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庸的刻板印象里诸葛瑾就是魏军的经验宝宝。
以做项目的角度来说,关系再好也孙权也不能把这种逢打必输的人给推到战场上担任先锋,像曹军这种让关系户名义上担任总帅、最后拿胜利果实弄点战功不就是了。
每次都带兵去做大事,然后每次被打飞,还不停地升官,这不是自己抽自己脸吗?
认识文聘,并且俘虏了潘璋之后,黄庸开始逐渐了解孙权军的特点,突然对孙权有点同情了。
按理说,一件集体完成的大事中塞入出身、需求、想法完全不同的人来推进同一个目标,那肯定是各个推诿扯皮,到处困难重重。
敢这么安排的要么是领头人完全不懂是个废物,要么就是他还有别的想法。
孙权属于第三种,他是不得不面对这种情况,诸葛瑾就是他从这千头万绪之中强行找出来的解法。
“诸葛子瑜品行高洁,擅交朋友,与诸将皆为好友,每逢大战必到、必救,诸将都以子瑜为长者不敢侵犯。
故……故……故每逢大战,诸葛子瑜必当先,方可为大战。”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诸葛瑾的品行很高,又跟陆逊、朱然、步骘等几个大军头的关系都很好,大家都知道他是孙权的亲信,每次大战要他先上阵,其他人才确信孙权不是要故意消耗他们的兵马,这才愿意出兵。
就像一群在电子厂打螺丝的无保底纯计件牛马,突然有一天厂长让他们出去帮忙打架,号称打赢了有奖励,但是打输了没说咋办,那大家肯定得计算计算风险,起码总得看着厂长的心腹亲自上了他们才敢去助拳。
诸葛瑾虽然打仗不行,但他非常会做人。
其他队友一旦遇到危险,诸葛瑾则愿意抛弃门户之见拼命去救他们。
遇上事情了,也愿意以身遮蔽其他人,帮其他人开脱。
大家也都是要脸的人,因此只要诸葛瑾先上了,大家也都愿意跟着他一起上,哪怕诸葛瑾打仗的水平只能说中规中矩,但他拿出态度了,大家就放心了,这一仗就好打了。
潘璋都这么说了,黄庸更确定了诸葛瑾的威力,更加迫切要做到一件大事——他要试试能不能抓住诸葛瑾!
离开洛阳之前,曹叡满含热泪恳求他一定要想办法取得一场关键的大胜,陈群也不惜写了介绍信,请求黄庸一定要重新将被司马懿践踏的九品中正制恢复过来。
危难关头唯有责任。
解题的关键,就是诸葛大哥了!
“迅速向前,先别管岸上的吴军,先撞他们的船!快!”
下命令的是邓艾。
因为这次的功劳实在是太大,大的文聘自己完全不敢独占,自然高情商的丢出来让黄庸着力培养的典农中郎将邓艾指挥。
邓艾没有打过水战,但是在文聘的指导下进步非常快,而且文聘发现他喜欢研究地图,针对襄阳这一带的水流和地形特点布阵,魏军水军以潘璋为诱饵,急速接近诸葛瑾之后才亮出魏军的旗号,一艘艘大船毫不留情跟诸葛瑾的坐船撞在一起。
“啊!”
巨大的冲击力把还在纠缠的诸葛瑾、诸葛恪父子直接甩了出去。
他们惊愕的看着刚才还挂着友军旗号的几艘艨艟撞过来,这下可不比那些从上游飘来的火船,完全是避无可避。
诸葛瑾的坐船很快就被撞得东倒西歪,文聘厉声怒吼道:
“全军突击,活捉诸葛瑾!谁能抓住诸葛瑾,老子把新野的食邑全都送他了!”
