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明的计策是指挥敌人怎么走。
黄庸还没有这样的境界,但破坏、搅乱一下敌人的部署,让他们被迫走入自己的陷阱,黄庸自问还是可以办到的。
比如,之前的洛阳纵火案,王朗这种老狐狸也掉进了黄庸精心设计的圈套之中。
现在要捕猎的陈群是比王朗更厉害、更难缠,但是黄庸的地位和手段也比之前升级了不少。
夏侯徽有一点倒是提醒了黄庸,他之前有点懒,没有把事情给做绝,因此搞得现在还是有点破绽。
不过也不要紧,机会还是掌握在他的手上。
告别夏侯家兄妹的时候,黄庸最后看了一眼王朗墓。
在哭声中,身穿素服的王家子弟一起将王朗的棺椁抬起放入墓穴之中,王肃含泪哭拜,随即扶着女儿和年幼的弟弟站起身来,众人一起用铲子将泥土覆盖上去,渐渐埋葬了这位位极人臣的大魏经学宗师。
王朗的幼子这会儿扯着大侄女的袖子,正在开心地要糖,王肃则面色低沉地跟王朗的几个旧部聊着什么,尽管表情肃穆,可几个人的眼中都是喜色。
只有那个少女是哭的失魂落魄,最后一捧土埋下,她瘫倒在祖父灵前再次大哭,这下周围众人都觉得好吵,观众都没了你哭给谁看呢?
王肃揪着女儿起来,这才看见黄庸,严肃地点了点头。
黄庸远远地再次拜了拜,随即起身,拂了拂身上的尘土,郑重地对天祝祷:
“老王,你在天之灵不远,我以一个穿越者的身份对你发誓,之后我在大魏朝廷混一天,就一定保证你家荣宠不衰。
以后有啥不放心的,再给兄弟我托梦吧……你以前刺杀我的事情,算咱们扯平了,以后我会好好护着你家里的。”
王朗在审时度势方面确实比华歆差了不少事,但他一旦下定决心,能比华歆更狠,而且不怕辛苦、不惧牺牲。
当年誓死不肯屈从孙策,现在哪怕年迈,他也敢下定决心,舍弃自己的残躯为家族换取巨大的富贵和晋升的台阶。
就冲这一点,王朗也确实是个人物了。
放心吧,盖棺定论之后狂加人设这种事我可太擅长了。
老王英灵不远,先别着急,我会想办法跟陈子谈妥,把你老兄推到圣人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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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大魏再次召开大朝会。
这次朝会上,曹叡宣布之前门下阁运行良好,有效地推进了各种政务的展开和运作。
于是,他决定正式组建门下省,从侍中选出两人掌握门下省的日常事务,日常事务就是出纳帝命,相礼仪,与中书参议事务,并且将事务交给尚书台来具体执行。
这明显是要进一步分散尚书台的权力,比之前的门下阁可危险恶劣的多。
而且负责门下省的两位主官分别是王肃和曹真,天子的意思是,老太师劳苦功高,而且王肃之前也做的非常好,资历足够。
曹真就更不用说了,从说一不二的大将军位置一撸到底也不像话,给他一个门下省的工作,终究是自己人,也放心。
当然了,陈群也是有奖励的,直接升任司徒,之后各州的中正(郡中正)汇总起来的人员推荐名单都要交给陈群过目。
尚书令陈矫的脸色明显不太好,如果没有牢王这一档子事,他应该要提升为司空,可因为摆脱不了嫌疑,导致这次果然没有他的份。
这让他极其屈辱,满脸委屈缓缓看了一眼坐在天子身边不远的陈群。
刚刚晋升为司徒的陈群没有一丝喜色,他极有压迫感地目光落在不远处太尉华歆的脸上,没有看陈矫,但也感受到了陈矫的目光。
于是,他缓缓摇了摇头。
陈矫会意,立刻给人群中的一个老人点了点头。
那人深吸一口气,肃然道:
“陛下,老臣以为门下省建立是极大的好事,日后上行下达通畅。”
曹叡听着那人所说,也微笑着点了点头,可那人接下来一句话立刻让曹叡脸色大变。
“那,之前设置大中正之事,今日朝会是不是也该议一下了?”
