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钦不是什么神射手,但也是从小经过了极其严格的训练。
他取弓、搭箭、瞄准、放箭,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哪怕站在颠簸的舟上吹着江风,文钦却神志清明,宛如一场寻常的射箭游戏一般。
咔嚓!
一张弓直接被文钦恐怖的力量拉断。
凶猛的力量灌注在箭矢上,这支箭啸叫着划破空气劈开江风,径自冲李辅飞去!
李辅武艺高强,这个距离本来也有躲开的机会。
只是他没想到刚刚见到故人,大家都在欢欣鼓舞地迎接,他都准备好说些离愁别绪了,偏偏转瞬就遭到暗算。
他脸上的笑容凝固,顿时变成了惊恐,下一瞬,锋利的箭镞稳稳命中其前额,在他的前额撞开一个大洞,坚硬的颅骨顿时被钻透,李辅哼都没哼一声便径自向后倒下,重重摔在船上!
“啊!”
这个变故让船上众人齐齐惊呼,随即都陷入了沉默。
不是,发生什么了?
李辅……
李辅怎么突然倒了?
糜照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文钦手中那张被拉断的弓,脸色惨白,大骂道:
“文钦,你做什么!你想做什么!”
文钦居然射杀孟达逃往汉中的大将,这是什么行为?
糜照、赵广、赵统三人此刻已经摸起刀剑,准备先把文钦拿下控制一下场面。
郭淮和姜维都大吃一惊,没想到文钦居然会做出这种事——问都不问,直接射杀李辅,这是个人能做出来的事情吗?
难道文钦不是自己人?
他该不会是身在大汉心在曹吧?
郭淮也拔刀在手,心道要不然自己亲自动手,斩了文钦以示清白算了。
文钦看着众人愤怒的模样,心中也不住地发颤。
刚才这一下完全是他下意识地反应,他没想到自己居然有这样的力道,连一张弓都能拉断,而且居然能一箭贯穿了李辅的头骨。
可刚才那一下跟李广射石一般,这一箭威力无穷,可之后的双臂也瞬间脱力,连肩膀都疼地厉害,好像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经络都在痛苦地尖叫,他甚至感觉这一下透支了自己的生命,一口气闷着提不起来,说话都困难了。
不是,不是吧?
就射了一箭怎么就成了这样了?
完了。
冲动了啊。
我刚才,我刚才……
是的,文钦本来就是一个没什么智慧,只会考虑眼前的人。
他开弓射杀敌人,当时考虑的很简单,就是李辅逃回来之后他们就没法继续向前,他就势必没法去跟司马懿汇合了,出于愤怒和对大魏的责任感,他抬手就射杀敌人。
有什么不妥吗?
可现在射杀李辅,他才陡然想到不妥。
坏了。
文钦啊文钦,你之前打定主意要潜伏,怎么这都忍不住?
我……
“哼。”文钦一边哼,一边脑筋飞转,还好开弓时脑中清明,还是蹦出了不少主意。
他把弓箭扔在船上,傲慢地看着周围拔刀怒视自己的众人,指着船头的邓贤傲然道:
“难道你们看不出,这些人都是来诈降的吗?这些贼子早就被收买了,想要来,想要来……”
文钦越说越心虚,甚至光是伸手指着别人都让他疼地浑身难受,众人都怒目圆睁狠狠看着他,心中也越发燥热。
特么的。
老子是没有黄公子那张嘴,是解释不了。
不行就杀几个人然后跳江,也算是为大魏做最后一件事了。
他刚准备动手,却发现自己双臂几乎完全脱力,刚才还能抬起手臂,现在连动都动弹不得了。
此刻两边的船已经靠近,邓贤嚎啕大哭,丢过一个踏板,连滚带爬地过来,扑向文钦,文钦冷笑,心道这厮难道还想为李辅报仇不成?
可恨我文某一世为大魏搏杀,岂能死在你这宵小手中?
好好好,我正好不知道杀谁,杀你便是!
