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襄大地,几方势力已经开始摸黑大战。
大家都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所以这会儿才考验名将的判断能力,尤其是吴军这种分头打钱的战法对名将的要求更高,有的要擅长军事仗,有的要擅长政治仗。
如果是在吴郡、会稽这些老地区,吴军这种分头打钱的战法孙权肯定不能允许。
但问题是这是荆州。
荆州是孙吴的新占领区,之前势力范围还没有划定,百姓和当地的豪族都还不服,为了治理这里孙权投入了相当大的兵力和自主权,这些节将的权力极大(比如步骘的征讨范围从面积上看几乎比陆逊还要大)。
而经过夷陵之战之后的几年积累,这些囤驻在此处的节将再也不是之前苦哈哈的状态,他们随便凑凑就能各自凑出一万的兵马,陆逊、步骘、朱然这几个大军头更是能各自凑出两万以上的兵力。
诸葛瑾不是很懂打仗,但是他很懂东吴。
他知道要在东吴这种地方除了能打,还得跟其他重要节将搞好关系,可以打不赢,但是姿态一定要摆出来。
大家都说甘宁和吕蒙能打,但是他们的后人又能如何?
诸葛瑾这种豪族要保证家族不衰,一定要展现出逢战必当先的姿态(赢不赢是次要的)、队友有事一定去救援的态度,这才让诸葛瑾一直被人尊敬,大家都说他有长者风度。
态度,态度决定一切。
什么不动如山、什么派系什么的在我诸葛瑾这不存在的,我就是愿意舍己为人,就是愿意不计较得失,能在顺风的时候中规中矩,在逆风的时候保护队友不至于太惨。
也就是这样,孙权才明知道诸葛瑾打仗一坨,但是每次都让他领军。
这是一种政治姿态。
诸葛瑾深深明白,他是势必没法回家的江北人,以后家族想要在东吴混,想要混的好,搞山头是没有用的,必须尽力在宗室、豪族之间保持平衡,这才是生存的最大道理。
不争是争,诸葛瑾始终保持这个态度,所以才能不断晋升,从孙权身边的儒雅宾客渐渐成为一方大将。
这次打襄阳时也不例外。
诸葛瑾不是不知道司马懿的厉害,他也知道跑到正面跟司马懿打非常危险,但兄弟们都上了,陆逊可以作壁上观,诸葛瑾却得拿出态度——不管谁打襄阳,我诸葛瑾都要帮帮场子,而且帮兄弟们占据最前面、最危险的地方。
其他人在后方分散打钱,在骑亭、洄湖、习家池、蔡洲等豪族聚集且方便撤退的地方待着,一旦各地遇到失败,他就立刻赶去支援,要是遭到大败,诸葛瑾就替大家认错。
儿子还在这巴巴地琢磨从司马懿手上抢到什么战功,还觉得犬父军事才能一坨完全不会打仗。
是,诸葛瑾不会打仗,但诸葛恪不会升官。
扯出大旗,随便抢点,司马懿来打我我立刻跑,司马懿打我的队友我就去救,别人吃肉我喝汤。
这就是长者的态度。
哎,啥时候恪儿才能学会态度最重要。
诸葛瑾觉得这点弟弟可能说得对,诸葛恪这性格实在是太轻浮跳脱,就算他才华横溢,可只懂军事仗不懂政治仗,迟早是要吃大亏的。
诸葛瑾在研究自己好大儿,却没想到敌人也在研究他。
司马懿是个非常擅长研究对手的人,去年大败诸葛瑾之后,他从俘虏的口中已经颇为了解诸葛瑾的性格为人。
他之前的战法就是利用襄阳城的坚固地形把四面八方的吴军吸引过来,自己先掐住一路,吸引诸葛瑾救援,然后围着最弱的诸葛瑾打。
只要能痛击诸葛瑾,给诸葛瑾造成成建制的巨大打击,司马懿就能给朝廷交出一份极其美好的战报,提高自己的成绩——反正司马懿最终的目标也只是通过大战确定自己百战百胜的形象,进而牢牢攥住兵权。
至于消灭东吴在荆州的势力,为大魏占据整个荆州?
