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懿看着杀声震天的战场,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从战果上来看,这次作战他肯定已经有了不小的收获。
他佯攻孟达,将敌人吸引过来,然后歼灭。
如果按照之前的部署,战斗的结论应该是这样的——
新城太守孟达理想信念不坚定,在东吴、蜀汉的蛊惑下滋生反意,多次违背司马都督的号令,利用边市获得违规财富。
司马都督多次劝说无效,随即发动进攻,攻破上庸后孟达终于认识到了错误,在朝廷使者的调度下认识到错误。
来救援孟达的吴蜀军队都被司马都督重创,孟达降为魏兴太守以观后效,这一战的有功人员由司马都督上奏朝廷请求封赏……
事情的最初,司马懿与徐邈的设计就是这样。
如果按照这一切套路走,司马懿最多有点冒进的罪过,但得到的功劳是巨大的,而且还能继去年之后进一步夯实自己战无不胜的印象。
甚至司马懿还找好了冒进的共同配重。
战斗开始之后,曹休就会以“听闻吴军进攻荆州”为名义向南挺进,开始攻打濡须——是的,是攻打濡须。
孙权在夷陵之战时迁都武昌,之前为了干掉在鄱阳为乱的彭绮,他手上的精锐解烦军已经出动,如果听说濡须被进攻,一定会大为惊恐,把手头能调用的兵马朝濡须靠拢,保护江东大本营的安全。
这样司马懿在荆州作战的压力肯定会大大降低,起码能保证吴军不可能大举入寇荆州让司马懿招架不住。
理论上,这些安排也不错。
孟达打了就打了,之后大不了司马懿回去给陈群认个错,凭借这份巨大的功劳,陈群也不能说什么,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到时候司马懿手握权柄,慢慢提拔自己的子嗣盟友,不断翦除黄庸身边的人,等时机成熟,黄庸给他们家的屈辱可以加倍奉还。
但被黄庸突然把孟达弄成大中正之后,司马懿已经有点骑虎难下,本来十拿九稳的局面变成了被迫跟老友翻脸的大战——他必须得打,不然得罪曹休以后更难混。
无奈之下,本来想打黄庸一个措手不及的司马懿一头钻进了黄庸的口袋阵,只能寄希望于黄庸迫切想要保住孟达,奔到离宛城八百里的上庸,至少让计划的后半段进入司马懿的掌握。
但看着城外的一切,看着不断进军、不断俘虏岸上吴军的文聘以及跟在文聘身边缓缓踱步的黄庸,司马懿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是了。
没有侥幸。
从一开始黄庸识破了他的算计,并且做出了最好的判断。
他兜了个大圈,没有跟司马懿硬碰硬,却让司马懿被调动的疲于奔命,最后只能无奈束手。
赢了吗?
从结果上看来,打跑了吴军,斩俘众多,诸葛瑾慌不择路居然向西逃窜,这次确定是魏军对吴作战以来最大的战果。
但司马懿看见黄庸的时候就能感觉到,这一仗自己在政治上土崩瓦解,可能要面对人生中最大的失败了。
文聘持节到来,耀武扬威四下攻伐,其他魏军欢声如雷,岸上的吴军纷纷卸甲下跪投降,而文聘不断招收降将,满脸的喜悦之色溢于言表,而黄庸淡定从容,从尸山中缓缓迈步,在孙密、邓艾等人的保护下从容向襄阳城走来。
徐邈神色极其复杂。
他叹了口气,缓步冲黄庸走过来,沉声道:
“可是黄侍郎当面?”
