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说诸葛瑾不会打仗,但是诸葛瑾在逃跑这方面确实是非常有一手,想给他造成什么毁灭性打击也很困难。
眼看形势不对,诸葛瑾立刻果断抛下了岸上的吴军,率领最后的主力向上游逃窜,这倒是让魏军众人都始料未及。
王观本来还想等待司马懿或徐邈的命令,不过文聘已经拿出了符节下令,还有石苞都督水师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也不敢违背命令,只能硬着头皮下令道:
“还等什么,赶紧的追,若是让诸葛瑾跑了,汝等通通斩首!”
说实在,诸葛瑾的逃跑路线确实挺迷糊的。
是往上游能开到汉中,但问题是这一路的水域都是魏军的地盘。
尤其是之前魏军已经明确发动了新城之战,周围的水域自然都是魏军的船。
诸葛瑾败军之将,也不可能就就这么逆流行到汉中,等他们划船精疲力尽的时候,就是王观建功之时!
想到此处,王观又欢快起来。
这可是诸葛瑾啊!
蜀汉丞相诸葛亮的长兄、吴军的左将军,孙权的心腹大将……
要是抓到他了,我封侯不在话下,这样的机会岂能放过!
诸葛瑾也很紧张。
这次他们中了司马懿的计策,遭到了魏军主力的进攻,连潘璋都被俘了,孙奂、朱然等人不知如何,这是吴军罕有的大败。
他要是往下游走,十成十会被魏军包围。
若是战死还好说,可若是他和儿子落在魏军的手中,那对东吴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逃亡的路是逆水行舟,势必极其艰难,可诸葛瑾现在只能绝望的逃跑了。
“诸葛瑾!你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何不早日投降!
现在投降,仍不失封侯之位,若是再跑,不过徒增死伤,你也是领军之人,何必如此!”
王观站在船头大骂,声音隆隆不绝,敲得诸葛瑾心惊胆战,吴军众将也各自惊恐,赶紧加快划船的速度。
理论上,吴军投降也不是不行。
但现在还跟随在诸葛瑾身边的亲卫中,大多是逃到东吴来的江北人。
这些人之前要是能投奔魏军早就投奔了,主要是大家心中都有对曹魏大缺大德的深深怨念,还能有最后一口气,谁也不愿意再回到曹魏麾下。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诸葛瑾在心中默念,看着众人焦急惶恐的模样,鼻子有点发酸。
“是我无能,累得诸君如此。”诸葛瑾喃喃地说着。
说起来,诸葛瑾对军事根本没有任何兴趣。
如果不是天下大乱,诸葛瑾的梦想是在老家种地读书,然后当个县令,县丞也行。
这么多年,他还是不忍心看着厮杀,不忍心闻到血腥,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做官到诸葛瑾这个位置的人哪个不是杀伐果断视人命如草芥。
大家都调侃诸葛瑾迂腐,诸葛瑾也只有苦笑。
他不能告诉别人,自己每次听见这厮杀惨叫就会想起那年徐州,想起自己抱着年幼的弟妹仓皇逃窜,一路喝脏水、吃草根的恐怖的场面。
这是诸葛瑾终生难忘的梦魇,还好这么多年自己没有遇上过绝望的时刻,勉强还能过得去。
可此刻周围都是曹军,当年挣扎求生,宛如落水一般的痛苦和绝望再次涌上心头,让诸葛瑾大口大口的喘息着,眼泪不断落下来。
诸葛恪这会儿才终于回过神来,看着不断接近的魏军,不禁抱头痛哭道:
“父亲,都是,都是孩儿的错!让孩儿率众与贼人死战,绝不损父亲的颜面!”
