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夜深。
白日大朝会上发生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每一个有志于进步的官吏耳边,一年前那场洛阳纵火案再次开始引人关注。
马上就一年了,大家都要淡忘了,而朝廷的诸位上官却将这件事再次拿出来,在大朝上讨论,阻挠之前已经商量好经营关中、抵抗蜀汉的计划。
稍微正常一点的人都知道朝中的东进、西进两派已经正式准备分庭抗礼。
也有不少人感慨大魏先天不足。
毕竟曹魏能篡汉,就是因为曹魏能力压群雄,在内部无人能敌。
他走这条路成功了,就不能让别人复制自己的成功,现在群臣当堂斗法虽然不体面,但对帝王来说,这反倒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陈群是这么认为的,陈矫也是这么认为的。
政治本来就是妥协的艺术,陈群认为自己手上的这些条件足够让王朗低头,进而在朝争中占据上风。
可他并不知道,从关中回来的群臣之首王太师跟之前有了一点点细微的变化。
夜半,太师府灯火通明。
书房内,温馨的烛光照亮了周围层层叠叠厚重的书简,书简的陈旧的气息与淡淡檀香混合在一起,让所有饱学之士都能宁静安详。
只是今天,王肃明显没有这样的兴致。
他像一头被困在无形囚笼中的野兽,背着手走来走去,显然已经烦躁至极。
“父亲!”
终于,他再也无法忍受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望向了书案后那个如同磐石般沉稳的身影。
“父亲难道就一点都不着急吗?
今日在朝堂之上,那陈矫分明就是受了陈群的指使,矛头直指我们而来!东征之议,何其荒谬,就算击败孙权,无法渡江还是不是白白虚耗国力?
还,还有什么洛阳纵火一案……这,这分明就是他们要将我们父子二人逼入绝境,我们……”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书案后的那个老人,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在朝会上差点被卷入大漩涡的王朗此刻的表情非常平静,回洛阳之后一直身体非常不好的他今天甚至没有一丝疲态。
他手腕悬空握笔,笔尖在砚台中饱蘸了墨汁,随即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在面前素白的绢上留下一个又一个遒劲而又不失温润的字迹,像在与一位看不见的知己,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关乎天地至理的清谈。
听着儿子的聒噪,王朗并没有着急,甚至一边写一边随手整理了书案边的几部书卷,将它们小心的叠好,再叠好。
许久,王朗终于写完了最后一个字。
他小心翼翼地将毛笔搁在笔架上,这才缓缓抬起头,看向自己那个满脸写着焦急二字的儿子,眼中稍稍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是温和与宠爱。
儿子三十多岁了,这一年来,他已经长大了不少,在朝中也有了点自己的根基。
只是这脾气……
着实还需要磨一磨。
若是还有时间就好了,可惜……嘿,若是如此,多久也不成。
人教人是很难的,还得让事慢慢教。
他想起之前父子二人在这书房商谈,之后王朗也为了儿子考虑,悍然发动了人生中最后悔的一次刺杀,结果落进了黄庸精心准备的陷阱里,最后引起了洛阳纵火案。
这场大案成为悬在他头顶的利剑,时不时就给王家来一下子。
哪怕王朗已经贵为太师,还是始终无法彻底摆脱此案的影响。
还好……
想起在关中与黄庸分别前的最后一次对话,王朗看着儿子的眼神中又多了一点温柔。
“为父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朝堂之事不要胡乱猜测,更不要自乱阵脚。
尚书令与司空虽然同姓,却不是兄弟,有些话埋在心中就成了,在为父面前也不要说出来。”
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轻易地便将王肃那即将喷薄而出的焦躁给压了下去。
谁都知道陈矫是陈群的提线傀儡,这会儿还不让说了,这让王肃有点委屈。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王朗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摆了摆手,话锋一转道:
“不说这些了。
为父问你,我让你写的那本《圣证论》,如今进行得如何了?”
“不是……”王肃哭笑不得。
都什么时候了,还搁这《圣证论》?