他活动了一下大腿,准备迎面给邓贤一脚,可就在这会儿,邓贤一下跪拜在地上,伸手用力抱住文钦的双腿,把脸贴在上面嚎啕大哭道:
“将军!多谢将军救命啊!小的邓贤做鬼也忘不了将军的大恩大德啊!”
文钦:?
众人狐疑地看着邓贤,却见邓贤船队后面那些渔船突然纷纷调头顺流而下,居然是夺路而逃的模样,一时都愣在原地。
邓贤擦了擦圆滚滚的脸上的鼻涕,哀嚎道:
“这个李辅之前已经向徐晃投降,就是他投降,才害得舅父丢了上庸,退到了洵口。
徐晃狡诈,知道大汉一定会派兵来援,故意让李辅扮做溃兵,想要混入军中,然后……行凶,他们是把我胁迫来的!
我是被他们胁迫来的!诸君快追啊!公耀,你愣着做什么啊,快追啊!”
“啊……”
众人听得各个后背发凉。
还,还能这样?
李辅、邓贤二人本来就跟益州的不少人相熟。
他们跑过来,再说孟达遇上危险,这些人不明不白去救援,到时候李辅只要带人一起反戈一击,他们几个智人就能给汉军重创,哪怕只是将他们的船烧了,也能保证汉军全军覆没。
这可让汉军众人都惊出一身冷汗,刚才骂的最狠的糜照冷汗直冒,赶紧冲文钦下拜,脑门嘭地一下敲在甲板上,声音沉闷,几乎把甲板砸出一个洞。
“文都督,我,我错了!原不知文都督居然……居然有这般见识。
我,我该死啊!”
糜照是真的后悔。
他一个第一次上阵的人居然敢质疑身经百战的文都督的见识,这实在是太可笑了,如果刚才自己手快一点砍了文都督,那糜照真是要赶紧自杀谢罪了。
离文钦最近的黄崇刚才整个人都处于石化状态,此刻得知真相,更是忍不住欢呼:
“文都督!都督好生厉害,若非都督,我等几乎有倾覆之难!”
郭淮和姜维这才松了口气,郭淮一脸敬畏的看着文钦,心道文钦这厮还真是了得。
刚才那行云流水且威力惊人的一箭,郭淮认识的人中,好像只有夏侯渊有这个本事,哦不对,好像汉中之战的时的黄忠才有这样的射术。
文钦这鸟人居然身怀绝技,怪不得刘禅对此人这般信任。
坏了,他不会才是真正的监军吧?
很有可能,不愧是蜀汉,呸,大汉的皇帝,也难怪文钦这般悍不畏死,愿意为大汉这般付出一切。
确实是……有点本事啊。
这次,这次我这般无用,该不会回去被告状吧?
郭淮反应过来,看着那些鸟兽散状争相后退的魏军,赶紧大声道:
“还愣着作甚?赶紧追击,别让他们跑了!”
姜维也对文钦极其敬佩。
之前文钦在天水出现的时候就怪怪的,一直不确定文钦到底是不是真正想要匡扶大汉的那个人。
可刚才这石破天惊的一箭,让姜维感觉自己之前对文钦的怀疑是多余的。
文钦一定是身怀更多秘密的强人,他刚才那声“逆贼”中气十足发自内心,一看就是饱含愤怒绝非伪装。
这份见识和果决,让姜维着实佩服的紧。
众人都这样兴奋,唯一的小丑当然就只有文钦自己。
人生的大起大落实在是太刺激了。
现在文钦双臂钻心的疼,可他却完全顾不得,全身的汗珠不断钻出来,模样甚是狼狈。
啥……
啥玩意?
不是,李辅是自己人?
还,还真是奸细?
卧槽,这怎么可能?
李辅已经追随孟达许久许久,以前文钦在魏国的时候就知道李辅是孟达手下第一大将、第一走犬,可……
“李,李辅大好男儿,怎么,怎么就叛变降,降魏了?”
这真是文钦的肺腑之言。
文钦这些人根本没有把孟达一伙当成自己人,孟达手下的人,他们一直都视为敌人,天知道李辅怎么居然为大魏做这种事,居然还要偷袭汉中?
