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还是你们会玩啊。
这是文钦现在最想说的,他真的很想直接抓住姜维,然后直接把他脑袋插到水里。
特么的不带这么玩的,你们这是做什么啊。
他本来以为跑到江北这种魏军耕耘许久的地方肯定会迎来包围。
这特么怎么回事啊!
这些荆州人,还是江北的荆州人……上次他们在江北能见到蜀军应该还是关羽北寇的时候吧,关羽也没有到这里来啊,你们这是做什么啊。
文钦被一群人围着,感慨半天才察觉自己失态,赶紧一骨碌爬起来,哽咽道:
“你们……你们,周围的魏军呢?”
“我们就是啊!”那些百姓见文钦都哽咽了,更加伤怀,一齐大哭出来。
当下真是众人扶老携幼,一个哭各个哭,各个哭一路哭,整个江北哭声震天,饶是文钦经历过不少战阵厮杀也懵了。
“我们就是啊,曹魏逼迫我等屯田为兵将,粮饷一概不给,却叫我等妻离子散辛苦。
将军莫慌,我们有船,有军械,将军要厮杀,还是要返回,我们都愿意与将军同进退!”
“将军快来休息,休息好了,我等愿与将军一起厮杀,便是回蜀地,我等也心甘情愿!”
“求将军救救我等!我等日夜念着大汉呢!”
文钦:“……”
是的。
荆州虽然是前线,但再前也就是襄阳和樊城这两处了。
吴军没有胆子大举入寇到邓县附近,汉军更没能力从汉中东进,魏军在这里的守备非常松弛。
而且众所周知,魏军就是玩屯田起家,现在是夏收时节,一部分主力去征孟达了,一部分跟着司马懿在防备吴军,另一大部分在跟着文聘一起割草,现在留在江北屯田的……嗯,反正是没有多少立场坚定的精兵。
要是去年可能总也得放几个。
但坏就坏在去年某些奸臣查账的时候对那些一眼假的账目都视而不见,那周围的太守……
对吧,大家都懂,别的手艺不懂,吃空饷的技术要是再不会那就别当官了。
所以理论上这些边关所在是必须有人、有防备的,账目上也是有一些都尉在监视这些人种地,理论上还有四五百全副武装的兵将。
文钦、姜维和蜀汉众将都觉得不可思议,只有郭淮闻言舒了口气,微笑道:
“原来如此,这也是常例,大家不要怕,赶紧向前,先把武库、船占据,然后开仓放粮!
嗯,武库里估计也没多少东西了,把能用的都搬走,船肯定不少,能带走多少就带走多少!”
“啊?”傅佥傻乎乎地问,“郭将军,这能是真的?此乃边关险地,武库更是重兵把守所在,会不会有埋伏啊?”
郭淮看着这个少年郎,叹道:
“去就行了,我还敢带你们送死不成?”
这在别人看来极其不合理,但郭淮觉得完全没有问题。
雍凉在黄初四年的时候还在大战羌胡,俘虏两万余,之后郭淮还亲自大败羌大帅辟蹄,威镇边疆,曹魏皇帝眼中雍凉的曹魏铁骑都是个顶个的天下精锐,堪比当年董卓大军。
要是诸葛亮敢从那边出来,怕是一两个县就能把诸葛亮先锋杀得大败。
但郭淮和马遵当时也是这样的心态。
他们赌诸葛亮不会从这走,走了朝廷也得来救他们,所以放肆大贪,当年张既攒出来的家底都让郭淮吃的抹嘴了,要不是文钦这货突然出现断绝了上邽,郭淮就算守不住天水,照样能返回关中,不失为富家翁。
想到这,郭淮看着文钦的表情又多了几分复杂。
这厮……哎,如果不是这厮跟着,我这会儿也能施展些手段,让这些蠢物为我所用。
可文钦大智若愚,就在旁边看着我,我也只能好好为大汉做事了。
众人在百姓的指引下,迅速就找到了武库。
跟郭淮预测的一样,武库的守卫看见汉军到来,都嚎啕大哭,纷纷开门。
果然,武库里没有多少武器,尤其是长兵器、甲胄、马具一概没有,倒是剩下了大量的箭矢,堆积如山,看得众人大惑不解,姜维更是忍不住请教道:
“郭将军,若是贪渎,应该是箭矢少、长兵多,有司查问时,只说箭矢御敌用完,已经射入江中。
为何却正好相反,箭矢如山,却无刀剑枪戟?”
