家都在那种田,我们不是成了你们家长工了?
倒是在淮南那边……
弓弦一响,钱粮万石,陈群带着大家发财,这哪是你们几个人可以阻止的!
“嗯……”
曹叡许久才慢慢回过神来,实在不知道怎么说。
不愧是陈子……
他以前顾及体面,现在不要脸了,曹叡真没什么应对之法。
无奈之下,他也只能点头道:
“不错,尚书令和子雍说的都有道理。
这样吧,此事咱们日后再商议一番,嗯,还有什么要商议的?”
因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曹叡还真是没有准备其他议题。
今天本来是准备等待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在跟王肃攀谈一下,讨论门下省的具体人员安排和黄庸的任用,不曾想这会儿居然弄成了这样。
不行啊。
朕的人……还是不行啊。
要是德和在……要是德和在就好了。
在关中的时候黄庸高傲肆虐,毌丘俭对他的意见很大,一直在曹叡的耳边絮絮叨叨,曹叡也对黄庸的跋扈和跳脸有点不满。
但现在想想看,要是有黄庸这样的忠臣掌握局面,起码不会出现这种事情。
朝会上,天子居然被架住下不来台,这在黄初年是根本不敢想象的事情,现在还真实发生了,偏偏曹叡又没什么办法。
他想起曹丕去世的时候,陈群居然以暑热为理由阻止自己奔丧,心中又是一阵烦闷。
好在,他强迫自己冷静,只是将目光聚焦在陈矫身上,并不一直盯着陈群。
陈矫没有抬头,但已经感觉到了天子的目光。
天子居然没有震怒,果然厉害。
看来桌子还是没有掀翻过来啊。
陈矫顿了顿,又道:
“还有一件事,之前洛阳纵火案已经有了眉目。
只是此案牵扯重大,还请天子着廷尉、司隶校尉、御史中丞、中书监一起探查,务必要将蠹虫绳之以法。”
来了。
久违的洛阳纵火案。
之前郭皇后和曹洪互相配合,靠着这招打的曹叡喘不过气。
现在陈群又把这手段拿起来,目标却是对准了朝堂上的重臣。
曹叡虽然不知道是谁,但他也知道这种事情真相不重要,想要靠这种事来对付谁才重要。
他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黄权,黄权也没有让曹叡失望,微笑道:
“洛阳纵火案,当年陛下委托曹子廉将军探查。
只是现在曹子廉将军还在关中,若是他不在我等擅自处置也是不妥,伤害了曹子廉将军的颜面。
不如等曹将军在关中诸事了结再做打算,不知尚书令意下如何?”
陈矫也佩服黄权的急智,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能说什么。
不过他本来就没打算在朝堂上把话说的太清楚,威胁王朗,将王朗、王肃父子拉拢到自己身边才是最大的目的。
他闻言轻轻颔首,毫不掩饰地看了王朗一眼,随即微笑道:
“中丞说的是,如今国事为先,洛阳纵火一案宜粗不宜细,不过为了先帝之前嘱托,也得速速结案。
此事中丞还得多多用心才是啊。”
宜粗不宜细。
意思已经非常明确。
只要王朗在国事上支持自己,他就会让鲍勋把洛阳纵火案的事情压下去。
现在廷尉高柔已经跃跃欲试,陈群的优势极大,想拖,你们也拖不了多久。
这次朝会,陈群靠着突然出击大获全胜。
不过,他这也把自己现在所有的牌都摆在了桌面上。
陈群已经不能忍耐,决心全力猛攻。
有州中正为根基,有之前曹真失败、关中大败为依仗,陈群这次算是挺直了腰杆。
离开前,陈群平静地看着一眼灰头土脸的王朗,嘴角已经微微露出了笑容。
王朗在儿子的搀扶下,剧烈地咳嗽着,身体摇晃地厉害。
这招明显已经点到了王朗的死穴,布置许久,真正的一击必杀的时候到了。
曹叡已经难以掩饰现在的愤恨。
他感觉到了王朗的无助,但这次自己也帮不了他。
德和,你赶紧……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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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朗缓步走到太极殿门口,黄权跟上来搀扶着他,准备让他上车。
而就在此刻,陈矫已经快步走到王朗身边,冲王朗点了点头,清瘦的脸上满是微笑:
“太师,今天的事情也没有跟太师商量,多有冒犯,还请太师……”
“哈哈哈哈。”
让陈矫有点意外的是,王朗虽然咳嗽的厉害,腰弯的像虾米一样,可表情居然很是轻松和煦。
甚至,陈矫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看见王朗这样轻松。
这张遍布老年斑的脸上满是欢愉之色,甚至有心情呼唤曾经给自己做过掾吏的尚书郑袤、选曹郎许允、太官令张登等人靠近。
这些人没有资格参加大朝会,但已经从消息灵通人士那得到了朝堂的消息,一个个看陈矫的表情颇为复杂。
当然,他们倒是不知道洛阳纵火案跟王朗有关,只是觉得陈矫居然闲的没事改变大朝会的议题,破坏了王肃的登天之路多少有点不道德了。
王朗和煦地道:
“今天的事情啊,季弼还是有些着急了——嗯,我是说洛阳纵火案,没必要在天子面前提前说出来。
此事咱们都有公论,我本来已经准备给天子上奏,季弼打草惊蛇,倒是不妙。”
众人满脸狐疑地看着王朗,心道难道王朗以前有了什么思路?
这倒是完全不知道。
陈矫也有些讶然,不知道王朗在说什么。
鲍勋早就已经查明白,刺杀黄庸的事情就是王朗亲自派人处置,别的不说,申仪手下还有不少人逃出来可以作证。
只要将这个牌拿出来,就足以让王朗颜面扫地。
这已经不是黄庸在不在乎的事情,王朗刺杀黄庸,就说明放火也是他干的,这一招足以将王朗掐死。
没想到王朗刚才的表现如此凝重,这么快却好像已经释怀了?
王朗点了点头,将目光投向远处。
远处,腿脚不灵便的华歆、钟繇二人被仆役抬着出宫,二人都看见了王朗,投来了复杂的表情。
王朗谦和地一笑,看着满脸惊讶的陈矫,真想出言嘲讽他。
季弼啊。
有没有可能,这个之前黄公子已经猜到了。
他还给这个计划起名叫“摊牌行动”……
你想毁了我儿的登天之路,那老夫就真的要跟你好好算算账了。
王朗用了人生七十五年所有的理智,总算压住没有嘲讽陈矫,他笑得依旧温和,颤声道:
“不过季弼说的也有道理,这洛阳纵火案已经不能再拖了。
我王朗一生寸功未立,却过蒙拔擢,居太师之位,检举此事,就是我的责任。
我知道季弼是催我,不要紧,交给我吧,不管这背后是老虎还是苍蝇,我王朗一定把他公之于众,让天下人都知道他丑恶的模样。”
“啊,哦……”陈矫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突然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不好啊。
按理说只要拿出这招,王朗就应该求饶。
他这还有什么反击的手段?
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