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群从容地与诸多同僚告别,临走时,黄庸还亲手将他搀扶上马车,两人点头微笑告别,气氛平静和谐地有点让人羡慕。
来拜祭王朗的吏士不可能不认识陈群,而之前大多数人不认识黄庸,可来之前也渐渐知道了黄庸的身份。
他们都知道这是当下在朝、在野两个最大势力的直接对话,心中都有些激动。
甚至有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讨论着之前黄庸和陈群的矛盾。
陈群志向远大,他非常想要将九品官人法演化为真正的九品中正制,让出身名门、并且有最崇高道德的人掌握朝野,并且不断繁衍出更加优秀、更加正直的人,之后天下就会太平无事,各州的中正会一直忠诚,像拱卫周天子一样拱卫大魏。
这是比察举制更优秀的取士之法,大家入朝为官,弄来弄去还不就是为了那点位置和利益,陈群提出这个方案的时候大家都很激动。
只是之前陈群手上没有兵权,在朝中还没有做到一手遮天,于是也只能一直等待机会。
然后他也没有想到这么快就等到了一个切入的良机。
诸葛亮入侵、郭淮反叛,雍凉被蜀汉割走。
更可怕的是,这一战损失的几乎都是洛阳周边的良家子,城中、城外几十里的道路上几乎家家挂白幡,而城中诸公居然还在欢庆胜利。
这确实是让人有点绷不住,也有点不能忍受了。
这么好的机会陈群要是还不知道抓住就有点过分了。
州中正是一定要搞的,不过之前天子的拖延、黄庸的阴阳也点醒了陈群,他确实是需要一场结结实实的胜利来为自己背书。
就看……
之后陈群怎么操作了。
送别陈群后,众人也纷纷散去。
一身素袍的夏侯玄缓步走到黄庸身后,低声问道:
“没有谈成吗?”
“没有。”黄庸依旧凝视着陈群的马车消失的方向,头也不回,随口道,“陈子是个坚刚不可夺其志的伟丈夫,这点事要是能被我说服了,他也不配为大魏宰辅,录尚书事了。”
目前曹真已经失去了大将军的位置,大魏朝堂中唯一一个录尚书事就是陈子他老人家自己。
黄庸对陈群来说不过是一个天子的幸臣,大号吴质而已,趁着关中之战扩大了自己权势倒是没什么,如果黄庸愿意听陈群的,陈群非但不会与黄庸为敌,还会主动将尚书台的控制权与黄庸分享。
但黄庸非但没有回到洛阳之后第一时间拜见陈群,反倒开始暗戳戳地跟王朗联合,还故意用这种事情来试图挖坏陈群的全盘谋划,甚至开始用这样笨拙的方式试图阴阳陈群手下的核心人物。
一个卫臻就够讨厌的了,现在再来一个黄庸,陈群感觉有点吃不消。
如果是以前,以陈群的性格估计还得怂一下,再用点别的手段试试。
但王朗这一死把朝堂的格局给打坏了。
大魏的天子在关中之战中失去的东西,王朗这一死又让他渐渐夺回来了。
华歆、曹真、夏侯玄三驾马车一起发动,对陈群一派的底层官员打击是致命的,而且比之前黄权那个无厘头的大清洗厉害的多。
如果陈矫没有被卷入其中,还能以尚书令的身份推诿、扯皮、尽量延缓并保护自己人。
但黄庸设计的时候就防着这一手,先手给了陈矫一个耳光,日后陈矫只要在这个问题上稍稍拖延,卫臻、蒋济等人就能再聊聊他是不是姓刘的事。
所以,陈群无奈之下,才只能亲自来给黄庸讲道理。
那陈群亲自来了,就给这点条件,一个尚书的身份就想收买黄庸?
老子也是想要个尚书,早就当上了,还用你给?
黄庸判断,陈群还不服。
他现在不能拖延,很快就得想办法把董昭这张底牌打出来,这也是黄庸在关中就一直筹备的。
如何才能做到算无遗策?
那就是主动将把柄交给敌人,然后让敌人势必要拿这玩意做文章,黄庸自然有防御的手段。
“你也太不小心了。”夏侯玄没想这么多,还在喋喋不休的抱怨着,脚底在地面轻轻擦了擦,叹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你和张郃在太学说的什么外面都已经传开了,太学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你居然还敢直接让张儁义去求吴质,张儁义跟吴质也没什么交情,吴质也不是什么良善人,这样……哎,不是平白授人以柄吗?”