哦,嘴上是可以这么说,但司马懿自己肯定是不信的。
这会儿司马懿的兵马刚刚开始进攻孙奂,文聘已经开始出击,手下众将还沉浸在喜悦中,认为文聘可能已经执行命令攻破了夏口,然后调头进攻。
但司马懿认识文聘很久了,知道文聘在这种仗上不可能太尽力,就算按照自己的指示真的攻破了夏口,在没有得到自己下一步命令之前绝对不会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再战。
联想起裴潜之前反常的举动,司马懿脸色一沉,更加相信这其中有黄庸在翻云覆雨。
“黄德和好生胆略,竟然指使文仲业违背节度,来攻打襄阳。
此番若是不能全胜,我看他如何给天子交代。”
司马懿盘算了一下,心道徐晃最多是拉锯,绝不可能败给孟达。
黄庸这会儿威胁文聘以大军来夹击,不管胜负,他都能以荆州都督的名义指责黄庸违背节度,给朝廷说如果不是黄庸胡搞,他们早就攻破夏口,甚至攻破江陵、攻破武昌。
黄庸能早早识破司马懿的算计,拉上文聘这个比司马懿更早假节的老将,这就已经在名义上能跟司马懿旗鼓相当,但司马懿有荆州都督的身份,能稳稳拿住违令这个旗号就能……
“不对!中……黄庸小儿之计也!”
一个念头猛地闪过司马懿的心中,他霍得站起来,额上的冷汗已经再也压抑不住,不断流下来。
徐邈惊讶地道:
“将军,这是……出什么事了?
我等却又如何中计?”
司马懿擅长谋划,刚才没有细想,此刻却已经大汗沾满衣衫。
“黄德和……怕是要以陈长文之名而来。
这,这可万万不妙了!”
徐邈一怔,也随时反应过来。
是的,黄庸要是以恶心司马懿为名义,擅自改变司马懿的节度,哪怕有文聘假节为名,无论如何擅自改变荆州都督的秘密部署也是大错。
但问题是,如果黄庸拿着陈群的旗号过来呢?
如果他以陈群的旗号号令改变节度,陈群又愿意为黄庸背书,那司马懿要指责也是指责陈群擅自改变节度。
改变伐吴节度这种大事,如果摆在明面上那是要一插到底,是要一杆子打翻一船人的。
那有没有可能,黄庸是故意自己挨揍,然后顺带着让身后众人一起遭到攻击呢?
这就是政治仗……
司马懿好像转瞬之间完全明白了黄庸的全副心思——这个小儿从回到洛阳,察觉到自己要对孟达下手开始,就一直在兜一个大圈子。
这个大圈子的目的甚至都不是为了救下孟达,而是想要逼迫陈群、司马懿两位至交好友翻脸。
这在当时看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毕竟二人相识多年,是同僚更是老友,在九品中正制这种核心的利益上也有共同的利益,有共同的利益在,陈群可以为司马懿张目,司马懿也能帮陈群鼓吹,两个人是牢不可破的联盟。
可黄庸回到洛阳后短暂的一个月,甚至就在司马孚的贴身盯防下就通过司马懿的隐秘和陈群的野心瞬间完成了一个大旋转。
箭在弦上,司马懿不得不打孟达,不然会影响他的核心利益——军权,为了军权,司马懿只能忍痛破坏陈群的核心利益九品中正制。
可也是因为司马懿胆敢破坏九品中正制,狠狠扇了陈群的耳光,陈群愤怒之下也开始进犯司马懿的核心利益。
黄庸这种政治仗的高手,带着文聘打吴军都是做做支线任务。
司马懿现在已经非常确信,黄庸本心中这次来荆州的核心目标只有一个——露出破绽,让司马懿之后指责自己破坏节度。
他一个宣慰使大不了不干,可要是司马懿真的将此事摆在台面上,陈群和司马懿之间脆弱的联盟关系将直接土崩瓦解,两人将被迫开始内斗。
这不是多年的交情就能解决的。
做官做到开府的地步,个人的观感、好恶已经不能主导一切。
黄庸这次……明摆是来碰瓷来的。
司马懿甚至可以想到,之后大战结束,自己指责黄庸胡乱指挥违背节度,黄庸一定会拉着文聘一起请罪道歉,一边明面替陈群隐瞒罪过,一边背地里将此事到处传递。
到时候陈群唯一的选择就是跟司马懿翻脸,拿司马懿在洛阳的家人给黄庸出气……
