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兴前线。
费祎眺望着远处,见魏军军容严整攻势如潮,脸上并没有多少忧色,反而轻轻点了点头。
“不错。”
“什么不错?”灰头土脸的孟达问。
费祎冷静的问道:
“魏军的统帅是谁,徐晃年事已高,肯定不是他,这是何人调度,竟这般严整且进退有度。”
孟达撇了撇嘴,嘟囔道:
“这也算严整吗?我看也不过如此。”
从前刘封、申耽遭到申仪背刺,转瞬全军大败,孟达当时还作诗《上堵吟》来嘲讽刘封。
现在昨日重现,他遭到徐晃突袭,李辅背叛,也被迫逃走,他也轻易就被从上庸打跑。
只是跟历史不一样的是,费祎在关键时刻拉了他一把。
费祎在北伐之前就已经被派来。
赵云在安汉迎接自己与命运的大定时,费祎则一直蹲在一个叫魏兴的地方吹风。
他听人说赵云居然诱敌诱到了渭水边,还斩杀魏将秦朗的时候欢喜不已,可没过多久,他就听说了赵云战死沙场,一代名将落幕噩耗。
这个噩耗让费祎备受打击,之后满怀委屈。
冬去春来,费祎甚至感觉自己被诸葛亮给忘了。
丞相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我是你的参军啊,你之前不是一直说我很有能力吗?
跟孟达做生意,随便找个人来就行了,何必非得让我来啊。
北伐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不带着我,要是带着我赵将军未必会死,你这是为什么啊。
一连数月,费祎都在苦闷和抱怨中度过,直到魏军突然突袭孟达,费祎才惊出一身冷汗,顿时感慨诸葛亮的先见之明。
李辅背叛之后,孟达军全军崩溃,徐晃只要亮出自己的名号,其他魏军就赶紧投降,前锋州泰奋力挺进,甚至感觉到了魏兴之后也能如法炮制,孟达唯一的出路就是赶紧往汉中逃。
可州泰的进击在魏兴戛然而止。
尽管费祎不是什么名将,也没什么上阵的经验,但在诸葛亮身边许久,费祎对这种多山地区的人经营处置还是很有方案的。
他在魏兴的这段日子里,特意把魏兴的盗匪都集结起来,给他们发买路钱。
是的,主动发买路钱。
就像缴税一样。
这些盗匪一开始拿到费祎给的钱、布、米和一些玉石、象牙的时候还战战兢兢,感觉自己就算当贼也是在曹魏境内当贼,怎么能收蜀人的好处?
可现在……
“特么的,老子祖祖辈辈都是大汉子民,本来就是沦陷在曹魏治下,曹魏现在还敢蹬鼻子上脸,来打咱们大汉的将军,咱们能忍吗?
咱们得跟他们拼了!”
魏军前锋州泰是走水路进入这里的,当天晚上他们的船就被烧了好几条,之后他们进军的道路上不是大坑就是倒下的大树,还时不时有毒蛇钻出来。
州泰足足走了三天才到了城下,还没有进攻又遇上了绵延大雨,之后几乎每天晚上都有一群盗匪敲锣打鼓来闹事,打的魏军上下叫苦不迭。
诸葛亮早就想到曹魏早晚不能忍,一定要揍孟达,甚至要趁着揍孟达的机会攻入防备空虚的汉中。
以孟达当时的骄横自大,就算诸葛亮劝孟达加强防御他估计也会装不知道,还有可能让孟达误会诸葛亮是想离间他跟曹魏的关系。
于是诸葛亮让费祎亲自负责占据魏兴,保证像一根钉子一样死死打进去,魏军想要夺回来必须用人命来填。
不夺回来,那魏军跟孟达撕破脸去打东三郡多少有点犯畜了,跟朝廷也解释不过去。
费祎圆满完成了诸葛亮交代的任务,州泰军在这止步,而且这些日子已经不断放出消息,说想要跟孟达谈谈。
谈?
马撞墙上了知道拐了,鼻涕进嘴里知道甩了。
你们这一路猛攻都把我们赶到这来了,这已经是不死不休的较量了,这还要谈谈?