陈群开始弄洛阳纵火案,等于刀已经架在了王朗父子的脖子上,父亲竟然还有心情关心自己写出来的伪书?
王肃自己当然知道自己这本《圣证论》的根据《孔丛子》本身就站不住脚。
其中的文风偏弱偏柔,没有微言大义的感觉,一看就是前汉的文风——没办法,因为黄庸之前给他的扬雄著作就是前汉文风,王肃缝合的时候已经尽力了,还是露出看了很明显的破绽。
一旦王朗被卷入了洛阳纵火案,那他肯定没法在太师的位置上继续厚颜待下去,王肃的伪书也肯定会立刻遭到众人的非议。
王家父子别说继续做学术上的领袖,能不能在清流中保持家族的名望都很困难。
“父亲!现在……”
“嗯?”王朗的眉头微微一挑,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为父在问你话。”
王肃瞬间感觉到了一股难言的威压,他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再与父亲对视,只能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不情不愿地回答道:
“快……快写完了。”
“哦?”王朗的语气重新变得温和起来,追问道:“那为父让你去请黄德和为你作序一事,可曾办妥?”
王肃乖巧地点了点头:
“已经办妥了。
孩儿前几日拜访过黄德和,他……他欣然应允做,做后序。
父亲,让黄德和做后序,是不是前序另有他人?”
以黄庸的文化水平给王肃的著作作序确实是有点搞笑了。
因此黄庸之前答应挂个名,明确表示自己不学无术,名可以署,但是就不亲自动笔写什么招笑的东西了。
这倒是不要紧,反正只是个后序,王肃顺手写完就行了。
只是这会儿说这个,呃,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之前王肃觉得,自家现在最好的方略就是暂时向陈群低头,答应陈群的方案,支持州中正。
支持州中正的事情跟黄庸的思路相违背,这可能会得罪黄庸。
但王肃觉得自己跟黄庸最近的交情还可以,到时候好好劝劝,说不定能缓和一下。
起码跟陈群相比,黄庸能掌握调动的力量实在是太少。
趋利避害,本来就是一条正确的道路,王肃觉得黄庸能理解自己的苦心,可刚才父亲又提到作序的事情,这岂不是说……
“跟德和,还要多走动走动。
他虽然年少,但见识和心机都是一等一的,陈长文和陈季弼都不是他的对手,在关中的时候,他就应该已经猜到这一步了。”
王肃愣住了。
他似乎抓到了救命稻草,可又感觉心中一紧。
父亲的意思是,黄庸在关中的时候就已经猜到日后会有人用洛阳纵火案,这不是说……
黄庸早就知道洛阳纵火案是父亲所为?
王肃感觉到一阵难言的眩晕。
之前一直都督校事的他知道黄庸是一个外表温和,下手却非常狠辣的人。
之前郭淮、董昭何等威能,还不是被黄庸迅速消灭。
他要是……
王朗笑着站起身,他缓步走到王肃身边,上下仔细打量着儿子,满脸的温和之色压抑不住。
“为父年事已高,能教你的事情已经不多了。
现在能教你的最后一点事情,就是……做错事之后,实在不行,要勇于认下。
之后的事情嘛,为父会帮你操持,你安心等待,到时候你就会明白今日为父为何催着你赶紧将《圣证论》作好,这才是保卫我家万世不衰的根源。
还有……”
王朗想要继续说,王肃也想要继续听,可王朗最后还是闭上嘴,悠然一笑。
“以后的事情,慢慢学吧。”
他从桌案上,将之前自己写就的几张绢拿起来递给王肃,微笑道:
“你亲手给人送过去。”
王朗刚才奋笔疾书的时候王肃没敢偷看。
此刻他接过来,仔细观看,只见上面王朗用非常严肃的语调告诉众人他知道洛阳纵火案背后的人是谁了。
只是这背后的人极其重大,他必须亲自同时告诉天子、陈群、陈矫、曹真、卫臻、太后、钟繇、华歆、黄权、高堂隆、鲍勋。
这几个人,缺一不可。
王肃的心怦怦直跳,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父亲到底要做什么?