以前夏侯玄是肯定不敢这样跟黄庸说话的。
但是现在人家夏侯玄的身份不同了,跟黄庸说话的时候有腰杆子确实是太直了,黄庸也只是莞尔一笑,缓缓地道:
“哎,我这不是大意了吗,我以为太学那些人都是我的师弟,肯定不能把我说过的话到处乱说。
真是……太让我失望了啊。”
夏侯玄见黄庸没有跟自己抬杠,脸上顿时满是得意之色,不过见黄庸还是背着身不理他,夏侯玄又多少有些不满地道:
“还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下手真是好狠,弄死董昭还不算,之后还杀了张郃手下那些兵变闹饷的人,是不是?”
黄庸不服气地道:
“哎,这是从何说起啊。
董昭是大魏元勋,我怎么敢杀他?那是时任大将军曹子丹下令,不然我人微言轻,怎么敢杀大魏元勋?
至于兵变的事情那更是一派胡言了,明明就是有人趁机声势诋毁朝堂,诸葛、司马二位上官合力平息,这都算是诸葛司马的历史性大会师了,怎么就成我的问题了。”
夏侯玄这会儿也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能挠了挠头,叹道:
“德和,你之前挺足智多谋擅长谋划的,怎么去了一趟关中竟成了这副模样。
这……其中诸事当徐徐图之,你越是跟陈公相争,陈公越是不肯饶你,你说日后如何是好?”
黄庸依旧背对夏侯玄——因为他这会儿已经快绷不住了,要是看着夏侯玄的脸怕是要笑岔气了。
他这些日子遇上的官二代不少,变化最大的是王肃。
王肃毕竟已经三十二岁,比夏侯玄见识多了不少,之前跟黄庸争斗又和好,这次又经历了丧父之痛。
为了王家的未来,他已经展现出了一点点未来“王学”宗师的气质,已经能配合自己打打关键仗,且没有因为自己明显的破绽就哇哇大叫。
可大舅哥夏侯玄毕竟太年轻,他守孝一年载誉归来,自然要颐指气使一番,让黄庸感觉到自己的才华和本事。
在夏侯玄看来,黄庸从去年开始就力保吴质,明显就是想要跟吴质结盟。
之后派出跟自己相善的黄门侍郎臧艾去特意安抚吴质,应该就是为之后结盟做准备。
更重要的是,就在前几天,黄庸在太学得意洋洋的给张郃指路,希望张郃在关键时刻可以征求吴质的意见。
这肯定说明,黄庸和吴质之间已经暗中沟通了什么,或者,至少黄庸已经把吴质当成一个可以依赖的盟友和选择。
黄庸怎么想夏侯玄不知道,但他觉得这样不妥。
吴质的才学和计策都不错,但是人品实在太差,堪称路边一条,跟这种人待在一起明显会带来不幸。
黄庸居然还想依仗这个人来做外援对付陈群,不管怎么看都愚蠢且想当然,就算你俩密谋吧,那也不能在太学说出口,这都被识破了,我看你怎么下台。
今天是王朗出丧的好日子。
夏侯玄真希望黄庸能跟陈群稍稍退让一步,至少两个人别把关系闹得这么僵,大家讨论一下如何一起退让,好好经营大魏的美好局面岂不美哉?