“不错。”黄庸从贾充手中接过曹叡赐的符节,冲徐邈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司马都督此番也太孟浪了,还好我们来得及时,击退强敌,不然被四面包围,天子心中忧虑,这多不好。”
说到这,黄庸瞥了一眼襄阳城头,看见了司马懿那个消瘦的身影,又补充了一句:
“我奉天子的命令,来结束这场纷争,大魏的荆州都督和新城太守两位节将厮杀,让吴蜀看了笑话,除了增加无畏的伤亡,什么也做不到。
之后由我来说和,如果司马将军和孟将军有谁没有闹够,那我等奉陪到底。
给我一个面子,别打了,之后咱们大魏还要精诚团结,这才能让天子安心。”
徐邈的脸已经拐的不成样子。
在他们的计划中,黄庸去找孟达,这边文聘按照司马懿的计划攻打吴军,自然谈不上解围,还得说一句司马懿妙计安天下。
只要能重创吴军,哪怕破坏了州中正,只要有庞大的军功在,司马懿都可以不鸟陈群,甚至还可以自己搞九品中正制。
可黄庸从一堆线头中精确找到了最关键的一根,而且一把揪住,这下就让司马懿难受了,徐邈作为司马懿的军师,更是首当其冲,难受中的难受,怕是连前程都要跟着毁坏。
事已至此,摇尾乞怜也是无用。
本来谋划这么复杂的事情就不可能方方面面都能顺遂,徐邈也不愿露出乞怜之色,岔开话题又略带几分揶揄道:
“看来黄侍郎……一路斩获颇丰啊?”
“也就那样吧。”黄庸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叹道,“本来还行,但是我们记挂司马公的安危,一路飞速驰来,让陆逊的儿子给跑了,也没取得什么战果,属实是有点丢人了。”
徐邈看着黄庸欠揍的样子,在心中忍不住哼了一声。
特么的佞幸之辈,误国小人。
如果按照司马将军之前的部署,趁着我军吸引吴军来,文聘攻打夏口,说不定有机会攻破夏口。
这个佞幸小儿一定是强令文聘出兵,违背司马将军节制,你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
一瞬间徐邈已经想好了不少应对之法。
司马懿有资格调动荆州的一切战事,就算是再离谱的指挥,那也是指挥了(不过因为文聘持节,他确实可以有别的考量)。
之前已经下令进攻夏口,文聘毫无斩获,这是耽误社稷大事,只要拿出这件事,司马懿就能从大义上狠狠压住黄庸一头,上来就指责文聘擅自出兵,擅自耽搁荆州大战全局,再感慨一句要是按照司马将军之前的部署,此战能大获全胜攻破夏口云云。
可他还没开口,黄庸已经微笑开口道:
“就是因为走脱了陆逊之子,我心中怅然,又一心挂念来救援司马将军,还真是没有仔细计较。
徐公问起,我这才想起来——公闾啊,此番我等斩获几何?”
贾充得到黄庸命令,那张本就阴鸷的脸上满是不阴不阳的森冷,用略带稚气的声音清脆地道:
“也没有多少,只区区俘获三千余人,生擒吴逆平北将军潘璋。
之前文将军说颇为惭愧,无颜面见司马将军,此事……黄侍郎不如也替文将军说道一番?”
黄庸也装出一副非常遗憾的模样,慨然道:
“是啊,一开始我也不知道司马将军要做什么,还好知道自己脸面不足,这才央求文将军相助,误打误撞才知道原来司马将军还有这般精妙的安排。
司马将军之前说让文将军攻打夏口,可文将军听闻司马将军被包围,不顾辛劳来救,只恨我军兵少将寡,文将军又是被在下强行催促而来,也只有这点斩获,惭愧惭愧。
说实在,这也不能怪文将军,司马将军此战之前应该早早与朝中诸公商议一番,要是有天子智慧、陈子老成、朝中诸公联手画策,此战定能斩获更大。
你看,现在连诸葛瑾都擒不住,实在是惭愧惭愧。”
“再说了,之前天子也一直说着想要南征孙权,我出发的时候,天子还询问张儁义南征如何。
只可惜司马将军不在,不然天子询问司马将军,这南征之事早就已经大成了。”
徐邈:……
黄庸的意思已经很明确。
你们肯定是不服。
不服就赶紧指责我违背节度,咱们赶紧将此事闹到天子那边,接下来咱们在朝堂好好较量一下。
会赢的啊。
徐邈茫然不知所措,可看着文聘在不远处耀武扬威的模样,估计也是真的。
他初时还能保持淡定,可越是品味,越是浑身剧烈的颤抖,以至于完全克制不住,在黄庸微笑的目光下筛糠般抖动起来。
“真,真的?”
