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之后,大魏太师王朗下葬。
身为大魏朝堂的第一人,尽管王肃上表要求葬礼一切从简,可天子觉得要是葬礼简单了太不给这位老臣面子。
于是天子亲自带着皇后穿上素服去洛阳东门为王朗发丧,并且亲自赐王朗谥号为成,以王肃继承其兰陵侯的爵位,并且加封四百户,王朗才四岁的幼子也被一起封为列侯。
除了这些基本操作,曹叡接下来的操作才是重点。
发丧时,曹叡正式将查访此案的权力交给夏侯玄,查到的一切线索都交给太尉华歆和侍中曹真,且夏侯玄可以随时给自己汇报案情的进展和查案中有人推诿、懈怠。
曹叡要求他们不要避讳任何人,一定要深入挖掘真相、给天下人一个圆满的交代。
天子都这么说了,那朝廷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很快,洛阳周边人人都知道德高望重的清流首领王朗居然是死于一场刺杀!
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想要为国锄奸,但是提前被奸臣发现,然后遭到了杀身之祸。
一时间,周围的清正之士纷纷来到洛阳拜祭王朗,场面的规模相当庞大,朝中公卿也纷纷向王朗致敬并送上大量的礼物,称赞王朗不愧为大魏纯臣,甚至可以说……
他已经是个完人了!
陈矫很郁闷。
他现在已经知道王朗在死前居然写下“杀人者乃刘”。
这种死了还想折腾人的行为让陈矫非常不齿,更让他无语的是黄庸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这么多的思路,天下这么多姓刘的他没折腾,居然开始折腾起陈矫。
陈矫偏偏还不敢跟黄庸当面锣对面鼓的厮杀,因为鲍勋提醒他,黄庸可不是一个脾气好的人。
上个折腾黄庸的诸葛诞现在已经赶紧服了,甚至都不敢回洛阳,御史中丞都让出去了。
陈矫被黄庸偷袭了一波,又没有做好应对的方案,贸然下手确实不是什么好事。
鲍勋也很郁闷。
他调查了这么久,极其确认之前刺杀黄庸的事情就是王朗做的。
没想到黄庸这个少年人这么实在,就是因为王朗跟着他去了一趟关中曲意逢迎,黄庸居然跟他这种人成了好朋友,还发誓要给他报仇。
哎,德和这个人下手是挺狠的,就是为人也太实在了。
王朗这种人的话都相信,到底还是太年轻,有时候甚至幼稚。
鲍勋想要拉黄庸一把,但是现在气氛都烘托到这里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跟黄庸说这种事,也只能生闷气,笨拙地去祭拜王朗。
陈群手下这两位大将都默不作声,只有高柔还争气。
他这些日子以中护军的身份继续选拔低级军官,并继续以廷尉的身份控制局面,总算没有让之前黄庸抛出来直指陈矫的谣言扩大,保住了陈矫的名声。
不过这也是暂时保住,因为高柔也非常八卦。
出事后两天内,他已经多次旁敲侧击,一脸惆怅地询问陈群这些事背后到底有没有什么内幕,让陈群也非常上头。
哎。
可惜。
御史中丞的位置丢了。
如果这个位置还在,陈群现在没有这么被动。
这些日子一直被黄庸拉扯的非常难受,让陈群已经开始有点坐不住了。
他决定,亲自跟黄庸谈谈。
于是,陈群抓住了王朗出殡的时刻,他决定跟黄庸谈谈。
盛大的葬礼那天,朝中所有大小吏士都抵达洛阳东门,天子哭晕过去后,高堂隆读了天子、皇后、太后、太皇太后对王朗的嘉奖和感谢,大家齐声高呼王太师英灵不远,随即就是哭丧比赛。
而就在众人捶胸顿足的空挡,陈群笔直笔直的走向黄庸。
周遭众人还有不少给陈群问好的,但看见气氛不对,又赶紧让开,黄庸也感觉到了陈群的到来。
他擦了擦眼泪,又冲陈群挤了挤眼睛。
“陈子,你来了。”
“是啊,我再不来,你这小儿,要把大魏的天掀翻了。”
葬礼永远是商谈大事的最好场合。
王朗出殡的日子洛阳所有的吏士几乎都来凑热闹,大家可以随便
大家不需要提前制定话题,也不指望一定要把事情谈成,而且就算谈不好大家的表情不好也不会让人尴尬,哪怕被吓哭了,也能顺势继续哭下去,因此特别适合上官聊天。
陈群不着痕迹地跟黄庸坐在一起,很自然地问了一个问题。
“你要什么,钱还是女人?”
