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
黄初七年,孙权率领大军亲自抵达这里,在这里一路攻掠之后,孙权觉得已经达到了目的——重创老对手文聘所部,又劫掠了不少人口,可以回去了。
反正石阳这边不太适合作为继续北伐的起点,打下来还得分兵防守,也没太有意义。
于是孙权开开心心地退兵,可被打的缩在城中睡觉不敢出的文聘却抓住了难得的机会,他利用殿后的潘璋军还在到处抢掠没有集结的空隙发动进攻,孙权军陷入大混乱,被打的落花流水。
现在双方又陷入了僵持之中,荆州战场呈现出了难得的平静。
前不久,东吴的辅国将军、荆州牧、江陵侯陆逊接到了由孟达的外甥邓贤送来的一个重要消息。
邓贤通过之前一直走私铜矿的商人,惊恐地告诉陆逊一件事——因为孟达抢走了裴潜贩卖蜀锦的路,裴潜非常愤恨,屡屡进谗言迫害孟达,而司马懿已经派遣兵马,准备偷袭上庸。
邓贤说,这次司马懿主力尽出,徐晃当先、徐邈亲自督战,孟达只怕要有大难,请求吴军众将看在之前生意的份上拉他一把。
之前的倒卖生意非常愉快,说实在陆逊还是有点同情孟达的。
但身为东吴的军事统帅,陆逊的同情也很有限,他决定给与孟达除帮助之外的一切帮助。
于是,陆逊进驻江陵,声称要再次进攻襄阳,同时派遣几条小船带着一百多人准备去上庸附近水域看看。
如果孟达逃难,把他接到吴国来就算仁至义尽了,如果逃不出来,陆逊也没有办法。
毕竟孟达反复无常的名声在这摆着,之前他不动如山,不肯支援关羽,现在报应不爽,没人支援他也是应该的,陆逊还没有到因为做了几次生意就要把性命压上救孟达的地步。
唔,不过这书信上说“吴军众将”,那怕是孟达除了给他发信之外,还给其他人也发信了。
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啊。
就在陆逊思索之时,出差来荆州的屯骑校尉留赞匆匆到来,沉声道:
“君侯,我等刚刚探知一件大事!听闻司马懿已经到了襄阳,准备调动水军拦截孟达归途。”
“嗯?”
这让陆逊稍稍有些意外,脱口而出道:
“孟达与司马懿竟然有如此仇怨?”
但刚说出口,陆逊随即反应过来,摇头道:
“不对,司马懿亲自到了襄阳,那是谁统军进攻孟达?”
陆逊虽然没有跟孟达交过手,但也知道孟达曾经是刘备的爱将。
刘备才是真正的唯才是举,在他手底下能得到欣赏的人肯定是有点手段的,司马懿这么这么重大的事情还不亲自上吗?
难道真的跟邓贤的书信上说的一样,是徐邈、徐晃当先?
司马懿留在襄阳,准备阻击吴军可能的援兵?
那是多少有点不把对手当人看了。
留赞跃跃欲试,颇为兴奋地道:
“将军,你看,司马懿是不是有进攻汉中的念头?”
“这怎么可能……”陆逊冷笑道,“若是如此,荆州当尽归我手矣!”
沿着汉水进攻汉中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司马懿先准备个一两年,调动充足的兵马,一举攻入汉中,那陆逊觉得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现在魏军刚刚结束关中之战,眼下夏收在即,你说司马懿会贸然远征关中……
反正陆逊是不信,他让留赞冷静一点,该干啥干啥去,就算司马懿进攻汉中也跟他们没有关系,咱们静观其变,别仓促厮杀才是真的。
留赞很佩服陆逊的思路,也不敢跟这位荆州牧争吵,于是行礼后匆匆告退。
可他刚退出去,陆逊的族侄陆凯已经飞快地钻进来,激动地道:
“叔父!我听说司马懿要进攻汉中,这是咱们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陆逊缓缓皱起眉头,儒雅的脸上笼罩了一层明显的不满。
你是怎么听的,从谁那听说的?
他对这个年轻好胜的族侄颇为不满,皱眉冷笑道:
“什么机会?”
