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肃忙了一夜,分别将书信送到天子和几位重臣手中。
虽然书信不多,但大半夜去送信总不能扔下书信就走。
王肃硬着头皮深夜给皇宫投递,之后又挨个深夜打扰,又是告罪又是解释。
好在众人见王朗深夜送信,都感觉事关重大不敢有丝毫的怠慢,都竭力安慰起来了王肃。
王太师这样的顶级人物,半夜打扰一下怎么了?
而且还是洛阳纵火案的关键线索!
之前尚书令在朝堂上刚刚提到,王朗就已经……嗯,果然很符合王朗的性格啊。
其他人不敢驳王朗的面子,不过看着书信上还给天子和太后送了书信,大家也都赶紧回去睡觉了。
王朗的这种事情,还不至于半夜打扰陛下睡觉,更不可能打扰太后在永安宫的休息。
大半夜不给陛下送这种无聊的消息是中书的基本素养,大家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可收到消息的人都不年轻了,也知道要克制住心思。
只有一个人例外。
黄权拿到书信后,先客气地邀请王肃在家中休息一下,王肃当然拒绝,之后跟黄权客套了一下离开,要赶在天亮之前回到宫中尽侍中的职责,先装模作样处理一下政务,之后就是耐心地等待。
清晨第一缕曙光落下来的时候,曹叡就已经起床了。
这位大魏天子开春之后就一直保持早起的习惯,侍中高堂隆会进入宫中,带着他一起读书,并且教曹叡一些剑术。
这个习惯保持了四年,曹叡的剑术早就已经远远超过了高堂隆,但唯一能对他挥剑的还是只有这位大儒。
只是今天早晨,高堂隆先把昨夜收到王朗书信的事情告诉了好学生,曹叡先是一怔,随即摇了摇头,从正好走过来的中书监刘放手中接过王朗的奏报,细看一番,沉声道:
“走,去听听王太师有什么高见。”
昨天的朝会上围绕洛阳纵火案掀起了这样的波澜,当时靠着黄权的急智暂时拖了下去,没想到晚上王朗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写信表示要说出真相,连曹叡都抑制不住这八卦之火。
只是,他看了看,发现上面居然没有黄庸的名字,突然生出了一点不好的预感。
“子弃,劳你亲自跑一趟,去城南把黄德和给我揪出来,都什么时候了,让他别睡了!”曹叡笑骂道。
王肃和高堂隆都满脸谦和,一起搀扶着曹叡登车,奔向王朗的太师府。
天子亲临,这本是天大的荣耀。
按照道理,王朗既然已经给天子送信,应该一大早就在门口等待。
可天子带着几位侍中,以及中军统帅杨暨、毌丘俭一起缓缓到来的时候,发现太师府的主人居然没有出来迎接。
王肃的嘴角抽动了几下,心道我出门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父亲果然没有让我失望的又让我失望了。
“怎么回事?父亲到底去哪里了?”
他抓住一个从家里匆匆跑出来的仆役,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不是说好了今日要面陈陛下,揭露纵火案的元凶吗?为何陛下驾临,父亲却迟迟不肯现身?”
那名仆役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跪倒在地颤声道:
“公子息怒!小人……小人也不知啊!
太师昨夜让我们赶紧给陈司空、尚书令、鲍司隶送信,又说今天有大事,让我们任何人不得打扰他……之后,之后就没有再见太师了。”
“什么?”王肃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般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
“还愣着做什么!”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几乎是在嘶吼,“快去找!府里府外,每一个角落,都给我仔細地找!快去!”
“是!是!”
仆役们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散开,整个太师府瞬间从压抑的死寂,变成了一片人仰马翻的混乱。
脚步声,呼喊声,此起彼伏。
王肃赶紧告罪,先带人进去,可看着闹哄哄的府宅,却又一时不知所措,想到父亲昨夜的反常,他一时呆立不动,宛如石化一般。
时间好像突然极其漫长。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一种酷刑。
杨暨悄悄地挪动了一下脚步,凑到高堂隆的身侧,低声道:
“高堂公,我好像闻到了一股血腥味啊,咱们是不是……”
杨暨还没说完,府中突然响起一个凄厉的声音。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如同利剑般瞬间刺破了府邸上空所有的喧嚣与混乱!
那声音,发自后院的方向,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绝望。
曹叡猛地色变,王肃更是如遭雷击,身体剧烈地一颤,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几乎是同时,一名仆役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冲进了前院。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瞪得如同死鱼,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用手指着后院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快说啊!畜生!”王肃焦急地问着。
那仆役被这声音一激,仿佛回光返照般,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道:
“太师……太师他……他在后院的桃树下……被人……被人杀害了!”
啊!