文聘这还真不是吹牛。
他刚抓了潘璋,这已经是当年张辽开无双杀了陈武之后最大的战果,这战功已经足够给文聘大幅提拔,子孙无忧。
如果再抓到诸葛瑾,他就能跟陈群等朝中的显贵平分这功劳,黄庸之前承诺的大中正板上钉钉不说,其他的好处自然更是雪片一般飞来,新野那点食邑也算不上什么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魏军上下一起呐喊,众人吹响号角,震天的鼓声中,众人潮水般的跳到诸葛瑾的船上,拼命朝诸葛瑾进攻。
只可惜,魏军水战终究是缺少了那么一点一锤定音的技巧。
众人奋勇向前,诸葛瑾拼着最后一份冷静让身边的人取出弩箭发射,不少魏军士兵下意识地躲闪,扑通扑通落入水中。
哪怕没有船上的厮杀,岸上的战斗也已经迅速分出了胜负。
吴军本来的指望就是援兵抵达之后凭借人数优势跟魏军好好厮杀一场,可没想到来的居然是魏军,还是从下游的方向过来,大家顿时大惊失色,认为下游的友军已经被魏军消灭了,他们已经要变成孤军。
魏军见援兵抵达,倒是士气大振,不住地嗷嗷大叫,洪流一般开始向吴军围过去。
刚才还勇猛无畏的诸葛恪这会儿已经完全呆在原地,他怔怔地看着面前暴走的魏军,又看着羔羊一般被屠杀的吴军同袍,顿时两眼一黑,转瞬陷入了绝望之中。
“怎,怎么会这样?”
天生骄傲的诸葛恪本来有大好的前程,他觉得以自己的才能治国安邦平天下不过转瞬须臾之间,诸葛亮能做到的事情自己也能做到。
可这会儿他才惊愕的发现,原来这支魏军当真如虎狼一般,就算是在船上厮杀,也能与吴军五五之数,在陆上更是形成了绝对优势,吴军混乱之中完全不是这些人的对手,从刚才的斗志昂扬到现在的屁滚尿流竟只有须臾之间。
这就是打仗吗?
打仗是一定会死人的。
这是诸葛恪从小就知道的屁话,但他从没有真的理解过。
他之前一直觉得父亲统军逢打必输实在是窝囊至极,如果是自己统军一定会猛虎下山一般将周围的强敌打的抱头鼠窜,哪怕只有四五万人,他就足以横扫千军,一统天下。
可现在他才愕然发现,原来打仗跟自己想的实在是相去甚远。
不是每个人听见自己的命令之后都能毫无折扣的执行,自己的也不是每一个命令都能切中要害,能给敌人致命一击。
吴军之前也知道己方在与魏军的战斗力相差太远,若不是司马懿这次大举进攻孟达,号称调走了所有的兵马,司马懿都亲自抵达襄阳驻守,吴军也不敢出兵。
但抵达之后,因为之前司马懿一直在认怂,让诸葛瑾全军在襄阳有了不少进展,也让诸葛恪等人都生出了能跟魏军一战的信心。
哪怕是诸葛瑾,在心中也偶然闪过一个念头——去年诸葛亮在街亭与张郃激战,打的魏军损失惨重,之后赵云燃尽了最后一口气,也给与魏军重创。
是不是从那以后魏军已经不行了,已经可以打一打了。
可残酷的事实就摆在眼前。
他们现在依然比魏军差了很远,诸葛瑾手下的精兵在水战中能跟魏军杀得旗鼓相当,在岸上完全不是对手,完全不是对手!
这个残酷的事实让诸葛瑾惨笑出来。
他看着冲天的火光,一时悲从中来,又想起了当年夷陵的那场大火。
不行……
我绝不能落在魏军的手中!
“还愣着作甚,刚才本将的命令你们都没听见吗?灭火,赶紧向西,去汉中!”诸葛瑾扯着嗓子怒吼。
“是,是!”
诸葛瑾手下的船夫此刻已经慌了神,只能纷纷驾船逃窜,试图在这到处都是厮杀和火光的江面上杀出一条路,好在诸葛瑾沉稳冷静,让自己的坐船冲着火光密集处冲过去,大船撞开那些火船,随即将船上的砂石投下灭火,还真的在火船的包围中杀出一条路。
这也是因为魏军的火船经验不足,士兵早早跳江逃走,大多数的火船都被江水冲的东倒西歪,还真被诸葛瑾杀出一条路。
潘璋看着诸葛瑾的船队调动方向,吓得连连嚎叫:
“文将军,黄侍郎,诸葛瑾要去汉中了!快,快追上他们!”
