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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元年的三月底，荆州大地上围绕孟达的这场大战终于露出了真正的峥嵘。
司马懿、陆逊、黄庸、陈群、文聘、徐庶这些势必会在历史上留下重要名号的人开始明显的明争暗斗，大家打的是军事仗，更是看不见的政治仗，所有人都在这棋盘上小心翼翼地落子算计，精确地计算着几乎每一步。
但所有人都没有计算到，在汉中方向，一个恐怖的变数正在缓缓酝酿。
“那个……”
“嗯。”
“文都督，咱们真的……真的要去跟魏军决战吗？”
汉军前后一千余人，乘船六十多艘，一路向西，准备去解救孟达。
这已经是汉军现在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底，诸葛亮不在家，夏收正忙，一千人已经非常够意思了，主要是这堆船实在是太难凑了，还好成固附近修乐城的时候不缺运船，文钦力主众人把船弄到，加上艄公和一些民壮这才勉强凑够出行的兵马。
可别看人少，可这些人的名头却各个大的吓人。
雍州牧、右将军、光禄大夫郭淮率领黄崇、赵广、赵统、糜照、傅佥、张绍等一群蜀国功勋之士的子侄，加上在成固临时募集的一些军士和向导，这阵容已经堪称全家老小一波流，要是出事那真是要出大事了。
出发的时候郭淮的脸色就很难看。
按照他的计划，这次出门咱们就是出去虚张声势一下就差不多了，大家吆喝两声差不多了。
可是，有个人脑子出了严重的问题——
文钦在汉中的时候就咆哮着要打，号召大家发光发热为大汉效死。
郭淮一开始还以为这哥们在串，去了之后意思意思就算了。
可没想到文钦完全没有说着玩的意思。
出兵之后，文钦直接脱下衣甲丢在船上，精赤上身傲然挺身而立，背一张弓、跨一口刀、提一把矛，号称衣冠是大汉天子所赐不容有失，若是自己尸骨无存，就用这衣冠给天子回报，证明文钦没有辜负天子的托付。
这一把着实是点燃了众人的心神。
这些蜀汉的勋贵子侄都二三十岁年纪，正是躁动不安，渴望建功立业的大好年华。
他们见文钦一个刚刚投降的外人都热血沸腾愿意拼杀，当场也都嗷嗷叫，人人渴望向前，跟一群发情的猴子一样在船上齐声呐喊，气的郭淮感觉心口剧痛。
要不然……
要不然到了上庸之后我投了算了。
郭淮心里这么想着，不过他也知道已经没有可能了。
他现在已经是大魏的头号通缉犯和必杀对象。
刘禅诸葛亮要是落在曹魏手中了肯定不会死，郭淮要是落在曹魏手中了，肯定比当年的袁谭下场还惨，别说别人了，他留在魏国的几个弟弟都不可能放过他。
所以这次，郭淮是真正开启了大汉忠臣模式，只有他被迫一条路走到黑，他不想死，不想死就只能战斗到最后一刻，然后活着回来。
“伯约，你劝劝他们啊！”郭淮只能将最后的期待投在了姜维的身上，可看到姜维的表情时，郭淮心都凉了。
只见姜维一身白袍，坐在穿上爱抚着一匹毛色雪白的白马，正给白马轻轻顺毛。
白马用头顶轻轻磨蹭着姜维的手掌，打了几个鼻响，显然是舒服极了，姜维满脸宠溺，像在抚摸自己的爱人，可眼中分明有一道极其凶戾的光。
“没有好劝的！”姜维听见郭淮的话，手上的动作完全不停，微笑道，“文将军悍不畏死，我姜维又哪是贪生怕死之人？这一战便是刀山火海，我姜维又有何惧？”
郭淮：……
这个姜维，看上去文弱甚至有些怯懦，可着实胆大。
呃，说好听点是胆大如斗，说难听点，那就是疯狂。
特么的，司马懿主力进攻孟达，孟达能跑就跑了，跑不了我们这一千人也是白送啊。
哪怕救出孟达，这些勋贵二代死一个都是重罪，这可如何是好啊。
毁灭吧！
大不了之后跟他们拼了。
希望……希望刘禅当个人，能善待一下我的儿子吧。