曹叡静静看着那人,眉头紧缩,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老师高堂隆,而高堂隆也脸色复杂,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那人叫薛悌。
薛悌不是什么顶级谋士,不是什么治国能臣,甚至他的家族在兖州也不算太强,薛悌更是从小家中贫寒。
可他的运道极好,当年在曹操麾下的时候正好赶上了张邈之乱,当时曹操几乎被张邈掀翻,他跟荀彧、程昱等人一起坚守,这才等来了反击的时刻。
之后薛悌一直担任护军,合肥之战张辽、李典出去厮杀的时候就是薛悌蹲在城中留守以防万一。
曹丕、曹叡父子二人也知道薛悌的本事不算大,但是忠诚是绝对过关,不仅一生谨慎,且大事不糊涂。
于是,曹叡现在也把他当做自己人提拔为尚书,让他在尚书台中阴暗爬行,给陈矫上上强度——薛悌跟陈矫是老相识了,之前陈矫还在给陈登当使者的时候薛悌就很欣赏他,跟曹操说了不少陈矫的好话,甚至也是因为他的好话才能让陈矫这么快就得到曹操的信任,也才有了以后的事情。
曹叡认为有薛悌在,足以拉卫臻一把(卫臻跟薛悌都是兖州人),进一步缩小陈矫的权力。
可让曹叡万万没想到的是,薛悌今天居然跳出来提州中正(大中正)的事情!
不是,你家不是什么顶级豪族,你在朝中也不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啊,你提州中正做什么?
这确实是把曹叡给整懵了,他完全想不到薛悌居然会背刺自己,而且之前的反击方案也被这招关了——以前讨论州中正的时候曹叡一般有两套反击方案。
一个是朝中事务繁忙,州中正不是不设,是缓设、是慢设、是有条理的设。
天子和群臣都要把主要精力都放在军事上,当州中正的肯定都是有为之人,这样的人物在这种节骨眼上肯定要摆在有用的位置上,所以以后再考虑。
这一点,薛悌已经由门下省的功能来破除。
有人才建立门下省了,说明朝廷的政令肯定比之前更通畅,不会再像之前一样繁忙,有空谈论更多的事情。
至于缺少人才,巧了,州中正就是为选拔人才准备的。
第二个搪塞方案则主要是依靠高堂隆的威信。
大儒高堂隆辩才也就那样,但他威严肃穆且少有破绽,他现在督太学,大力推行经试,不可能允许州中正抢了太学的买卖。
但问题是,薛悌是高堂隆的举主。
当年高堂隆是薛悌手下的督邮,对薛悌极其感恩,还保持着称呼薛悌为“明府”的习惯。
薛悌之前也非常支持高堂隆,却居然在此时跳过来,着实让高堂隆也张口难言。
陈群看着薛悌,脸上稍稍露出一丝微笑,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群臣后方。
之前一直称病的黄庸这会儿被临时加黄门侍郎,重新回到了朝堂上。
他缩在人群中,好像感受到了陈群的目光,表情一时有点僵硬和错愕。
黄德和啊,你以为我看不出你的计策吗?
之前陈群回到家中,立刻召来了心腹傅嘏商议怎么利用董昭案发动反击。
年轻的傅嘏非常兴奋,大胆地给出了建议——
他认为陈群不该出动出击替董昭伸冤。
因为董昭虽然才能不俗,家世也不错,但不属于清流,又跟程昱、郭嘉这样的人一样在人品有重大问题,贸然贴上去收获不大,还可能有损陈群的名声。
毕竟这次帮了董昭了,其他人再找来,陈群是帮还是不帮?
