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执念是非常可怕的。
邓县的百姓敲锣打鼓,不断集结,剩下的人听说有魏军的船来了,一开始都非常恐惧,可看着姜维这么点人都敢上阵,之前来岸边的众人都不愿退却。
他们可以划船,可以控帆,实在不行也能呐喊助威。
这是保护他们自己脱离危难的最后手段,那是绝不能稍稍后退。
一时间,无数人哪怕没有兵器,却依旧划船出来给姜维助威。
而得到大量箭矢补给的姜维一时雄心似火,好像全身的力量都在朝双臂汇聚。
“吾乃汉将姜维,尔等也是父母生养,休要浪战枉死!
儿郎们,放箭!”
汉军箭如雨下,王观等人被密集的箭矢打懵了,又被这么多的小船堵住去路。
他上天无路,下地无门,连跳江逃走也不敢。
他是当过南阳太守的人,所谓的常例……嗯,呵呵。
这些人明显都是本地人,要是落在他们的手中,王观估计自己真要被点天灯了,也只好赶紧投降。
至于石苞……
哦,石苞早跑了。
王观垂头丧气地看着周围,还是不敢想象汉军是怎么到来,还能裹挟这么多的百姓。
哪怕这不是汉军主力,那也十分恐怖,难道诸葛亮真的突然东征了?
惊惧之下,他完全抵抗不得,也只能仰天长叹,无奈地道:
“徐公明败了?”
“败了。”这次说话的不是姜维,而是郭淮。
郭淮听说大军厮杀,也让其他汉军先干活,自己来江边督战(顺便看看别把后路堵截了跑不了了),只是没想到魏军居然就来了这么点人,让郭淮错愕之余又大喜过望。
蛤。
原来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这么说,他们在襄阳跟吴军打起来了?
为了探查情况,郭淮双手背在身后,坐着一艘小艇飘然而来,尽显高手风范。
他紧张地踩着脚下颠簸的波涛,表情却格外悠闲肃穆,微笑道:
“伟台,久违了。
我还以为你仍在北疆被吴季重折腾,没想到居然来了此处。”
王观欲哭无泪。
他是曹操时代的老臣,之前提拔也很顺利,从南阳太守转涿郡太守,只是当涿郡太守的时候被吴质折腾惨了这才哭着喊着转行,然后经过重重调动来到了司马懿帐下。
作为在涿郡历练过的人,王观对调兵遣将很有一手,绝不是什么空谈之士,但就是运气不好——谁能想到这里居然会有这么多的敌人?
完了。
这么说徐晃、州泰肯定已经全军覆没,司马将军这会儿只怕要有大麻烦了。
“郭,郭将军,这些儿郎无罪,你要杀就杀我吧!”王观颤抖着说——这倒不是因为王观不怕死,主要是因为王观知道蜀汉这些人都有问题。
你要是跟于禁一样摇尾乞怜他们会看不起你,像庞德一样竭力反抗(当然得控制好分寸别搞过头了)他们反倒会认为你是个人物,对你客气一点。
郭淮开心地哈哈大笑,意气风发地高昂着头,肃然大喝道:
“魏军的儿郎们,我乃大汉雍州牧郭淮是也!
之前我看不惯魏主年少昏聩,任用佞幸,遂效法当年马援归汉旧事,重归大汉为卒,此番受大汉丞相诸葛孔明调遣率众东征,十万天兵顷刻将至。
诸君的都是好男儿,我不忍见诸君丧命,愿意降的尽管来降,家中尚有父母妻儿的可速度退去,来日再与我等一处匡扶汉室!”