“谈?谈个屁!我孟达是汉臣,不是魏狗,天无二日,我孟达生是汉臣,死是汉鬼,绝不可能降魏!
当,当年降魏也是因为被申耽申仪兄弟胁迫,我一直身在曹营心在汉!
告诉徐晃,有本事让他自己来跟我大战三百回合,不敢来的便别称自己是什么河东男儿!”
孟达已经逐渐稳住了局面。
丢上庸是因为李辅的背叛和蠢外甥的带路,但在魏兴就不一样了。
有费祎支持,水路畅通,魏军无论如何不可能将他们完全包围,那就慢慢打。
等你们打不动的时候,我看你们坐船逃回去,给我等着,我孟达这次一定要弄死你!
费祎看着城外的魏军,喃喃地道:
“不对啊,这些魏军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明明知道不可能全胜,为何还要来?”
“谁知道?”孟达根本懒得考虑这些,他现在还以为这单纯是裴潜这个畜生在挑拨激起了司马懿的贪婪,不然他就是为了混口饭吃,为什么大魏朝廷会来征剿他。
我根本就不想反,是你们逼我的,还好丞相早有谋划,此番定能杀灭这些贼子!
“来了,就别走了!哦,那个领军小儿叫州泰,要是文伟觉得此人还有些本事,我就留他一条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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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战斗完全陷入了僵持,负责进攻的州泰心也极其不安。
不是,这跟说的不一样啊。
这一仗从出兵开始已经过了半个月,按照之前司马懿的设想,这会儿朝廷应该已经派使者来调停了。
徐晃之前告诉他,这次进攻孟达不是司马懿的主要目的。
之后还是要跟孟达讲和,大家以后还得继续做生意,但做法要跟以前稍微有点区别。
打孟达,终究是大魏内部的争斗。
如果不能将孟达直接打死,内部的争斗就需要合理的化解,这也是给朝廷一个面子。
司马懿是这么说给徐晃的,徐晃也是这么说给州泰的。
现在一切都很顺利,前面几步确实是跟司马懿预测的完全一致。
但唯一不一样的是,朝廷并没有派遣任何使者!
不是,这是怎么回事啊?
司马懿在没有得到授权的情况下跟孟达开战,这是两个节将之间的捉对厮杀,朝廷派个人持节来调查、调停不是很正常的吗?
到时候双方互相喊冤,之后战斗在现在的分界线上了结,孟达回到之前申仪的生态位,只占据魏兴一郡,新城其他地方回到司马懿的控制下,这一段就可以化解,大家还能继续做生意,只要价钱公道。
为了让进度快一点,之前李辅还主动提出要去诈降,方便汉军的援兵到来之后杀个片甲不留,断了孟达逃回蜀汉的念想?
可为什么,现在朝廷还没有派人来?
这让州泰有点焦虑了。
但愿一切顺利,但愿一切顺利,要是不顺利……
州泰看着远处的汉水和身边的群山,心中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使者,你在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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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泰和徐晃都在苦苦期盼使者到来的时候,使者却抵达了一个让众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
江夏郡,石阳县。
曹魏大将文聘满脸复杂的看着眼前的人,表情非常的……复杂。
朝廷的宣慰使黄庸持节到来,代表朝廷宣慰文聘的功劳,表达对文聘的敬重和歆羡,并传达了天子、陈群、曹真、刘放、孙资、夏侯楙、夏侯玄等人对文聘的敬爱和倚重。
黄庸先给文聘看了陈群写的介绍信,随即紧紧拉着文聘的手,面朝众人感慨地道:
“下官来到大魏之后,最想要见到的就是文将军!
之前天子告诉下官,文将军镇守边关数十年,威震敌国,数败关羽、朱然等辈。
怪不得陈司徒、大将军对将军之子关爱有加,之前还一直念叨着要给将军之子压压担子。
今日一见将军,黄某立刻感觉一股气,是什么气呢,刚才不明白,现在凑近了,我终于感觉到这是一股凛然正气!
将军之躯似铁,将军之魂如钢,将军之心与社稷紧密相连不分彼此,见到将军,我们才倍感惭愧。”
“此番来荆州,除了代表天子、代表司徒看望镇守在大魏边疆的文将军,我更要为自己向文将军致敬。”黄庸用手抚摸着胸口,又将手中的节杖向脚下的大地猛地一插,大喝道:
“有文将军,大魏才有荆州!”
