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懿原本也算是个向上进步的好青年,可进了曹营之后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十几年来他见识到了无数恶心的人,哪怕是巅峰时期的贾诩、华歆、程昱、赵俨这些曹魏的杰出代表都没有给司马懿带来这种强烈的震撼。
这会儿面对黄庸,他却真实感受到了。
不是。
怎么会这样?
司马懿是个非常谨慎的人,不可能只考虑A上去就大获全胜,总得考虑一下万一战斗出现了偏差之后该怎么收尾。
徐庶就是他想出来的后手。
徐庶的职位够高,而且在朝中并没有外援,要说有,那也只有黄庸为代表的这些蜀汉降臣。
司马懿之前调查过,徐庶曾经以御史中丞的身份拉过黄庸一把,之后黄庸也投桃报李,听说徐庶最终能成为大司马军师就是因为黄庸的举荐。
司马懿刚才并没有开口,因为刚才他已经把黄庸当成了旗鼓相当的对手,他甚至感觉黄庸刚才愿意退让一步,就是感觉再追击会影响到徐庶。
毕竟黄庸在朝中的人设是孤臣,但一个真正的聪明人岂能真的做孤臣,他总得需要足够的支持者为他的羽翼,这样才能在不断进攻中站稳,来面对更多、更强的对手。
谁做权臣都是这样的。
之前黄庸没有管孟达,司马懿也能理解,毕竟孟达反复无常,也不算什么至诚之人,跟他们这些被迫降魏的蜀臣气质就有本质的区别。
那徐庶就更是司马懿能攥住的人质,足以跟黄庸谈谈条件。
可没想到,黄庸居然主动提议要求将这次所有的责任都抛给徐庶……
真的吗?
不,一定还有别的什么考虑。
司马懿身子一轻,可又迅速想到黄庸这可能是故意与自己拉扯,这说不定是黄庸故意试探自己来了。
“那好,我会上奏。”司马懿迅速定神,言简意赅地说着。
黄庸点了点头,又在心中仔细盘算了一番,确定自己之前的布置没什么问题。
不用跟徐庶提前沟通了,他应该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司马懿之前没有完全掉进坑里,黄庸便先退一步,再拿出自己已经演练了无数次的手段。
要害人之前,一定要展现出点到为止,要跟敌人和解的模样。
跟潘璋“和解”的时候,黄庸故意展现出极好的姿态,给潘璋疯狂画饼,再迅速露出獠牙。
但跟司马懿不能这样表示。
话都说到这了,再画饼就让司马懿防范警惕了。
他呵呵一笑,不再跟司马懿拉扯,两人又开始自在地聊起了荆州的风土、传说,哪怕极目远望就能看到江对岸的敌人影影绰绰,两个人却始终没继续聊军事和未来如何。
黄庸没有替陈群跟司马懿要条件——那是额外的价钱。
就像文聘已经击退吴军,不会再贸然进攻江北找不自在一样,黄庸这次已经完成了之前自己想要做的事情,现在是时候回到宣慰使的定位,什么军事、民政那都是领导的私事,自己不能越俎代庖。
司马懿则知道自己这次一败涂地,不管黄庸在想什么,只要能保住自己的兵权和荆州都督的位置就好。
之前他没有用荆州都督的身份指责黄庸,就保留了最后一步回朝给陈群道歉求饶的机会,所以黄庸也没有用最后一步威胁司马懿,两人恰好的保证了平衡。
就让徐庶来接锅吧。
他跟黄庸现在身份都上来了,具体细节的问题之后还有手下人去慢慢商量,司马懿和黄庸只需要凝聚最大的共识,至于其他的好处,事关更多人的命运,他们这个层面当然不能面面俱到。
等手下人都谈好了,黄庸和司马懿会联合上书一锤定音。
在此之前他们也不会再进行任何长谈,以免双方再产生什么误判和不必要的冲突。
“之后的事情,我让仲容请教徐军师?”