“都不要。”
“原来如此。”
大家都是明白人,又是在这种场合,因此大家谈的都更加随意,谈不成也没法扣帽子,更不需要讲什么大义,而是直接跳过一切复杂程序,单刀直入。
之前黄庸找曹真要夏侯徽的时候曹真没有多难受就接受了,就是因为要钱、要女人都是很没出息的事情。
要是这俩都不要,那就是要位置了。
要位置……那就得好好谈谈了。
陈群长叹一声,双手理了理鬓角花白的头发,语重心长地道:
“德和,做人不能太贪心。
当年大将军何进手握雄兵,以帝后之名随意征辟天下贤能为吏,以为天下尽在其手,群雄莫敢相争,可日后毁败不过须臾间。
此事,公衡应该对德和说起过吧?”
“还真没有。”黄庸依旧是满脸肃穆,他看着王朗的棺椁,平静地道,“父亲当时还在益州,中原群雄如何,自然不敢褒贬,我还以为何进以微末之身统帅群雄是一段莫欺少年穷的好故事,难道不是吗?”
此刻葬礼的乐声响起,王家孝子们在王肃的带领下开始招魂,哭声震天。
王肃虽然很伤心,但是面对众多来拜祭的长辈、亲友,他还是卖力地表演,哭着诉说父亲的冤屈和死前最后的嘱托。
来祭拜的人也都是人精,谁敢在葬礼上说王太师的坏话,也只能竭力哭嚎,装出一副跟王太师很熟的样子。
在场众人之中,只有娇小的少女哭的最是撕心裂肺,只是她真诚的哭声却变成了最好的掩饰,让周遭众人能更好的掩饰自己的声音,继续聊一些利国利民的大事。
黄庸多看了那个少女一眼,心中稍有些凄然。
王朗风光半生,在他的葬礼上大家却各忙各的,卖力地表演着,真心为他的逝去哀伤的也只有这个少女。
陈群见黄庸分心去看一个少女,非常不满,往前面稍稍移动,侧身挡住黄庸的眼神,低声道:
“我知道德和委屈,这次关中之战,如果能听德和的,明明不会打成这副模样。
不过,这也是寻常,当年武皇帝南下伐吴,也是不用忠良之言,方在赤壁顿足。
此番德和处置董昭之事稍有些欠妥,朝中多有非议,我已经帮德和压下来了。
德和鼓动张儁义去寻吴质托庇之事,我也理解是德和失望,不想追究。
来尚书台做个尚书吧,日后德和的委屈都能说给我知晓,若是再有人用郭淮董昭之事责难德和,我自然也会帮德和分说,绝不让人责难。”
陈群的暗示很明显。
郭淮不是重点,重点是董昭。
黄庸在关中之战之后着实风光了一阵,之前黄权又在搞大清洗,已经把不少人逼的有点逆反,开始寻找黄庸的黑料准备反击。
这一找,大家都发现了董昭事件。
董昭是大魏元勋老臣,你让他羞愧自杀,愤恨而死就算了,一样可以把所有的罪过都推在他头上。
或者麻烦点,你安排一个场合,让曹真跟董昭依依惜别挥泪斩杀也说得过去。
然后你是怎么做的?
现在有不少人谣传说,曹真并没有处决董昭,只是交给黄庸,而黄庸之后不知在何处将董昭处决。
这就有点糙,有点过分了。
杀人不要紧,没有毁灭证据就是最大的罪过。
就像这次王朗死去一样——董昭是准三公级的高配九卿,大魏元勋之一。
你黄庸用王朗的死来作祟,难道我陈群就没有手段?