姜维以前在郡中时知道府库中的箭矢根本没有多少,一旦有上官来查(比如征蜀护军),太守先好酒好菜招待,之后连夜遭遇羌人袭击,箭矢用尽,倒是长兵不缺,可此处正好相反,跟姜维之前学的完全不一样。
郭淮背着手仔细看着,不禁感慨这太守简直是大才。
我手下当年要是这般人物,而不是马遵这条狗,之后应该也不会弄成那样。
他和颜悦色地给姜维讲述了贪渎之法,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此处并不是惯常交兵的所在,不能用雍州边关遇上羌人用尽箭矢的说法,所以箭矢要尽量多留一点,显得蔚为壮观,以备检查。
至于长兵器嘛,这就好说了,只说此处临水,常年囤放长兵或生锈、或木杆朽烂,再不行,就从临处调集。
这箭矢太多,一时不好调集,所以做手脚的时候都是少用木料,箭镞也极其轻盈。
郭淮判断这制作的都督定然也是太守的亲信人,督造的越多,问朝廷要的赏赐越多,因此在此堆积也是好看。
那些百姓听了,各个目瞪口呆,纷纷下拜,口称“明府”,郭淮得意洋洋,骚包地道:
“我说的对不对?”
他伸手取下一根箭,在手上掂了掂,顿时脸色一变。
哎呦?
这箭斤两不对啊,为何还是重箭?
果然,那些百姓纷纷说道:
“说对了大半。”
“蛤?”郭淮更是震惊,严肃地道,“愿闻其详。”
百姓解释道:
“这府库原来空空荡荡,并无他物,去年防御吴贼入寇,赶造箭矢,之后吴贼退却,却藏在此处,说来日再卖给汉中蜀相。”
郭淮:……
我特么。
特么的强中更有强中手啊。
郭淮以前刮地皮的时候多少剩下点,毕竟他们边关那地方本来就穷,从后面补给又受天气影响,万一极端天气补给不到,前线他们就要喝西北风了。
还得是这种交通便利、经济发达的好地方。
直接一点都不剩,这些看见的还是之前讨伐诸葛瑾剩下的。
那么问题来了,剩下的为什么不放在樊城和襄阳呢?
哦,都怪孟达这鸟人卖蜀锦不收钱(曹魏也没有这么多铜钱),于是就拿粮来抵。
之前粮也凑不够,上官一拍脑袋,府库里面不是还有军械吗?
报损!
于是郭淮在这推理了半天发现自己格局小了,顿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姜维在一边简直难以置信:
“不是,这些东西你们卖给汉中,那,那不就是卖给我们?这不是资敌,要夷三族的罪名吗?
你们收了蜀锦,岂不是格外醒目,要引来有司盘查?”
几个百姓闻说此言,都老泪纵横。
“将军不知,这些东西只是我们保管,我们运送,可这好处分润,确实分文没有。
收到的蜀锦,我们更是不曾收到半分,之前遇上风浪,我等儿郎溺死江中,只被嘲弄水性不佳,今年……今年征孟子度,又要多收粮米。
我等实在是不堪折辱,快要活不下去了!”
之前朝廷的各处还是有人能直接上书给朝廷,上面的人总得收敛点。
但被黄庸一搞,只有裴潜、司马懿、文聘这些人可以给朝廷写信,其他的人写了中书也拒收,这让郡守更加肆无忌惮。
今年荆州各处征战,夏收的指标实在是太离谱,如果要完成,屯田民只怕要饿死大半。
这些屯田民正在惆怅该如何是好,正好看见汉军纷纷到来,他们顿时感觉到天亮了,真是各个喜极而泣,有了种家人到来的感觉。
这群人中有当年长时间盘桓在这里的赵云、张飞的儿子,也有傅佥这种荆州义阳的本地人的孩子。
他们的人很少,势必不是蜀汉的主力,但依旧不妨碍他们是众人心中的希望。
“带我们走吧!我们实在是受不了这些魏国人了!”
“将军,咱们回去吧!我们都愿意走!我们自己有船,可以跟大家一起走!”
“不要丢下我们!将军,救救我们吧!”
汉军能怎么抵达这里,势必就有回去的方法。
姜维现在终于明白那些安汉的百姓为何要九死一生跟随赵云一起踏上一条逃亡的路,现在他算是明白了。
他们在这里受尽折磨,起码去了汉中,他们还有一个希望。
尽管……汉中也会征战,汉中也不是什么乐土,但起码比在这个残破的地方更能给他们安全感和希望。
如果可以,谁愿意背井离乡?