这是哪想不开啊。
糜照这会儿脑门已经磕的血流如注,可仍在不断的反省自责,拼命请求原谅道:
“都是我等无用,冲撞了文都督,还请文都督莫怪!
此番我等都知道,这先登杀贼之功必是文都督,还请文都督再带我们陷阵杀敌,我等日后定不敢再相违背。”
一双双眼睛看着文钦,文钦嘴角不停地抽动,一时极其难受,尤其是糜照居然这样谦恭的认错讨好,把他当成英雄一样慰问,让他心中更难受了。
哼。
误会不就是误会,李辅这种人本来就反复无常,根本不可能给大魏做出什么贡献,再说了这也是邓贤一家之言,说不定是邓贤在说谎。
不错,一定是!李辅怎么可能有这个眼界投降大魏?
肯定是这个邓贤与他不睦,故意说来诬陷他,哈哈哈,他们被徐公明打跑了,还在这给自己找补呢!
对了,徐公明!
是了,徐晃来了!
他想要弯下腰拉着邓贤起来问问,可现在双臂使不出力气,也只能倾斜身子,和颜悦色地道:
“邓,咳,兄弟,你告诉我,徐公明将军在何处?”
邓贤抹了抹眼泪,哽咽地道:
“徐,徐晃遣先锋州泰攻洵口正急,自己在木阑塞督战,还请将军火速发兵,救我舅父性命!”
文钦没听说过州泰是谁,估计是徐晃从哪募来的小将为先锋,他在攻打洵口,孟达见援兵到了,士气大振,未必能顶得住。
那么……
文钦迅速有了计较,他艰难地直起腰杆,朗声道:
“诸君听我一言,徐晃老贼老而无谋,我军宜先攻木阑塞,取徐晃狗命,洵口之围自解!”
徐晃的用兵文钦是相当佩服的。
当年外姓诸将顺境于禁,逆境张辽,绝境还得看徐晃用兵。
可惜徐晃出身低微,一辈子也没有捞到一方统帅的位置,虽然得到了假节,但他跟张郃一样,始终要被人驱策,之前是夏侯渊,后来是夏侯尚,现在换成了司马懿,他的儿子徐盖甚至没有得到军中统帅历练的机会(这就是东吴制度的优越性了),文钦也挺为这位老将鸣不平。
好。
那就赶紧去找徐晃。
他们无论如何不可能是徐公明将军的对手,徐将军一举将这些人横扫,抓获大叛徒郭淮,擒拿这么多蜀汉名将子侄,这份功劳足以让徐将军再追加2000户的食邑。
文钦的建议让刚才还热血沸腾的蜀汉少年团集体熄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说不出话。
直扑徐晃去吗?
汉军众人听闻此事说实在都有点害怕。
徐晃当年在樊城大败关羽,打出了个长驱直入的成语,现在他们去挑战徐晃?
“去!”
之前一直摆烂的郭淮昂然道:
“文都督说得对,咱们就算击退州泰,司马懿后续的兵马滚滚过来,咱们也抵挡不住。
徐晃不在上庸,自己跑到木阑塞,便是给了我军进取之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绝不能稍稍迟疑!”
文钦心道郭淮这鸟人说的头头是道的,还突击斩杀徐晃?
徐晃打了一辈子仗,怕你不成?
好事,好事。
这正好也是我想的。
郭淮见文钦并不反对,冲姜维轻声道:
“伯约,你知道怎么打徐晃吗?”
姜维摇了摇头。
他出生的时候徐晃已经是天下名将,小时候更是一直听着徐晃的名号长大的。
郭淮嘿了一声,脸上露出了笑容。
徐晃可是他在汉中之战时候的老同事,郭淮刚才看见李辅的时候已经想出了对付徐晃的高招,这招打别人没用,但是对付徐晃……一定好用。
文钦说的对,我们这次就给徐晃一个惊喜。
公明,我也是没办法,别怪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