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句话。
诸葛瑾是不懂打仗,但他非常了解东吴。
之前他已经听说消息,潘璋在习家池附近迁移百姓,但那边离传闻中孙奂被包围的上洄估计也只有几里地,如果打的太激烈,喊杀声隔壁都能听到了。
潘璋就算不动如山不管孙奂,这么多的大船过来居然没有在半路遇上文聘,而且还能一路跑到襄阳城下来支援诸葛瑾那也有点玄幻了。
先不说潘璋、文聘的眼睛好使不好使这一块,主要是越过这么多人,直接跑到最危险的襄阳城外也不符合潘璋的性格。
尽管潘璋和诸葛瑾理论上都是东渡老乡,又都是孙权的亲信,可潘璋人品低劣,求诸葛瑾办事的时候是肯张嘴,帮诸葛瑾做事那是根本不可能,在这种关键时刻更不可能进行什么支援。
听闻潘璋大军不断抵达,诸葛瑾汗如泉涌,尤其是看着江面上几乎被塞满,而襄阳城中的司马懿军又在不断涌出来,他立刻生出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恪儿,立刻开船,咱们……快走,去,去汉中寻你叔父!”
“啊?”诸葛恪这还欢天喜地等待跟司马懿好好厮杀一番,听说父亲喊着要走,眼球都快蹦出来了。
他艰难地移动着身子,上下打量父亲一番,难以置信地颤声道:
“父亲这是,这是失了魂魄不成?
潘平北援兵已到,我军占尽上风,司马懿居然还敢出城来战,正是我军显示威能之际,为何要走,还是要去汉中?
至尊对父亲如手足一般,父亲为何要背叛至尊,背叛大吴?”
诸葛恪觉得诸葛瑾已经不是一般的昏聩,这简直是要叛逃了。
这哪能忍?
犬父不会打仗,还要叛逃,要去汉中?
“不行!父亲,这是乱命,我们不能听你的!”诸葛恪当机立断,招呼身边的部曲道,“诸君的家小都在公安(地名),岂能背大吴而投蜀汉?
我不去,潘将军已经来了,司马懿居然弃城出战,正是大涨我军士气之时!
儿郎们,与我一起厮杀!壮我江东威名!”
以吴军的视角来看,司马懿这会儿已经凑不出多少兵马了。
夏收时节,你爆兵是要激起民变的。
可要是不爆兵,你大军征讨孟达,主力肯定在孟达那边,襄阳能有多少人?
如果司马懿一直在襄阳城的龟壳里,诸葛恪还真是没什么办法。
但现在司马懿全军出击,诸葛恪顿时生出了斗志,他张开双臂拦住父亲,豪迈地道:
“去年叔父在街亭大败魏将张郃,蜀将赵云又在关中斩杀魏将秦朗,足见曹魏兵马久疏战阵,言过其实。
之前听闻曹魏纷争不断,大将军曹真失势,司马懿与佞幸黄庸相争,屯荆州自保,我军此战得胜,定能威震华夏,如当年关羽之事,我……”
“住口!”
诸葛瑾知道儿子不甘寂寞。
诸葛恪出生在建安八年,这一年孙权已经初步扫平山越,贺齐也平定了三县之乱,东吴后方稳固。
从出生开始,诸葛恪就没有吃过苦,见过人间的险恶和艰难。
从很小的时候他就有神童之名,大家因为其才华巴结他,更因为其是诸葛瑾的儿子奉承他,年轻的诸葛恪好大喜功,早就迫不及待在战场上一展身手,现在连自己这个当父亲的都不听了。
甚至,还敢直接招呼手下人想抢夺他这个做父亲的兵权?
真是岂有此理!
“逆子,我受吴王大恩,若有背叛之心,天地诛灭!
如今听我吩咐,才是保全大军,军中法度森严,一举一动都关乎生死,岂容你这逆子胡言!
给我滚开,不然我先亲手杀了你!”
诸葛瑾罕见的失态,终于展现出了大吴左将军的豪迈霸气,让诸葛恪气息一窒,下意识地后退几步。
可这会儿襄阳的魏军已经源源不断赶到,江风更是送来了潘璋粗豪的声音,那声音中气十足,跟着江水拍岸的声响当真如千军万马一般:
“子瑜兄!我来助你了!你且等待,我这就到了!”
诸葛瑾纵目远望,果然看见了从下游过来的大船船头赫然立着潘璋的身影。
船越来越近,潘璋站在船头不停地摇晃手臂招呼着,吴军上下不少人都认识潘璋,虽然知道潘璋人品败坏,但其手下的战力凶猛,哪怕在合肥险地也能奋力搏杀,这下全军士气大振,也跟着欢呼咆哮,倒是让岸上的魏军吓了一跳。
援兵来了?
不好,是吴军的援兵到了!
就在魏军犹豫要不要后退之时,战场再次发生变化。
只见夏日宽广的江面上游,众多的小船密密麻麻出现,顺着湍急的江水冲着诸葛瑾密集的船只撞过来。
从上游过来的,也只可能是魏军的船。
船借水势,行的飞快,而穿上的士兵远远地就已经开始不断跳入江中,奋力朝岸边游去。
这一幕吴军上下自然非常熟悉,诸葛瑾脱口而出道:
“是火船!小心!”