此外,傅嘏判断黄庸有恃无恐,定然已经埋伏了什么手段,以黄庸的为人,那确实是不太好对付,还不如先藏一手看看风向。
让薛悌先上。
薛悌要是占据上风,陈群再最后一锤定音,岂不美哉?
至于薛悌为什么会听陈群的……
他也不想的啊。
主要是曹魏这边实在是有点抠的厉害。
你让薛悌给你卖命没啥问题,但问题是你的赏赐要给够啊。
当年濮阳之战危急,曹操只剩下最后的几个郡,其中的泰山太守就是临危受命的薛悌,薛悌一个人挡住吕布、臧霸等人的轮番进攻,族兄薛兰的引诱他也不为所动。
要是当时薛悌被薛兰说服了,带着泰山郡投了,吕布直接能绕到曹操的大后方,那曹操就真的只能扔掉兖州去投奔袁绍了。
薛悌虽然没什么太大的能力,可忠诚是绝对没有任何问题的,所以之后一直在军中当护军,甚至在曹操征冀州的时候当了一阵子中领军。
按理说,就凭这资历,加上合肥之战混点张辽的功劳,薛悌再不行也能搞个亭侯。
可薛悌就是太忠诚太老实太顾全大局了,每次需要大局的时候都会先让他等等。
于是直到曹丕登基了,才勉强给他赐了个关内侯。
薛悌混了大半辈子就混了个关内侯,他当年的督邮高堂隆现在都是侍中、关内侯,当年他调侃过的陈矫现在已经是尚书令,这让老薛情何以堪。
他这些年一直颇有微词,只是之前忠臣的人设太深了,也没人拉拢他做事。
于是陈群采纳傅嘏的建议,给了薛悌一个进步的机会,并把一件关键的大事交在了薛悌的手上。
薛悌想了一整夜,最后还是准备为家族的前程博一把,碰巧,董昭也是他的老乡,他出头的理由也找好了。
此刻,朝堂之上,薛悌见众人一时都不说话,脸上的表情更加肃穆。
他深吸一口气,侃侃而谈道:
“九品官人法推行以来,一改前汉任人唯亲、邀直取名之相,以家世、行状定品,人尽其用,朝廷因材施教,州郡以材试官,再不复汉末试官怪相。
只是现在仍有郡守任人唯亲,只提拔郡中乡老之子,甚至有的郡守本就与郡中结亲,州中综评时装聋作哑不肯得罪人,若再不阻止,这些人只怕要让郡中的野狗都当上刺奸。”
“此番大魏扬威关中,日后定要一举用力再惩吴蜀,一统天下,那州中正的事情就不能再拖,还请诸君以国事为重,速将此事署定,以安天下人心。”
话音刚落,尚书台众人都纷纷附和,都表示州中正的事情不能再拖了。
黄庸在队伍的后方默默看着这些人卖力的表演,不禁微微一笑。
好急啊。
果然涉及到自己的利益,人人争相各不相让,他们都感觉到因为牢王的死,曹叡的权柄和威势正在缓缓增加,如果现在不抓紧下手,以后天子权柄渐盛,州中正怕是永远也推不下去了。
这会儿陈群连薛悌这种曹家多年的死忠都拉拢过来了……
看来大魏的忠臣真是太少了,连薛悌这种久经考验的大魏纯臣都叛变了。
众所周知,大会都是凝聚共识用的,如果有人在大会上闹事,要么是不想做官,要么是故意让领导难堪。
都故意让领导难堪了,那说明他体面的手段已经用尽了。
你们这些奸臣,手段已经用尽了吧?
那现在该我的回合了!
黄庸缓缓起身,用热忱且兴奋地声音道:
“薛尚书说的好啊!州中正的事情不能再拖,也是时候该好好商议,早点确定下来了。
有薛尚书支持,这次咱们朝堂的大改制定能圆满顺畅,这真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