“好狠啊……这小儿当真好狠,我……我差点就着了他的道。”司马懿冷汗直冒,这转瞬的几个心思已经让他感觉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
司马懿是怎么也想不到陈群居然会跟黄庸和好。
之前黄庸远征时,陈群多次当着司马孚的面大骂黄庸,并且希望与司马懿联合,一起对付黄庸。
后来听说黄庸要强娶夏侯徽的时候,陈群出于一个长辈的姿态,更是私下多次大骂黄庸无耻、简直跟吴质一模一样的德行,要是早早搞出九品,这种人根本不可能继续在朝堂上兴风作浪。
这才多久,黄庸就摇身一变,成了陈群的心腹,到了成了对付司马懿的尖刀。
看来,九品中正制之事对陈群的打击比想象中的还大,让陈群已经不顾多年的情谊了。
司马懿心乱如麻,之前想好的指责黄庸的手段全然用不上。
现在他只能尽可能打好眼前,尽可能……
痛击诸葛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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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水上。
诸葛瑾听到孙奂被突袭之后很快调整清醒过来,当下就决定要去救孙奂——哪怕孙奂并没有遭到灭顶之灾,诸葛瑾也得拿出态度,这个不能少。
他一边调兵遣将,一边又随口问孙奂手下的传令兵道:
“这后面的人也是跟你们一起来的?”
那些船后面,还有更多打着各种吴军旗号的大小船只整齐地过来。,
尤其是还有一艘小号的楼船,一看就是吴军的标志战船。
“不是啊……”那个传令兵愁眉苦脸地道,“我们匆忙来求救,若是有这么多的舟船,早就去支援孙将军,何必在此?”
“啊?”
诸葛瑾再次抬头张望,顿时脸色一变。
原来他刚才看到的那些船只是先部,后边影影绰绰还有大小船只数百,居然是大军云集的气象,离诸葛瑾等人最多只有十里之遥。
诸葛恪大喜过望,兴奋地道:
“父亲,快看,是咱们的援兵到了!”
正好此时,岸上司马懿的主力也纷纷开到,还来不及上船的吴军士兵见援兵抵达,都欢喜万分,索性停下脚步,冲着魏军士兵挑衅,而魏军士兵也看到了不断到来的吴军援兵,尤其是看到了标志的楼船,哪怕还极其遥远,魏军众人还是明显露出畏惧之色,一时不敢向前。
诸葛恪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兴奋,他再次盘算了一下,司马懿军出城大战,最多出动个一两千人,而这次吴军前呼后拥,看场面怕不是有四五千。
加上己方这近万精兵,十个打一个,这不是优势在我?
诸葛瑾顿时懵了。
从汉水下游过来,若是遇上孙奂被围攻,吴军这么多人肯定也得先解救孙奂,怎么这么多人都装作没有看见,径自来到襄阳城下?
这是咋回事?
是来传讯的人有问题,还是这船上的人有问题?
“去问问是谁!”诸葛瑾赶紧吩咐人划船去询问。
他手下的传令兵来去匆匆,很快返回,兴奋地道:
“将军,是平北将军率军赶到,平北将军就在船上,要与我等一起厮杀攻打襄阳!”
是潘璋就好解释了。
潘璋素来桀骜不驯,与所有将帅的关系都非常不好,但因为跟诸葛瑾是同样的南渡之人,他还是高情商的愿意跟诸葛瑾讨好一番。
以潘璋这厮的性子,在半路要是看见孙奂被围攻,那肯定是要不动如山的,这会儿绕过来寻找诸葛瑾也很正常。
可大家都在欢喜,只有诸葛瑾脸色大变。
“是,是潘璋?”诸葛瑾的一张驴脸顿时拉长,先是涨红,又是铁青,最后变成煞白,惊恐地道,“不妙,定是魏军来了,快跑!快,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