今天的事情对从小没有经历过打击的诸葛恪是难得的一课。
认错是男人长大的开始,诸葛瑾一脸温和的看着儿子,没有丝毫责怪的意思。
这样的场面,当年在逃难的路上他也见过。
“这不怪你,是为父冒进,贼人突然到来,为父……为父思虑不周,也没有与你好好分说。
为父是主将,岂能怪你一个小儿。
等到了汉中,一定要多听你叔父的,为父就放心了。”
说到这,诸葛瑾那张长脸上又多了几分苦涩,紧紧攥着儿子的手道:
“孩儿,为父从小是家中长兄,操持家务说一不二,之后来了江东领军,又多有湖海习气,说话做事急躁了些。
之前不肯与你好好分说,是为父不对,无论日后如何,休要学我,多学……多学……”
诸葛瑾为人宽和,但长兄如父,他从小就说一不二,不许弟弟妹妹顶嘴,之后统帅大军,更是不许别人跟他胡言。
战阵之中军令如山,是没什么好跟手下分说的。
可作为父亲,如果能好好跟儿子讲讲,起码儿子不至于是这般模样。
他想要告诉儿子多学他叔父诸葛亮,可现在父子二人深陷绝地,如果到不了汉中,儿子都见不到诸葛亮的面,哪能学起?
诸葛瑾旋即又想到自己都到了此时,居然还在碎碎念道,怪不得别人都说他是长者,可家中众人却总是嫌弃他啰嗦。
此刻除了苦笑,他也不知如何应付,只能缓缓摇了摇头。
仲谋啊……我对不起你。
我领军无能,但你看得起我,我就有殉国的决心,九泉之下,我再给你道歉吧。
诸葛恪之前还看不起诸葛亮的战绩。
他听说诸葛亮守街亭居然损伤惨重,这还是在郭淮叛逃的情况下打成这样,能算是什么厉害的战绩诸葛恪是不信的。
可此时他终于理解为什么父亲一直对这位叔父赞叹有加,因为……因为他上估计是真的不行。
诸葛瑾稳定心神,又收拾了一下袍服,已经做好了最后的准备。
他是孙权的信臣,绝不能被魏军俘虏,当年关云长能做到的事情自己也能做到,这才是对孙权最大的回报。
嗖。
诸葛瑾缓缓拔刀在手,高大的身影充满了力量。
“若是真的走脱不得,我亲自当先,跟贼人决一死战,决不投降!”
诸葛瑾身边的卫士见主将决心死战,也都默默点头:
“愿随将军厮杀,虽死不恨!”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他们去汉中,这半路甚至连个休息的地方都没有,除非没日没夜的行舟,这才有逃出生天的机会。
但现在魏军正在围攻孟达,势必会有船包围过来,这周围哪还有什么援兵,诸葛瑾也知道活下去的机会已经很渺茫了。
“父亲,孩儿愿意随父亲死战,我……”
“嘿,胡说什么。”诸葛瑾长长的脸上露出坚毅之色,这个儒士现在宛如一个顶天立地的精钢猛汉一般昂然道,“贼人只认得我诸葛瑾,你们是谁,他们怎会认得?天下早晚会一统,但是天下三分谁能一统天下犹未可知,但我知道,绝不是曹魏一统!”
诸葛瑾当年带着年幼的弟弟妹妹从家乡逃出来的时候就下定决心,绝不会向曹魏这些人投降。
就算自己死了又能如何?
当年蜀汉夷陵惨败,多少人都战死了,去年还不是能奋力一战夺下陇右。
大吴比蜀汉强大的多,哪怕这次自己死了,之后也未必就怕了曹魏,只要……还能坚持下去!
诸葛瑾当机立断做出决定,让自己的座船停止移动,调头回去送死。
他让诸葛恪带着其他人先走,只要自己留下,魏军就不会尽力追赶,这样可能还有一线生机,总比一起绝望行军强得多。
诸葛瑾震刀向前,头也不回地道:
“恪儿,莫要学为父,来日定要好生读书习武,常怀匡救天下之志!”
诸葛恪这会儿终于知道自己的无能,可魏军大船不断迫近,魏将喊杀震天,他也不知如何,只能呆呆立在原地。
王观见诸葛瑾停船,不禁大喜过望,兴奋地道:
“停了!停了!抓住诸葛瑾,围住他,别让诸葛瑾跑了!”
要是抓住诸葛瑾,要是抓到诸葛瑾,要是……
石苞见诸葛瑾被包围,终于松了口气。
还行,诸葛家的人到底是有点勇气。
王观你做的不错,现在该我了。
石苞整了整衣冠,刚想去俘虏这位吴军大将,可他猛地感觉到一阵不妙。
“那,那是哪里的船?”