郭淮知道自己这人多,但是大多数是没有经过操练的民壮,军械都没有多少,在江上看着比较吓人而已。
现在已经擒了王观,俘虏了这么多人,想要将王观所部全部吃下根本不可能,肯定会有人逃窜出去,还不如卖个人情,就说是自己故意放他们走脱。
王观手下的魏军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赶紧纷纷在船上冲郭淮顿首行礼,然后小心翼翼地停下,任由江水推动船徐徐离开。
王观也想走,但他还没有自信到这种程度,也只能艰难地笑了笑。
“早就知道郭将军仁义,怪不得能与诸葛丞相共谋大事,败在将军手上,败地,败地不冤啊。”
现在郭淮在曹魏名声早就是臭不可闻了。
整个关中,整个雍州,甚至凉州种种的弊病全都是他干的。
他贪赃,他枉法,他好色,他蠢笨不堪,当了七年刺史做了无数的恶事,就是这样的坏人,才跟诸葛亮勾结在一起,丢失陇右完全就是因为郭淮的过错。
没有郭淮带路,诸葛亮甚至连游楚都打不过,更足以说明郭淮丧心病狂,简直是曹魏最大的祸害。
王观的话让郭淮喜上眉梢,下定决心回去一定好好提拔一下这个老兄弟。
“伟台过誉了,我等不过是吊民伐罪,如当年师尚父一般,伟台来投,胜似箕子归周,陛下见了,定然欢喜。”
王观听见郭淮都把自己比作箕子了,这才松了口气,又在心里暗骂。
特么的郭淮真不要脸,还把自己比作师尚父了。
脸都不要了。
徐晃怎么败给这种人的?
郭淮出兵之前怎么也想不到居然会有这种战果。
特么的司马懿号称率领大军进攻孟达,他们哪有什么兵马去救援孟达。
没想到听文钦的跳过孟达不管去进攻他人,之后又不管州泰直接奔袭邓县,而魏军居然完全没有防备,完全没有!
此番他大获全胜,而徐晃已经败退,州泰已经成了孤军,势必也要投降。
这次郭淮虽然没有获得什么土地,但光是俘虏和迁移的百姓总也有五六千,堪称大获全再加上俘虏王观,攻入南阳,曹魏定然震撼,回去封侯、假节肯定都不在话下。
哎,大汉纯臣还得当啊。
不当怎么能有今日啊。
啊哈哈哈哈……
诸葛瑾父子看着江面上的汉军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可听着郭淮那一声声标准的反派大笑,他们也渐渐回过味了。
郭,郭淮?
特么的这是郭淮来救我们了?
噗通。
一声入水声让父子二人回过神来,只见汉军一片惊呼,七手八脚地把一个汉子从水中捞上来,那个汉子好像很难受,被捞上来还趴在船上啜泣。
诸葛瑾还没看明白,一个年轻人驾船而来,尴尬而不失礼貌的道:
“诸葛将军,在下姜维,忝居中尉、雍州司马,特来拜见。
不知将军为何在此,之后又要如何打算?”
姜维之前在岸上跟郭淮商量了一下,这次收容了隆中这么多的兵马,要是在跟魏军作战,出去自报家门的时候也得有个话说,不然中尉理论上是不能带兵的,说出去让人以为大汉是临时起意,坏了名头。
郭淮在变通这一块绝对没问题,于是立刻以雍州牧的身份临时征辟姜维为麾下司马,名正言顺统帅这些新来的民众。
姜维此刻喜气洋洋英姿勃发,让诸葛恪看了有点自惭形秽,也只能垂头道:
“多谢姜司马救命之恩,我军遭到突袭,贼众我寡,后路断绝,因此只能向西。
若非遇上姜司马,只怕……只怕……哎。”
说到这,诸葛恪索性赶紧下拜。
这次的事情实在是太丢人了,千言万语不如磕一个算了。
而且跟诸葛恪预料的一样,姜维见诸葛恪缓缓下拜,赶紧上去搀扶,连声道不敢。
可也是此时,诸葛瑾已经姜维身边欠身行礼,随即缓步走到船头,下拜冲郭淮顿首行礼。
郭淮哎呀一声,赶紧道“使不得”。
虽然他身为大汉雍州牧受一个礼也没什么,但刚才他已经从王观那确认,船上这个长脸的中年文士可是诸葛亮的亲兄诸葛瑾,郭淮还不敢受这大礼。
诸葛瑾本就瘦长的脸现在更长了,他凭栏长叹道:
“我等溃败,无法回见至尊,万望将军垂怜收容,吴将诸葛瑾感激不尽。”
诸葛瑾的地位崇高,这次却不是以诸葛亮兄长的私人身份,而是以吴军统帅的身份向郭淮低头,这着实让郭淮大喜过望。
不能笑!