魏军的火船之法明显不熟练,跳水的距离太远,大量的船只虽然迅速燃起大火,但因为无人操作,在最后的距离被江水冲的来回碰撞停了下来。
但诸葛瑾的船队为数不少,此刻散不开,见火船过来,吴军的船队都赶紧准备好船上的细沙灭火,可慌乱之中又是一片东倒西歪。
此刻,岸上的魏军已经冷静下来,见火船抵达,他们知道王观已经到了,当下也不犹豫,迅速开始发动进攻,来不及上岸的吴军也列好阵型,开始抵挡魏军的进攻。
可魏军就在等待吴军列阵之时,刚刚策马出城的徐邈潇洒地令旗一挥,之前还在阔步前进的魏军士兵纷纷停下来,整齐有序地解下身上的弓弩。
弓抛射,弩平射,密集的箭雨呼啦啦撒下去,仓促才举盾的吴军立刻出现了巨大的伤亡。
“不许后退!前面顶住,莫要让贼人上来了!”
“不要躲闪,哎,你们快点顶住!”
“顶个屁啊,不跑的是傻子,我可不愿意跟你们同死。”
之前郭淮迎战诸葛亮的时候也用了差不多的战法。
先用箭雨齐射,之后是精兵的较量。
只是当时郭淮一轮箭雨之后,诸葛亮麾下的蜀军老卒岿然不动,并在之后精兵对精兵的碰撞中击败了魏军。
可吴军遭到这轮箭雨的打击之后,本来就不想作战的吴军立刻开始涣散,一声声惨叫响彻天际,本来还想死战的他们纷纷溃逃,好不容易鼓舞起来的士气顿时消散大半。
没办法。
这些人甚至都算不上诸葛瑾手下的精兵,不然优先上船的就是他们了。
吴军一片混乱,有人要跑,有人要打,一时极其混乱。
徐邈此刻心中激愤,一心想要重创诸葛瑾,一轮箭雨之后,立刻再次摇旗,魏军上下迅速向前迫近,高高高抬长矛,狠狠钻入吴军之中,立刻将吴军杀得一片人仰马翻。
“莫要走脱吴狗!给我夺了他们的船,若能擒杀诸葛瑾,人人封侯!”
诸葛瑾脸色惨白。
他就知道吴军士气涣散,除了陆逊、朱然等少数绝对主力之外,很少有人能跟魏军正面对抗。
此刻众将被冲垮,明显能看出再战只是不断送死,他当机立断,下令直接不管岸上的人,立刻逃跑,可诸葛恪此刻热血上涌,已经完全不停诸葛瑾的指挥。
他吼了半天没人听他的,见岸上的士兵乱成一团,被魏军不断追杀,年轻热血的诸葛恪哪里能忍,索性拔刀在手,厉声道:
“咱们兵多将广,潘将军的援兵马上就到了,优势在我。
跟我一起向前,此战定痛击贼寇,这份功劳我愿与诸君同享!”
诸葛恪声音洪亮,毫不犹豫地将诸葛瑾刚才已经上船的主力亲卫派下去,自己也不顾阻拦,硬是要下船,好在诸葛瑾身边还有几个卫士反应迅捷,索性一起上前,抓胳膊的抓胳膊,抱腿的抱腿,这才将诸葛恪拦住。
“放开我!我大吴健儿那是贪生怕死之徒!
我军累战不利,就是你们有你们这些贪生怕死之辈!我诸葛恪愿……哎呦……”
几个卫士已经压在诸葛恪的身上,这会儿才把他拖死狗一样拖回来,看着在地上吐舌头喘气的儿子,诸葛瑾气的差点吐血了。
吴军去年与魏军交战之后意识到实力差距太大,他们要付出四五个人才能换一个魏军,因此之前诸葛瑾严令绝不能跟魏军拼正面。
可这次是诸葛恪下令,而且看着潘璋的援兵浩浩荡荡即将抵达,周围的吴军杀心涌起。
若是因为这个,诸葛瑾还能拦得住,但此刻之前的火船已经让不少船燃烧起来,吴军手忙脚乱,灭火的手段用完,还是有几艘船起火,船上的士兵为了躲火纷纷下船。
这次一下船不要紧,众人的还以为有人带头向魏军冲锋,顿时热血沸腾。
哇,我们战友这么勇,我们也不能落后。
跟曹魏这些狗贼爆了!
诸葛瑾万万没想到几艘火船居然有这样的成果,一时气的连连跺脚。
他寻思起身把儿子拉起来,厉声道:
“逆子,还不快走!”
“放开我!父亲!我要为国杀敌!我要杀敌!我……”
“混账逆子!”诸葛瑾一个耳光狠狠抽在儿子的脸上。
啪的一声响打的儿子天旋地转,一脸惊恐的看着父亲,泪水不断落下来,他梗着脖子,委屈地道:
“父亲,你从小教我忠义,就是如此吗?”
这还真不能怪诸葛恪。
诸葛家历来重视教育,诸葛恪成长的岁月里一直是伴随着天才的声音长大,之前跟孙登一起论道时,两人也互相称呼兄弟,约定以后一起做大事,以孙登的仁德和诸葛恪的智谋,定能重现一桩某人与某人的佳话,之后一匡天下。
年轻人,没有被生活毒打过,谁愿意玩权术这一套,更不愿意一直缩在江东半壁,总得找一条出路。
孙登和诸葛恪还并不了解关于政治的种种弯弯绕,还认为吴军之所以作战不利,只是因为勇气不足,诸将不肯奋战。
此刻他瞪着父亲,满脸怨毒,诸葛瑾看着委屈的儿子,也一时头晕目眩,两行泪不断落下来。
但下一刻,他还是迅速收拢心神,重新回到了大吴左将军的状态。
“不许顶嘴,速速后撤,不然……军法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