而他能这么想,黄庸就放心了。
他的伎俩未必能瞒得过华歆这样的顶级老狐狸,但要是瞒不过夏侯玄,那就说明这个计策完蛋,得赶紧换一招了。
他刚想稍稍说点什么混过去,只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清脆又略带娇嗔的女声:
“阿兄,你都看出来的事情,黄公子岂能看不出来。
就算黄公子毫无防备,可听闻董昭家有人告冤的时候也该遣人灭他全家,或以蜀贼为名将其满门擒拿下狱,这又不难……”
这话声音不大,可听在黄庸的耳中却宛如九天惊雷一般,炸的他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赶紧飞快转身。
只见一个身量不高,皓齿朱唇的圆脸少女正一脸不屑地盯着夏侯玄侃侃而谈,见自己转身,少女飞快地藏在夏侯玄身后,只露出半张脸,悄悄打量着黄庸,稍带几分娇羞和小小的惊慌,不施粉黛的脸瞬间已经红了大半。
“这位是……”
尽管已经有了一点答案,可黄庸还是客气地开口询问。
夏侯玄嘿了一声,摆出一副老大哥的气质,傲然道:
“舍妹无状,让德和见笑了。”
果然是夏侯徽。
黄庸的第一反应是,嗯,确实很漂亮。
夏侯徽尽得中原女子端庄,秀而不媚,眉宇间颇有英气却不像哥哥一样凌人,言笑间颇有几分邻家女孩儿的娇憨,让人一见难忘。
第二眼,黄庸又仔细研究了一下夏侯徽的面相。
眼睛有神代表决断力强、精力充沛,鼻梁高代表内心自尊心强且有主见。
她虽然躲在哥哥身后扮做天真的少女,却抑制不住打量着这一切,一副很熟练的样子,怕是这招以前也经常用过。
只是这种暗中探听满足自己好奇心的少女行为确实多有几分风险,她刚才脱口指出黄庸没有灭族董昭的时候,黄庸浑身汗毛立起,差点生出了杀意。
好在是夏侯徽。
他迅速收敛了杀意,并且掩饰的很好,向夏侯徽正色欠身,温柔而不失礼数地道:
“有幸见过夏侯娘子,今日见了泰初和夏侯娘子,方知玉树、芝兰各为何物。”
夏侯玄得意地扬起下巴,夏侯徽也脸色更红,却不着痕迹地放开了夏侯玄,冲黄庸行礼,用欢快却不失端庄的声音道:
“久闻黄公子盛名,家兄一贯说起黄公子的见识,妾倾慕已久,今日得见实在荣幸。”
夏侯家的人早就知道,曹真、夏侯楙二人已经提前订了黄庸与夏侯徽的婚事,前几天天子更是赐婚二人,现在两家人已经开始走流程,离变成一家只是时间问题。
夏侯玄虽然跟司马师是好友,但跟年少儒雅的司马师相比,黄庸这个妹夫明显更有力量和手段,能成为夏侯玄更好的政治盟友。
至于夏侯徽的态度?
哎,不重要。
婚姻大事,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夏侯玄现在是家中的家主,他考虑好自己的盟友这一块就够了。
今天夏侯玄来拜祭王朗,夏侯玄耐不住妹妹的请求,带着她一起来拜祭。
本来是让夏侯徽远远看一眼就差不多了,没想到夏侯徽居然主动凑上来秀自己的理解,这搞得夏侯玄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了。
不是,咱们今天是来哭坟的啊,你俩能不能稍微克制一点啊?
黄庸对夏侯徽的态度也有点惊讶。
他还以为自己突然截胡夏侯徽与司马师的婚事,夏侯徽的心中肯定多少会有不满。
但今天看来,好像这第一面还算不错?
他迅速收敛表情,微笑道:
“庸哪有什么盛名,至于这见识,刚才倒是娘子提醒我了——
董昭的身后事还没办,他家中众人倒是开始胡搅蛮缠,此事倒是得赶紧处置了,泰初……”
黄庸的声音一下变得严厉起来,让刚才以大哥身份教训黄庸的夏侯玄顿时一凛。
“怎,怎么了?”
“两步走——我去宫中,让天子、舅父、华太尉一起给董昭拟定谥号,泰初则赶紧帮我盯好那些企图造谣生事的人。
我预计,之后很快就有人要把司马子华杀几个闹饷匪类的事情说成是我故意煽动兵变杀人,这种谣言咱们得从源头盯好,此事全都交给你了。”
“为,为什么我去?”夏侯玄不开心地嘟囔了一声。
夏侯徽贴近哥哥身边,不着痕迹地在他胳膊上轻轻扭了一下,低声道:
“阿兄好生愚钝,捉其他人难免要得罪人,捉这些人非但不是得罪人,还是大大给叔父、舅父他们送了好处,这你都不去?
这是德和送与你的好处啊!”
尽管夏侯徽的声音不大,可黄庸还是能听得真切,微笑道:
“就是,这种事一般人我可不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