郭淮已经绝望了，可大家都欢欣鼓舞，众人甚至一路欢歌起舞，期待着这一战中能展现出强大的风采，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号。
而文钦看着这些人的模样，很艰难才能勉强绷住，但嘴角还是忍不住的上扬。
哼，郭淮是一条路走到黑了，但是我文钦没有啊？
郭表和黄公子都能给我作证，我是一个潜伏在蜀汉国内的利刃，我从来都没有背叛大魏。
这一仗打成什么样子了，你们都在欺骗天子，只有我不同，我是真的在孤独的为大魏做事。
等你们这群废物到了上庸，遇上司马将军，我文某立刻反正，率领大魏天兵把你们一网打尽。
到时候我就是大魏擎天柱石，沛地第一英雄，阿默这肥奴见了我定要俯首帖耳唤我为兄，桓范这贼牲也定不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我……
想到自己的美好前程，文钦已经开心地开始流口水了，吓得旁边的一个少年赶紧问道：
“文，文都督，你这是怎么了？”
坐在文钦身边的便是黄庸的亲弟弟黄崇。
这次出征，文钦直接把黄崇带在了身边——之后回曹魏的时候，说什么也得把黄崇带上。
黄庸就算不认他，也肯定得认自己弟弟。
到时候他的功劳肯定是板上钉钉，无人能敌，以后……
文钦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正色道：
“德敬，这一战只怕格外凶险，之后打起来了，你要一直跟在我身边，听到了吗？”
黄崇正色道：
“文都督放心，崇不是怕死的人，便是刀山火海，我也一定跟在都督身边，我……”
“什么话！”文钦大怒，抓着黄崇胸口的衣服狠狠摇了摇，晃得黄崇快吐了，“你不能死，知道吗？便是我死了，你也不能死！”
“为，为什么？”黄崇委屈地问着，又略带感激。
文钦光膀子背弓，被弓弦割地背疼，还得育婴，实在是痛不欲生，可又必须装出一副高人的模样，艰难地叹道：
“你要是死了，我以后怎么跟黄公子交代？”
文钦这是肺腑之言。
他虽然还不知道关中之战之后黄庸在朝中的地位有什么变化，但他知道曹洪现在已经是关中都督、夏侯楙已经行大将军，而黄庸是曹洪的绝对亲信，那肯定不是文钦能得罪起的。
要是黄崇出什么三长两短，那估计文钦现在立下再大的功劳也晚了。
黄崇听着文钦的话，表情先是有点疑惑，随即有点尴尬。
这个才十六岁的少年人没有一丝喜悦，反倒攥紧了拳头，双臂因为过度用力而不断的颤抖。
“我知道，吾兄对文都督不错，但是……若是再见，我定拼死杀了他！”
黄庸现在的名声，在蜀汉确实是稍微有点臭了。
之前在阵中以闲聊的名义刺杀赵云，赵云战死之后，汉军上下都沉浸在巨大的悲怆中。
因为当时离赵云最近的张著也一起战死，大多数人认为赵云当时确实被刺杀重伤，只是忍着不说，突围的时候才最终力竭。
聪明的邓芝也能感觉黄庸应该在其中弄了什么手段，但他隐隐感觉黄庸这事情有什么玄妙，诸葛亮没回来邓芝也不敢表态，杨仪也能感觉到有点不对，但众所周知杨仪的情商跟魏延五五开，他根本不会在这种时候给黄庸说什么好话。
这就导致现在报道越来越离谱，黄庸已经变成了杀害赵云的凶手。
呃，这个之前曹洪带人一路杀到褒斜道礼送汉军出境并且宣布大胜的时候也顺带加上了黄庸的功劳，现在蜀汉上下都知道黄庸是曹洪的谋士，这些人参与围剿赵云，还一路追杀试图追到汉中，逼的邓芝、杨仪被迫烧栈道并且抛下了部分赤崖的军资才全身而退。
这不是叛徒是什么。
黄崇一开始还非常怀念失散许久的父兄。
可现在，他只有最后一个执念。
我要苦练武艺，遇上黄庸，一定杀了他！
文钦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黄崇这么恨黄庸，证明黄庸确实是一个值得信任的大魏忠臣，这让文钦很欣慰。