这个把柄陈群一直捏着引而不发,现在摊牌出来,果然给了黄庸一点来自老臣的震撼。
“德和,我很能理解你。”陈群看着满脸寒霜的黄庸,伸出修长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和而肃穆地道,“我知道,手上刚刚有权柄的感觉非常好,很多少年人突然得到天子的喜爱,突然觉得老臣也不过如此。
我们也是人,我们也思量不周,比不过你们聪颖睿智,被你们戏耍的团团转。
是,确实是这样,但不是因为你们的手段我们不会用,只是因为我们也年轻过,你现在用的种种阴谋算计,我年轻的时候也用过。”
看着黄庸默默无语的模样,陈群感觉心中积郁许久的愤慨终于缓缓释放出来。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跟黄庸聊天。
之前高柔无奈地跟陈群说与黄庸相争是一件很痛苦、很麻烦的事情,此子智计百出,而且深得天子信任,是个很麻烦的人。
可越是这样,陈群越是感觉到可笑。
做官到了他这种地步,能调动的资源不是黄庸能想象的。
甚至都不是高柔能想象的。
陈群这辈子见过的聪明人太多了。
当年曹操帐下谋士如云,比陈群聪明的人比比皆是,
黄庸太猖狂了。
他一得势,就立刻露出了獠牙,想要斗倒这样的小儿,不难。
“我知道德和在想什么,德和之前拼命护着吴质,就是因为吴质与我不睦,想要让吴质为助力,与我相争。
有天子默许,又有……之前勘破郭淮的功劳,还有吴老四这样的人物愿意作祟,德和你就以为足以跟陈某谈谈条件了,是不是?”
陈群目光如炬,好像已经把黄庸的鬼蜮心思照的一片通明。
之前吴质不想放弃自己的河北都督位置,上奏阴阳陈群,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不应该这么算了,要把吴质弄回来狠狠处置,只有黄庸一个劲鼓动众人力排众议,以宣慰为名,派出吴质的老乡臧艾前往交流。
此刻黄庸默默无语,还沉浸在自己的算计被陈群探查到的惊恐中,陈群感觉机会来了,声音多了几分严厉:
“你千不该万不该鼓动曹子丹擅自杀害董昭。
你以为吴质只与我不睦?你错了,吴质心胸狭隘,与众人皆不睦,与曹子丹、曹子廉都是如此,偏生此人跋扈,却又小心谨慎的很。
你想用他为刀,他未必想要做你的刀,现在董昭被杀的奏报在我手上压着,不少人都想以此对付你黄庸。
要是我把这奏报交给董昭的家人,让他们去求同乡吴质救命,你猜……吴质帮谁?”
黄庸此刻已经是大汗淋漓,尽管拜在王朗灵前满脸郑重,可陈群还是看出了他脸上的不甘和一点悔恨。
黄庸之前提携臧艾的事情还是通过鲍勋联系的,陈群自然心知肚明,他虽然懒得拉拢臧艾,但是也基本摸清了黄庸的套路。
这个小儿知道自己跟众多豪族尿不到一起,索性开始渐渐收拢出身寒微之人为自己所用,野心不小,图谋的位置更大。
吴质也出身低微,吴质也很有野心,吴质也是幸臣出身,甚至吴质也是诡计多端且目中无人。
那又能如何呢?
陈群还不是随便用点手段就能将他扼住,任他如何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想到这,陈群心中愈发得意。
他看着浑身轻轻颤抖,汗如泉涌的黄庸,决心给他致命一击,彻底摆脱这些日子的纠缠和纷扰,为之后的千头万绪开一个好头。
“董昭的事情,我跟德和之前有不少误会,我是想着此事就此揭过,咱们一起为大魏拼搏。
季弼要是有得罪德和的地方,我替他赔罪,希望德和能给我几分薄面。
至于州中正和南征伐吴之事嘛……我也希望能听听德和的意见,咱们都能谈,都能……”
“不必了。”
“嗯?”陈群的笑容顿时僵住。
“我说不必了。”
黄庸依旧保持着战战兢兢的模样。
他朝陈群深拜,然后缓缓起身,平静地道:
“陈子,不必了。
伐吴之事事关重大,不可轻举,此事之前我已经与陛下谈好,也只好让陈子失望了。
至于州中正的事情嘛,我想慢慢跟陈子谈。”
陈群讶然。
随即他脸上的表情由郑重变成了几分欢喜,颇有些感慨地点了点头。
“也好,州中正的事情可以慢慢谈,但是有件事我要先说好。”
陈群站起身来,缓缓伸出手,抓住了黄庸的右手,又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伐吴,我是一定要去的,这是子桓的遗愿,你挡不住我。”
黄庸谦和地道:
“我怎么敢拦着陈子,我对天发誓,我其实想跟陈子当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