郭淮不能笑!
没什么好笑的,忍住!忍住啊!
“哈哈哈哈,都,都好说,吴蜀本是唇齿,之前,之前丞相与我密谈,也多说起诸葛将军。
今日能遇上诸葛将军,真是,真是大汉之福!不必客气,我们先回隆中,咱们收拾行装,之后再回汉中见诸葛丞相!”
郭淮和姜维都开心极了,而刚才落水的那个汉子——哦,就是文钦也被人七手八脚的捞了上来。
文钦看到这次出兵大败徐晃、俘虏王观,关键是还把诸葛瑾从魏军手中救出来了。
特么的……
我就不该来。
我不来,徐晃也不会败,王观也不会被俘,诸葛瑾也要被抓住了。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啊。
黄崇关心地帮文钦擦拭身上的水,不好意思地道:
“将军,咱们现在如何啊?”
文钦垂头丧气,摊大饼一样躺在船上,两眼无神的看着天,长叹道:
“还能如何啊,你们问郭淮,他说去哪就去哪吧。”
郭淮此刻骄横难言,也准备这就跑了,可临靠岸,他又想到一件事。
“伟台,你们怎么只有这点人,其他人呢?”
王观苦笑道:
“之前围攻诸葛瑾,不是,围攻诸葛将军,我用尽火船,只有……只有这点船了,我……”
郭淮的表情顿时凝固,呆呆地看着王观。
“怎,怎么了?”王观惊恐地问。
“没什么。”郭淮淡定地说着,“真的没船了?”
“只有我们这点船了……哦,不过文聘已经来援了,现在应该已经到了襄阳。”王观现在哪敢撒谎,赶紧一五一十地说着。
“真的没有了?”
“文聘有……”
“真的没有了?”
“……”
王观真想一把掐死郭淮。
这是什么畜生,叛徒神气什么?
可他再仔细看,却发现郭淮此刻并没有说话时那种故意找事的气息。
相反,他满脸炽热癫狂,手在不断的轻轻颤抖。
“郭,郭将军?”王观生怕郭淮疯了,给自己一刀。
“好好好。”
郭淮已经通过刚才的条件归纳,总结出了一点现在战场的情况。
第一,司马懿征孟达估计是假的,他已经跟吴军打起来了。
第二,司马懿压根没想到汉军敢进攻这里,荆襄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吴军这边。
第三,徐晃已经被自己击败,王观手下的船队也已经被打的惨败。
第四,汉军在此处的人望极佳,几乎到了箪食壶浆迎接王师的地步。
那么就能得到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了。
“德敬!”郭淮用颤抖地声音呼唤。
黄崇赶紧坐上另一艘小船过来,冲郭淮行礼:
“将军唤我?”
“嗯,仲若说接下来怎么打了吗?”
黄崇摇了摇头:
“文都督这些日子辛劳,已经耗尽心力,刚才不小心落水,说全凭郭将军调遣了。”
“好。”郭淮志得意满,满眼疯狂之色,“德敬,你让大家别急着走,呼唤更多百姓,然后,派人四下宣传,说当年关公枉死,化作阴魂不散,要去樊城重游,寻徐晃索命!
快去,人越多越好。”
黄崇又惊又喜:
“将军,我们要打樊城?”
“打你个头啊!”郭淮现在脾气上来,冲黄崇脑门上打了一巴掌,“就先这么喊,大造声势,呼唤周围的百姓,想走的,快些走,不想走的,把府库、粮仓全打开,任由他们自己捡取。”
王观在旁边听得满脸惊恐之色,差点直接栽倒水里。
不是,你们这是干啥啊。
文聘要是来了,你怎么跑啊,别作死啊!
你们死了,我刚投降,不就跟当年那谁和那谁一样了吗?
他脸色煞白,颤抖着道:
“郭将军,不可啊,哪,哪有什么关羽,不是,哪有什么关公索命啊,文聘水师雄壮,大破东吴水军,要是追上来了,公等都要遭受灭顶之灾。”
郭淮现在已经全然不管不顾了,闻言冲姜维一招手,又胡乱从船头抹了一把鲜血涂在自己脸上,喝道:
“伯约,来不及解释了,扮上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