但问题是这咋说啊，他又不敢顺着黄崇继续骂黄庸，也只能哼了一声，叹道：
“别嘴上使劲，没用。”
“我知道。”黄崇沉重地点头道，“都督放心，吾兄黄邕是个善战洒脱的大好男儿，他已经在夷陵死了，现在黄庸这种诡诈阴狠的奸邪小人根本不是吾兄，我见了他，一定不留情！”
你小子真是油盐不进啊。
文钦哭笑不得，可又转瞬觉得确实有点怪异。
在黄崇口中，他兄长是个沉默勇敢，擅长搏杀的好男儿。
这跟黄公子的形象不太一样啊，黄公子这种放屁都带好几个转弯的人，怎么可能……
就在这时，只听见糜照大声喊道：
“船！前面有船！”
此刻众人刚刚抵达魏兴郡附近的水域，这会儿看见有船逆流而上，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
来了！
是魏军？
文钦大喜过望，可纵目望去，只见前面只有一艘艨艟（能装二十多人）算是大船，后面杂七杂八跟着一堆渔船，这逆流而上看起来格外狼狈。
这怎么看也不像是魏军进攻汉中的主力，但这人数还不少……
文钦强压住心中的欢快，厉声道：
“前面是谁？”
几乎与此同时，那边船上响起一个油腻的哭嚎声。
“救命啊，是，是汉军的兄弟吗？我是邓贤啊，我是孟子度将军的外甥邓贤！救救我，救救我啊！”
“啊！”
糜照又惊又喜，瞪着眼睛凑近了看，顿时大喜过望。
“邓贤，还真是邓贤！邓……哎，这，这好多年不见，呃，他，他字什么来着？”
邓贤这会儿也认出了糜照，扯着嗓子大哭道：
“是，是糜老弟吗？救救我，救救我啊！”
邓贤哭的极其真诚惶恐，让众人又好气又好笑。
蜀中众人不少都认得邓贤，这厮之前在成都的时候都是个拜高踩低的性子，这会儿哭的这般啼血，确实是非常的解气。
随着他的哭嚎，旁边又想起一个粗粝的声音：
“是公耀吗？太好了，我是李辅啊！
我们遭到徐晃偷袭，全军溃散，被迫逃到这了，快来接应我等！”
随着这声呼唤，邓贤身边赫然出现一个大汉，那人身高八尺，长须飘飘，腰挂一口环首刀，哪怕是现在在逃难仍是威武不凡，阳刚之气扑面而来。
他让船靠近，冲众人招了招手，糜照欢喜不已，忙转头冲文钦道：
“都督，这是孟子度麾下大将李辅李义佐是也！此人颇有武略，他身边还有这么多人，咱们，咱们快去接应他。”
文钦呆了呆，心中顿时一凉。
坏了。
是孟达的溃兵？
孟达已经败了？
特么的怎么败的这么快？
尽管文钦打心眼里盼着孟达失败，但是吧，孟达要是败地这么快，这群人招呼一声别去了救不得了，那他这次跟司马懿汇合的计划岂不是全完蛋了。
我，我回不去了？
眼前的众人纷纷朝李辅招手，呼唤他和邓贤赶紧过来，郭淮甚至已经高情商地让人先准备干粮，招待这些逃难的军士对付几口。
汉军胜利大会师的场面刺地文钦心疼地厉害，他痛苦地抿了抿嘴，饱含怨毒地瞪了李辅一眼。
畜生啊……
孟达你们就不能多支持一些时日，等老子去杀你们吗，你们怎么就……
随即，他心中生出一个念头，来不及细想，文钦已经迅速解下了背上那张大弓。
一瞬间，文钦只感觉两膀有千斤之力，为大魏杀敌的执念让他进入一片空明，从前无论如何苦练都练不明白的武艺这一刻融会贯通，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与李辅二人。
“李辅！看我来！”
文钦的声音威严肃穆，宛如九天之上神明的愤怒，还沉浸在喜悦中的李辅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朝文钦看去，而文钦已经弯弓如满月，大喝一声：
“逆贼，杀你的是大将文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