除非是故土已经不堪忍受,起码他们去了他乡,还有一个打回来,为自己和家人报仇的机会。
为了这个机会,他们也愿意做出最艰难、最义无反顾的尝试!
文钦看着这些人满脸义愤的表情,捂着胸口已经快晕过去了,黄崇满脸泪水,从身后轻轻拍了拍文钦的肩膀。
“文都督,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你一定也没有想到曹魏原来是这般模样吧?”
“我……我……”文钦有苦难言。
他真没想到曹魏边关众将居然搞这种东西。
这还不是一两个太守这么做?
大家都这么熟练,熟练地让文钦气的浑身发麻,现在满眼泪水,不停地颤抖。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黄崇看着文钦的模样,稚嫩的脸上满是坚毅之色,“此番练兵来汉中,母亲本来是不想让我来的,可是我告诉母亲,我不能忍受……那个贼人蛊惑伪帝,祸害苍生!”
黄崇说的那个贼人是谁文钦当然知道。
来的路上,他就一直说自己有个叫黄邕的兄长,但是早在夷陵之战的时候已经壮烈殉国,现在活着的黄庸是个假的。
他兄长是个满腔热血的好汉子,不是这些降兵口中满腹算计、阿附伪帝的奸佞。
黄崇虽然年少,也愿意苦练一身本事为国锄奸,今日看着这些百姓如此模样,他更是坚定信念。
天下如果都是文都督这般归正义士,如何不兴?
“以后大汉,有文都督这般人物奋力当先,我……”
“不必。”文钦赶紧一挥手,“以后出了事情,不要把我说出来便是了。”
文钦翻了个白眼,心中满腹委屈,不过这会儿已经是无可奈何了。
因为吧……
气氛都烘托到这里了,他实在是没招了。
此刻徐晃大败逃走,司马懿还在跟吴军厮杀,他要是再煽动这些人,万一误打误撞把宛城给打下来直接威震华夏了,他家里满门都要被诛灭了。
现在他已经完全没招了,只能使出最后的手段。
别闹了别闹了。
快跑吧快跑吧。
我错了还不行吗?
我就不该非得来!
我不来徐晃也不至于被打成这样。
徐晃不被打成这样,就没有这么容易来到隆中。
不来到隆中,也不会有这种事。
现在文钦就算仰头啊啊啊也会被人当成是在战吼,也只能抱头缩在一边,不敢看这又是欢欣,又是感人至深的场面。
郭淮拍了拍文钦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
“仲若,我懂你。
咱们之前助纣为虐,不过也没有为祸荆州,何必惭愧,现在咱们赶紧带着百姓离开,这就算是一件大功劳了。”
郭淮着实是乐开花了。
这次出门可谓是大获全胜,之前在他在夏侯渊帐下当司马的时候负责在汉中迁移百姓,当时百姓一路哭一路叫的,这会儿这百姓也是哭,但是居然是哭着求郭淮带他们走。
这反差也太大了。
这可把郭淮给开心坏了,当即表示没有问题。
“我是大汉的将军,大汉本来就是来者不拒。
来来来,大家自愿跟我们一起走!快点收拾行装,要是晚了就要被大魏,啊呸,魏贼给发现了!”
出征之前郭淮还挺犹豫的,还动过万一打不过投降大魏能不能接受自己的念头。
现在?
现在想个屁!
老子是大汉忠臣,北伐我参与,东征我指挥,除了诸葛亮,我就是大汉第一忠臣,第一义士,这些大汉的儿郎都是我的弟子。
谁敢阻挡我等,那老子就扒了他的皮!
郭淮拿出了当年大魏雍州刺史的本事,飞快地调度百姓,并且安排那些大汉的好儿郎赶紧学习如何迁移百姓——这一块这周围比郭淮更懂的人还真没有,见郭淮口若悬河指挥若定,各个满脸钦佩,赶紧学习。
此外,郭淮还吸取了之前被诸葛亮偷袭的教训,哪怕向北去迁移百姓,仍然派姜维和傅佥把守后路,以防万一。
不久,众人听到江上的鼓号声、喊杀声,姜维遥望过去,横眉道:
“来了!曹魏的兵马发现我们了!”
此刻百姓才刚刚集结起来,扶老携幼准备上船(做生意用的运输船是一点不少),姜维生怕之前刘备协民渡江的惨祸重演,赶紧跳到走回船上,厉声道:
“把那些箭矢都给我搬来!
儿郎们,跟我杀贼,是汉子的,绝不能让魏贼挡了我们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