年轻的陆凯并没有听出叔父言语中的不满,反倒认真而激动地道:
“这是,这是咱们陆家独霸荆州的机会啊!
我,我卜了一卦,司马懿此番用兵正应大凶之相,咱们何不趁机席卷荆州,更待何时啊!”
陆凯今年三十岁,举孝廉出身,官拜建武都尉,能统兵。
对他这种出身吴郡陆氏,举孝廉出身的人来说这也不算快,当年骆统二十岁就是乌程国相,之后统帅凌统的兵马成为真正的军中主将,陆凯极其需要机会,尤其是需要战功。
这在蜀汉和曹魏来说可能多少是有点非主流了。
同样是豪族出身,王肃、华表等人更加追求的是政治上、影响上的巨大权威,成为天子近臣之后再追求统兵。
只有孙吴有点另类。
孙策时代的孙吴基本还是保留了汉代的部曲制度,有人出谋划策稳定后方,有人率众先登厮杀筹谋打仗,军队也是孙策(或周瑜)给你你才能有,不给你就只能蹲着。
可随着孙策死去,追随孙策打天下的淮泗精兵消亡殆尽,孙权想要征召那些江东豪族出来,就势必得进行一下改革,发挥一下豪族的个人积极性,更大范围的允许他们保留私兵,战利品保留自己的、抢来的人口也是保留自己的(甚至可以直接继承)。
这种搞法确实让孙权一下度过了最困难的局面,跟世族缓和关系,他们也成为了三国之一,可也带来了严重的问题——
那就是他们始终毫不避讳自己是个大军阀的事实,在此基础上简单粗暴的统合地方行政机构立国,基本算是大军阀栽培小军阀。
具体体现就是,朝中丞相孙邵、老臣张昭在内只要是个人就得加将军号(顾雍除外,因为他这个姓就能值一个将军),真正做到将军满地爬,导致东吴的官职只能体现一下朝中的礼仪地位和工资高低,完全无法体现实际权力。
比如尚书令陈化的权力地位远不如偏将军全琮,这在魏蜀是难以想象的事情,但在吴国这种明确的草台班子……嗯,很正常。
说起来这种制度也确实鼓舞了大家的积极性——想提高地位吗?
那就多找人!
去抓!
去挖!
去想尽一切办法扩大自己手下的士兵数量,士兵数量多了你就能直接晋升,轻松明了、简单高效,弄不来士兵你就老老实实待着别闹事也行。
陆凯之前当县令的时候招募了不少私兵,这才能稳步提拔,现在托庇在族叔陆逊的羽翼下,自然想要进一步的向上进步,谋取更大的利益。
听说司马懿准备进攻汉中(军中盛传),陆凯当时就生出了趁其不备进攻襄阳的念头。
当然了襄阳打是打不下来的,但是只要能抓一些人口,陆凯就不亏。
尤其是陆凯听说这些日子襄阳樊城一带已经进入了夏收时节,城外肯定有大量的百姓准备收割,那抓他们还不是手拿把掐,要是一口气抓个三五千人,他也能迅速统军直接当将军了。
“叔父,这么好的机会,要是咱们放过了,定然会……会后悔难言啊!
而且,而且就算咱们不去,其他人也肯定会去。
咱们离得近,以救孟达的名义袭击襄阳便是,小侄愿为先锋,绝不让叔父难做。”陆凯已经非常恳切,随即翻身下拜。
陆逊皱眉凝思片刻,不是不能理解其中的利益,而且他也觉得夏收时节这么多人出来,司马懿再厉害也不能把百姓都护住,以陆逊的本事还是能抓不少人。
但他最终还是摇头道:
“不行。司马懿用兵,哪是你能知晓。
先……奏请吴王知晓,再做定夺,休要擅自调动兵马。”
陆逊是个非常谨慎的人。
他去年虽然没有参加与司马懿的交战,但从最后的战果能看出,司马懿用兵确实厉害,可谓进退如风,调度严明,诸葛瑾在他面前稚嫩的宛如三岁孩子一样。
这样的人会没有考虑到吴军可能偷袭的情况吗?