跟随黄庸一起到来的士卒也纷纷挺胸抬头,大喝道:
“有文将军,大魏才有荆州!”
邓艾傻呆呆地看着黄庸,脑子完全跟不上黄庸的嘴,感觉黄庸好像说了什么很厉害的话题,但是自己又偏偏记不住,只能一个劲的感慨好厉害好厉害。
而耳边传来沙沙声,只见石苞已经蹲在地上抓着一根树枝飞快抄写,洋洋洒洒的文字写成一行一行,看得邓艾有点头晕。
哇黄公子这一套套的,这可怎么学啊。
孙密身侧的王沈之前就抱着一个一卷空竹简,黄庸说话的时候已经在飞快地记录。
贾充在一边低声道:
“这个不用记。”
王沈皱眉道:
“为什么不用记,公闾啊,我要说说你了,黄公子这说的明明是天子、是陈子、是朝中重臣的良言,你岂能……”
贾充伸出食指在胸口指了指,微笑道:
“我是说,不要记在书简上,要记在心中。”
文聘听着黄庸的喋喋不休的谄媚之言,嘴角痛苦抽动了几下,却也无可奈何。
年近七旬的文聘非常了解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个简单的道理。
黄庸是天子身边的红人,居然跑到自己下辖之地,还一见到自己就不停地唠叨,这里肯定有诈。
但他也只能附和:
“好,当然是好!”
文聘表态,周遭众将也都一齐欢呼,周围充满了欢快的空气。
黄庸为啥会跑到这里?
这是文聘最大的疑惑。
但黄庸飞快地找到了理由,不等文聘询问就开口道:
“说起来,之前征南总署还是黄某亲自向天子申请组建的。
这九品之法嘛,也是黄某向陈子申请在荆州试点的。
现在荆州都督和大中正相争,黄某一个外人实在是不好协调,所以也只能请荆州最忠诚、最勇敢、最德高望重的人来助我一臂之力。
文将军就是……天子、陈子最倚重、最信任的人,此事仿若当年太傅劝解马腾韩遂之事,想来文将军一定会支持我的!”
文聘脸色一变。
哦,不是脸色一变,他的脸直接僵硬住了。
黄庸这会儿是严格按照法度办事。
荆州的事情,一切都由荆州刺史和荆州都督才能报告,其他的人不配报告,报告的东西黄庸也不信。
那么,忠诚的裴潜没有出卖司马懿,黄庸自然不知道司马懿在哪,在没有了解的情况下,黄庸不敢直接去前线,这也很正常。
为了完成天子的任务,黄庸自然要寻找另一个人——荆州的第三个节将,假节、后将军新野侯文聘。
文聘是曹魏治下目前控制一方时间最长的军阀,从赤壁之战之后就一直蹲在这里,而且功劳越来越大,乐进刚被调走、曹仁又没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文聘是实际上的荆州军队最高统帅。
他的功劳这么大、这么受到天子信任,朝中所有人都竭力支持他,叫文聘去调解肯定没有问题。
黄庸这一来一回,也很符合章法,反正真不行孟达死就死,好像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从这方面来说,黄庸的处置也算是符合章法。
当年钟繇奉命去调解马腾、韩遂的时候也不是自己持节就去,是叫上凉州牧韦端才敢去,黄庸这是效法先贤,文聘总不能在这种时候拒绝他吧?
文聘此刻表情非常尴尬,半天才憨笑道:
“这,这主要是,司马都督与孟将军相争,本将本来有心理会,只恨军务繁忙。”
“哎……”黄庸笑道,“孙孝严刚升荡寇将军,虽不如文将军老成持重,可将军离开这段时间守住石阳,还是绰绰有余。
将军啊,先跟我一起走去新城吧,要是晚了,孟将军那边出事就不好交代了。”
“这……”
黄庸看着文聘左右为难的模样,笑道:
“该不会,将军之前跟司马都督还私下谋划了什么,瞒着我与裴使君,更瞒着……天子与朝中公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