潘璋这次帮助魏军偷袭吴军得手,那多少是需要一点配重的。
比如投降这一块,要是诸葛瑾也投降了,潘璋的压力就会一下少很多。
他们之前从下游飞快袭来,本来已经堵住了诸葛瑾的归途,没想到诸葛瑾居然选择迅速狂奔向上游驶去,这让潘璋急的上蹿下跳,恨不得这就立刻冲上去带着这位江北名士一起投奔大魏温暖的怀抱。
黄庸倒是没想到诸葛瑾朝上游奔去,这种死中求活的临时算计也相当厉害。
文聘也在船上急的跳脚——他来的路上已经跟黄庸商量好了台词,要义正词严的喝令大家给他一个面子不要厮杀,谁想再打他可以来过过招。
可诸葛瑾这货完全不给文聘发挥的空间,居然开始向西跑。
他要是跑了,他手下这些吴狗杀多少也没有用,文聘急的上蹿下跳,怒骂道:
“你们干什么吃的!抓诸葛瑾啊,抓他手下那些小卒作甚?抓一万个我也不算你们功劳!”
这会儿邓艾和石苞倒是想要指挥船过去,但魏军水战经验严重不足的问题在此刻暴露无遗,邓艾指挥的两艘小号艨艟劈波斩浪追击,却一头攮在还在熊熊燃烧的火船上,吓得邓艾赶紧下令灭火,看得黄庸连连摇头。
特么的,邓艾也不是天生就会打仗。
不过,邓艾的上限是得到历史的检验的,越多的战斗经验积累,越能让他成长为一个猛将。
这是好事。
而且,现在应该还有比他更着急的。
果然,看见诸葛瑾的大船居然冒着火船夹击向上庸方向驶去,徐邈大惊失色,赶紧命令手下疯狂吹响号角,不停地给王观发令。
来活了啊伟台!
赶紧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王观刚才用了太多的火船,本来以为这一战基本已经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了,可见诸葛瑾居然朝西突围,登时瞪大了眼睛。
还能这样?
此刻他只剩下三条斗舰,十几艘艨艟,一时不敢追赶,见黄庸等人居然不再追击诸葛瑾,反倒有上岸的迹象,他赶紧让人先把船靠过去,自己亲自趴在船头,上蹿下跳地道:
“你们领军之人是谁?赶紧追啊,没看见吴狗跑了吗?
岸上的人别管,先把吴狗大将诸葛瑾抓住再说!”
他连声吆喝着,可船上众人一个理他的都没有,片刻后,一个须发雪白的老人缓缓走出来,面无表情地看了王观一眼。
“哟,这不是王伟台吗?居然吆喝起老夫来了?”
王观定睛一看,不禁大惊。
“文,文将军,怎,怎么是你来了?”
文聘眺望着被扔在岸上难以逃脱的吴军,跟黄庸交换了一个眼神。
追?
追击那都是手下人的事情,你们抓到了,自然有我们这些长官的功劳,要是诸葛瑾困兽犹斗,我军损伤太大那就不好了。
倒是岸上这些吴军已经无法撤退,他们都是现成的功劳,何必要去跟诸葛瑾激烈厮杀?
文聘命令大船迅速靠岸,又缓缓伸手,举起节杖,厉声道:
“王伟台,此处厮杀交给本将,你去追赶,若是走了诸葛瑾,本将唯你是问!”
黄庸也淡然一笑,冲石苞努了努嘴:
“仲容,你随王从事去一趟,跟着王从事学学如何用兵!”
石苞嘿嘿一笑,唱了个喏,低声道:
“公子,抢别人功劳的事情,这次总算是轮到咱们了。”
黄庸微笑点头道:
“是啊,这就是有权力的好,咱们重在参与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