他跟黄庸在关中到底商量了什么?
他记得上次父亲很有自信地让自己滚蛋,之后居然是疯狂的刺杀黄庸的行为,给自家引来了巨大的麻烦。
这会儿他第二次准备出手,王肃说实在有点不放心他。
这……
这确定不是自爆吗?
刺杀的事情就是父亲自己做的,他这是要构陷谁?
这种强行构陷,说实话有点没什么意思了,王肃几乎认为这又是一次王朗的战略误判。
他仔细清点父亲交给自己的绢书,只见每封书信的内容都有极大的不同,但共同的是,王朗都严肃的提及要由上述几人共同参详,他才肯说出缘由。
这么自信,不像是父亲的作风啊,而且……
王肃发现,这几封信之中数来数去,居然少了给陈群、陈矫、鲍勋的三封。
“父亲,这好像……少了几封信啊?”
“哦,没有写完。”王朗说着,“你先走吧,我一会儿叫别的仆役去送。”
王肃分明看见桌上还有几封已经写满字的书信,一时不知道王朗要做什么。
沉寂片刻之后,他端正地点了点头,离开了卧室。
王朗嘿了一声,看着儿子缓缓离开的背影,站起身来,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书柜上自己精心整理的文书。
这一刻,旧日的种种回忆涌上心头。
虞翻,陆绩,全柔,周昕,许靖、是仪……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和他们模糊的面容渐渐浮现在王朗的面前。
王朗咧嘴一笑,一时有些唏嘘。
当年的他也是个想要匡扶汉室的有志青年,可岁月夺去了他英俊的面容,强壮的身体,让他与这浊世融为一体,已经渐渐失去了一切道德。
之前,他跟贾诩一起提议要取消经试,将一切大权交给世家选拔,这个方案连华歆都极其不齿,大家也都说华歆的品行确实不是王朗能相提并论的。
但这一次……
王朗确信自己终于走在一条正确的路上。
别的事情都能商量,但州中正不能搞。
一旦搞了这个,底层看不到希望,中层看不到出路,高层听不到真话,这才是挖了所有人的根基。
这也是黄庸绝不能容忍的事情。
王朗在关中跟黄庸合作的很愉快,也渐渐明白了黄庸的规则和一些念头。
人可以贪婪,但不能断了别人的路。
既然如此……他就赌一把。
赌,自己的舍身一击,能帮黄庸打开局面。
赌,这一击会让黄庸彻底站稳局面,保我家世代无忧。
“别了,诸君。”
王朗温和地笑着,缓步起身,慢慢走入院中。
这会儿桃花已经盛放,他仰头伸手,正好有一片花瓣落在他苍老的手上。
之前黄庸说起桃花岛的时候,王朗就突然有种难言的感慨。
他是个喜欢桃花的人,来到洛阳之后,他在后院种了很多桃树,只是这些年醉心权术,他都没有关心过自家的桃花。
而今晚,他终于能好好看看这盛放的桃花。
王朗将花捧在手心,朝一边的人轻轻点了点头。
那是个陪伴自己多年的老仆,是王朗心腹中的心腹,之前刺杀黄庸的事情也是由他来安排。
从会稽开始,老仆就一直跟随着自己,忠心不二,哪怕当年被孙策流放朝不保夕的时候,他也一直呆在自己身边。
“听说,仲翔还在交州?”
“是的。”
“他今年,六十有三,还在那里,孙权还真是心胸似海……”
老仆艰难地笑了笑,看着王朗苍老的脸,叹道:
“太师今年七十五,古稀之年,虞翻还年轻呢。”
时间像一头野驴,王朗当年强壮的身体早就衰老不堪,他看着头顶树枝上盛放的桃花,终于笑了出来。
“就这里吧,我早就与浊世融为一体,此处就很不错了。”
老仆点点头,苍老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难言的悲伤。
他跪拜在地,随即慢慢起身,哽咽道:
“恭送太师!泉下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