那不可能。
陆逊才不相信这点,做官做到他这样等级之后,宁可没有斩获,也不能贸然出兵。
于是他断然拒绝陆凯的兵法,让侄子赶紧哪凉快哪呆着去就行了。
陆凯满脸不忿,可又不敢对抗叔父的威严,只能垂着头往外走,可刚走到门口,刚才出去的留赞又猛冲回来,跟陆凯一下撞了个满怀,直接将陆凯狠狠撞倒在地。
陆凯惨叫一声,刚想责备留赞,却听见留赞兴奋地道:
“将军!咱们,咱们军中众将都已经开始调动,要,要去救援孟子度了!”
陆逊大吃一惊,脸上明显生出几分怒意:
“我没有下令,是谁出兵!”
留赞憨笑道:
“这不是扬威将军、昭武将军、左将军都听说了吗,若是在过几日,只怕右将军也要收到讯息出兵了!”
陆逊:……
陆逊虽然是荆州牧、是吴国在荆州这块土地上最大的官,但因为吴军的体制问题(真的是体制问题),这边还有一大群他根本指挥不了的人。
扬威将军、沙羡侯孙奂屯夏口,下辖兵马两万,是宗室的柱石大将,陆逊没法指挥他。
假节、昭武将军朱然、当阳侯朱然屯当阳,下辖兵马两万,他是孙权的同窗亲信,也是之前驻守江陵大战夏侯尚的英雄,陆逊不敢调动他。
假节左将军督公安诸葛瑾就不用说了,陆逊的建议他听,呃,也就是听一下。
除了这三大将,远处的沤口还有假节右将军、左护军步骘,步骘前不久接到命令要转移督西陵(夷陵),现在还在准备交接。
陆逊自己谨慎,可这三兄弟明显已经不能忍了。
司马懿调动大军进攻孟达,而且还亲自到襄阳调兵遣将,这打破了魏军一贯部署的惯例,也难怪陆凯之前这么兴奋。
之前魏军的总指挥一般选择在江北待着,突出一个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可现在司马懿居然自己渡江,跑到了襄阳来,那就由不得他了。
孙奂、朱然、诸葛瑾三人接到消息的时候都生出了同样的念头——司马懿你再厉害,在江上可未必是我们的对手。
我们截断汉水,就算你最后能突围,我们也能趁机迁移汉水南北人口,这一战怎么也不亏!
“叔父!”陆凯龇牙站起来,激动地道,“叔父,别等了!咱们快出兵吧!要是晚了,被人占了头功,我们……”
陆逊也感觉到这其中有巨大的利益,但多年征战的经验告诉他不要小看任何对手,越是看起来有巨大的利益,越是藏着巨大的陷阱。
他狠狠瞪了他一眼,制止他的聒噪,喝道:
“等!传令三军,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得出兵!”
陆凯心中焦躁,心中狂骂陆逊小心过分。
这有什么好小心的啊?
我们这么多人呢,有什么好怕的。
在大吴抓人就能升官的鼓励政策下,陆凯的积极性实在是被无限放大了,甚至觉得这个叔父谨慎的有点可笑了。
特么的就你会打仗是不是?
人家都出兵了,又不是让你把襄阳打下来。
抓山越都不会吗?
你自己进步了,现在是荆州牧辅国将军了,就一点不替我们这些子侄辈考虑,这样我们陆家可怎么进步啊。
他低头出来的时候,看见留赞也耷拉着脑袋出来,突然灵机一动。
“正明兄留步!我有一桩富贵要给你!”
留赞怔了怔,看着陆凯一脸狂热的模样,下意识的感觉到有些不妙,往一边缩了缩。
“那个,那个老弟啊,大公子找我有点事,我,我先走一步了。”
“大公子?”陆凯一怔,满脸不悦,“哪个大公子?”
“啊,就是,就是陆将军家的大公子啊,还有谁?”
陆凯随即想起来,陆逊的长子、自己的族弟陆延此番跟随留赞从老家吴郡来到江陵,已经开始逐渐学着掌事。
他顿时满脸欢喜,一把攥住留赞的手,兴奋地道:
“带我一起去,这桩大富贵,咱们一起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