王肃的脑海中,仿佛有万千惊雷同时炸响。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也什么都看不见了。
世界在他的眼前,变成了一片血红色的、疯狂旋转的漩涡。
“父亲……”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呜咽,随即不顾一切地向后院冲去。
“拦住他!”杨暨立刻反应过来。
两个禁军卫士立刻应声而出,一左一右,如同两只铁钳,死死地架住了几近疯狂的王肃。
从进门开始杨暨就感觉有鬼,生怕王肃这厮在家中安排什么有的没的暗算天子。
听见王朗死了,他立刻感觉不对劲,赶紧先把王肃扣住再说。
“放开我!放开我!我要去见父亲!放开我!”王肃疯狂地挣扎着,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狂涌,一时难以置信。
曹叡也不敢相信。
虽然之前因为请战的事情他非常讨厌王朗,但不管怎么说,王朗都是朝中的世族清流领袖之一。
他可以老死,生荣死哀,但是在家中被刺杀,而且……
不好。
曹叡想起了王朗之前写给自己的信,顿时心中一凉。
他不动声色,只是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被捏皱了的衣袖,然后迈开脚步,在毌丘俭的保护下向后院走去。
刘放与孙资紧随其后,他们的脸上都感觉到此事好像不太对劲,孙资还特意叮嘱杨暨道:
“速着吾儿荡寇将军孙密护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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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师府的后院,本是整个府邸最清幽雅致的地方。
假山流水,奇花异草,打理得一丝不苟。
尤其是院子中央那几棵正值盛花期的桃树,芬芳的气息引来了蝴蝶和蜜蜂,在树梢欢快地起舞,好不热闹。
可就在这片芬芳中,分明还有些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就在那棵最大的桃树下,大魏太师王朗的正躺在那里,苍髯白发上满是鲜血,早就已经没了气息。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深衣,似乎是准备在今日面圣时,展现自己清白坦荡的姿态。
他的身下大片的鲜血已经凝固变成了暗红色,将他身下的青草与落花都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颜色。
他的眼睛还圆睁着,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眸里,此刻凝固着一种极致的、无法置信的惊愕。
仿佛直到死前的那一刻,他都无法相信居然会有人杀他。
而他身边的泥地的足迹不多,显然只有一个人突然动手,然后狠狠夺去了王朗的性命。
一切都发生得那么突然,那么诡异。
曹叡就站在几步开外,静静地看着这血腥的一幕。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去看王朗那死不瞑目的双眼,也没有去看那大片的、刺目的血迹。
他的目光,落在了王朗那只僵硬的右手上。
那是一只属于文人的手,保养得极好,指节修长,指甲圆润。
但他的右手却深深插在泥土中,曹叡走过去,刘放、孙资、杨暨也纷纷靠近,分明看见那湿润的泥土上有几个歪斜的字迹。
“杀人者乃……刘(劉)?”
显然这字没有写完,看起来有点古怪。
刘。
刘什么?
什么啊?
这显然是王朗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写下来的。
可问题是刘(劉)这么复杂的字你都写出来了,你就不能赶紧把后面的字也写清楚吗?
写不出来你前面别写这么多字啊!
曹叡下意识地感觉到了一股阴谋的味道,王肃却已经被冲昏了头脑,不管不顾地道:
“杀我父之人,一定姓刘,此人,此人一定是在此等待刺杀天子被我父发现,所以……”
刘放在一边白了王肃一眼,王肃只能下意识地闭上嘴,低垂着头,默默流泪。
曹叡看着这一片狼藉,又缓缓将王朗投给自己的书信拿出来,在掌心轻轻捏了捏。
大魏太师居然在自家被人杀害。
而且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昨天朝会提到洛阳纵火案,晚上王朗急不可耐地派人到处传递消息,而王肃才走了一会儿,王朗就在自家院子里被人杀害。
说这其中没有诡诈曹叡是不信的。
甚至,再往深处想,曹叡隐隐感觉到自己是不是中了王朗的诡计。
他把自己叫过来,让众人亲自看见他死,而且看见他死前写下的这堆文字。
这,这招也太硬了,如果真是诬陷,这招也……太强行了,谁想出来这种不着边际的计策?
以这位大魏天子的睿智,顷刻就看出不对。
可王朗的身份特殊,哪怕是曹叡也不能凭借一己好恶随便处置此事。
他并没有像其他皇帝一样惊慌地表演自己对王朗的追念,只是默默下拜执弟子礼,随即对身后的孙资道:
“速将……司空、大将军,哦,是大将军与曹子丹都叫来,另外,把德和与泰初也叫来。
待众人都看过此事,要好生收殓太师。”
“唯!”孙资小心听令。
王肃心中悲愤无比,能保持住不再大吼大叫已经给天子面子,他不住地抽噎着,含恨道:
“陛下,杀害家父之人,定然势力庞大,陛下绝不能放过他,一定要为家父报仇啊!”
曹叡满心烦闷,却又无可奈何。
王朗位极人臣,又是清流首领,曹叡就算再讨厌他,表面也一定要极其恭敬、体贴,就像对待永宁宫里那位太后一样。
登基以来,曹叡一直身不由己,哪有快意恩仇之时。
此刻王朗死去,他家人肯定不能就这么算了,一定要把事情闹大。
哪怕只是寻常进贼,此刻也必须上升到极大的高度,不然无法跟朝堂,跟天下人交代。
洛阳纵火案啊。
这把火,还真是烧的厉害。
都快把朕烧进去了。
“放心吧,子雍。”曹叡满脸温和地搀扶起王肃,帮他拍了拍身上的烂泥,沉声道,“你之后守节三日便罢,还要回朝堂助朕。
朕……嗯,朕让德和,一定要把此事查个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