就在王观兴奋地发梦之时,突然看见江北大量的船迅速涌出来,居然奋力朝着他们的方向涌过来。
王观一怔,不过随即释然。
江北,那是邓县方向,那肯定是我们的人。
不好,此处不会是来抢我们功劳的吧?
毕竟之前他们已经听说裴潜好像在捣鬼,王观生怕此刻又是裴潜从樊城发兵,准备抢他们的战果。
特么的身后有石苞督战,江北还有裴潜这鸟人,打仗你们不敢,抢功劳的时候你们都来了,不要脸了是吧?
王观赶紧立在船头眺望,见来的都是小船,心道估计不是什么宿将,裴潜应该还没有亲自赶到。
那还好……
他站直身子,顶着江风大声道:
“儿郎们,我乃从事中郎王观,奉命拦截吴将诸葛子瑜,诸君好占据江面,莫要走了……哎呀!”
王观猝不及防,只见一片密集的箭矢咄咄咄冲他们飞过来。
魏军众人反应不得,此刻纷纷中箭,王观也中了一箭,一下跌在船上。
诸葛瑾大吃一惊,没想到居然有人会在此处进攻魏军,一时搞不清楚是不是魏军在弄什么把戏。
可接下来,暴雨一样的箭矢哗啦啦射过来,江北居然有大量的船只飞快过来,怕不是有数千人行舟,一时蔚为壮观,好像无数的蚂蚁、蝗虫、马蜂从四面八方哗啦啦一下围上来,宽广的江面上到处都是大小各异的船只!
王观目瞪口呆。
他大部分的小船在之前的火攻中已经用掉,这三艘斗舰船大难调头,此刻被一群小船渐渐围住,一时慌了神,还以为裴潜为了抢功劳已经不要脸了,慌忙大骂道:
“你们是什么人?我乃从事中郎王观,连裴使君都不敢如此!你们是不要命了吗?”
他的嗓门不小,可明显没有人搭理他,反倒是一艘渔船翩然而来,上面立着一个清秀的汉子,迎着血腥味的姜维大声道:
“可是诸葛丞相……的兄长当面?”
诸葛瑾浑身一颤,顿时大喜。
他呼唤我为诸葛丞相的兄长,也就是说……
汉军!
“是蜀军!呸,是汉军!放开我,汉军的兄弟们来救我们了!”
诸葛恪听见有人称呼父亲为“诸葛丞相的兄长”,立刻就知道这就是汉军。
他纵目看去,登时瞪大了眼睛。
只见宽阔的江面上,居然有上百艘艨艟飞快的钻过来,每艘船上都满满立着精赤上身的渔民、农夫,他们之中大多数人都没带什么武器,甚至掌船的还有白发苍苍的老人和稚气未脱的少男少女。
人很混乱。
一看就知道跟精兵没什么关系,诸葛恪甚至怀疑汉军是不是疯了,这是全家老小一波流了吗?
怎么连孩子都带出来了。
可对上那些人的目光,诸葛恪打了个寒颤。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饱含怨毒,看见王观的船,众人用简陋的弓箭朝王观等人射来,甚至,众人还看到了极其熟悉的一幕。
一艘艨艟起火,船上的民夫却依旧稳稳地操船,直到船只重重撞上王观的斗舰,他们才跳入水中。
而伴随着熊熊烈火,王观还听见了一个让他绝望的声音:
“大汉雍州牧、右将军郭淮郭淮率军十万已破荆州!尔等不降更待何时!”
王观大惊失色,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是这须臾的空当,他的坐船已经起火,王观绝望地叫人降下小艇,想要赶紧逃窜。
可四面八方的渔船就这么静静地包围着他,看着王观,几个老人满脸怨毒,厉声道:
“就是他!就是他当南阳太守的时候征发我家孩儿去打江陵!我要扒了他的皮!”
“点天灯!”
“五马分尸!”
“把他活埋在粪坑里!”
王观人麻了。
他平时根本不可能多看这些黔首一眼,可现在众人围着他破口大骂,饶是王观大嗓门,却完全不敢还口,只能哭着到:
“我要见郭将军!我要见郭将军!”
一个年轻的汉军将领跳上来,冲王观稍稍颔首,微笑道:
“汉将姜维,拜见王公。
还请王公跟随姜维去一趟汉中,见见我家丞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