“那当然!”贾充把狗腿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面对这位骠骑将军军师、自己父亲的上司,贾充毫不客气地大声道,“文将军大军到处,吴狗震怖,潘璋束手来降,文将军别遣将攻打吴狗各部,贼皆望风披靡,遂解开襄阳之围,这还能作假吗?”
是,也定是有这般斩获,文聘这老卒才敢如此耀武扬威。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
黄庸这次的斩获实在是太惊人了。
曹魏几次南征孙权,还是第一次俘虏这么多人。
更厉害的是,这居然还俘虏了……潘璋?
哦,至于把其他人都打跑,这个徐邈倒是相信。
吴军各部一看势头不对抓紧撤退已经是常识,文聘在荆州这么多年,确实是把他们给读明白了,他一边进军一边不断派人出去敲锣打鼓,营造大军来袭的迹象。
朱然、孙奂等人一看文聘遣将杀来,都不敢抵挡,纷纷后退,这样文聘的功劳疯狂暴增,宣传的时候就变成了文聘大军暴打一众吴军精锐,打的吴军上下屁滚尿流抱头鼠窜。
你说说,这么大的功劳怎么处理啊?
黄庸看着徐邈纠结的表情,微笑道:
“其实我们都是……嗯,关心司马公,不如军师引荐一番,咱们好好谈谈。
大家都是大魏的忠臣,没什么不能谈,不能商量的嘛。
文将军其实也是个懂事的人,这么多年,大家也都认识,对不对?”
得到大功劳之后独吞是最危险、最没有性价比的做法。
就像取经的时候功劳最大的领导只会念经和拖后腿,但没有他就攒不起这个局。
刚才贾充咄咄逼人,黄庸却口气缓和,还暗示“懂事”,难道说……
徐邈一下燃起了希望,满脸期待地道:
“在下知道,黄侍郎一定顾全大局。”
“那当然。”黄庸这次笑得更加宽和,他转身看着汉水江边的波光粼粼,看着缓缓向西追杀诸葛瑾的大军,悠然道,“这次的大局是我攒的,我当然要顾全大局,放心吧,功劳我不会独吞,抓住诸葛瑾的功劳,我会留给诸君的。”
徐邈这才松了口气,心中总算好了点。
哼,黄庸啊黄庸。
说到底,此番不过是我们稍微败了一场。
你别得意地太早,这次我们又没什么大损失,你……
徐邈刚想说点什么找回场子,突然听见一声刺耳的、极其凄厉的惨叫。
黄庸也吓得一哆嗦,众人齐齐循声望去,只见王沈跳着脚尖叫,指着江面,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都瞪大了眼睛。
只见江北好像有无数的船下饺子一样占据了江面。
尽管都不是什么大船,可看着这么大的规模,徐邈和黄庸都有些发呆。
“你们的人?”两人齐声问。
呆了片刻,两人又齐声道:
“不是你们的人?”
黄庸是真的懵了。
他刚才下意识的感觉出大事了,司马懿是不是还有什么后手在等着自己,可能石苞要有危险。
可看着徐邈一脸惊骇完全不是装出来的,随即想到了一个更恐怖的可能。
“真不是你们的人?”黄庸再次确认。
徐邈呆滞地摇了摇头,最终选择如实回答:
“我,我不知道啊。”
哪有这么多船?
司马懿要是准备了这么多船刚才直接全都投出去烧诸葛瑾了,而这会儿,那些船好像已经开始集结起来,居然朝王观的坐船包围过去!
“是蜀军!”
黄庸率先反应过来。
汉水上游,不是吴军、不是魏军,那还能是谁?
特么的蜀军怎么会在这?
黄庸半天没回过神来,甚至满脸惊讶地道:
“徐军师,不是,我还没投降呢,你们什么时候投降蜀国了?
别特么学郭淮啊,投降的时候跟兄弟们说一声,我们也好怕啊!”
徐邈:……
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