“好,那我让景山与仲容商谈。”
“那就多谢司马将军,在下先告辞。”
“是我得多谢黄侍郎,等回了宛城,一定好生招待黄侍郎。”
“哈哈哈,宛城多美女,这故事我可是自幼听得,之前裴使君也没安排我们做做项目,还是司马将军心疼我们这些做晚辈的。”
黄庸客气而轻佻的告辞,让司马懿的心中更是敬佩叹息,忍不住再次摇了摇头。
这都是跟谁学的,后生可畏啊。
刚才黄庸和司马懿长谈的时候文聘一直在一边装作一副认真工作的样子,一直想要从两个人的表情上看出一点点的端倪。
可很明显,虽然文聘也不是什么良善人,但想要在这么远的距离通过观察司马懿和黄庸二人的面部活动体察他们的内心状态那也是着实有点勉强了。
见二人分别,黄庸直接去找他手下众将,文聘终究还是没有忍住,一路小跑过去。
这会儿他腰也不酸了,背也不疼了,冲向黄庸就像冲向人生的新起点,让文聘的脚步都快了不少,甚至一度跑过头,在黄庸身边艰难地刹住,这才踉跄站定,咧嘴憨厚地一笑。
“德和啊。”
“蛤?”
“嘿嘿,都挺好吧?”
“还行吧。”黄庸知道文聘想问什么,所以故意逗他老人家开心,“其实也没什么,我跟司马将军算是老相识了,这么久不见也挺想念的,我们聊了点眼前的事情,又展望了一下未来。
这次的事情开头可能有一些误会,但是我们已经捐弃前嫌,愿意一起为大魏的明天、未来拼命奔波,为天子创造出属于有特色的荆州新局面。”
文聘听得表情都快拧出血了,恨不得上来给黄庸一耳光。
你特么念叨个鬼呢,非逼着老夫我丢人吗?
文聘今年也快七十了,算是建安时代最后的余晖了,他原以为自己追求进步的心已经死了,接下来的日子只要混吃等死就行。
可黄庸实在是太明白怎么拿捏他的心。
七十岁怎么了,七十岁就是奋斗的时候。
当年黄忠七十岁在定军山大破夏侯渊,我文某人……咳,不吉利,黄忠好像没几年就死了,我还春秋鼎盛的很呢。
他调整了一下气息,苍老的脸上随即挤出了略带癫狂、谄媚的表情。
二十年他没有露出这样的表情了,哪怕是在曹操面前,文聘也是很有分寸的先哭,不过在黄庸面前,文聘觉得这个过程有点耽误时间,索性直接切入正题。
“黄公子啊,下官的事情,问,问了没啊?”
文聘都自称下官了,他苍髯白发满脸期待的眼神让黄庸想起了通天河的老龟,忍不住想要逗逗他,微笑道:
“问?问什么啊?
哦,这个啊,这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吗?
放心吧,我已经跟司马将军达成了默契,这次荆州细节上的事情徐景山会跟仲容仔细商议,但善后的事情,司马将军已经认错,以后我们联名上书,文将军这般大功臣可得把名字写在最前面,这功劳给我们分润分润啊!”
文聘嘿嘿傻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又挤眉弄眼地道:
“这么大的功劳,都是陈子调遣有方,黄公子指挥若定,什么分润不分润的,都是诸君的,下官这把年纪了,有甚功劳啊。
黄公子心胸似海,以后让大中正提携一下末将儿孙就行了,别的嘛,末将这把年纪,也看得淡了。”
“是啊。”黄庸强忍着继续逗文聘,“人活着还不就是为了儿孙吗?不容易啊。”
文聘实在是忍不住了,见黄庸故意跟他兜圈子,也只能不好意思把腰弯下身子前倾,颤声道:
“公子啊,黄公子啊,黄兄弟,我那个,我那个大中正的事情?”
“大中正?”黄庸一阵错愕,稍稍皱眉。
文聘心中暗骂黄庸这狗东西不会不想给了吧?
那可不行啊,那就不讲究了!
黄庸实在是绷不住了,也不禁在心中感慨政治方面还是陈子厉害。
九品中正,这大中正的吸引力恐怖如斯,这是穿越前通过书本根本感觉不到的。
文聘甚至都能不要军功,要大中正,陈子这介绍信比我平时画饼还厉害太多了。
他微微一笑,一拍脑门,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哦,什么大中正啊,文将军你这一句大中正不是把我问懵了,不是大中正、征南大将军、督江夏诸军事吗?”
文聘心中的大石头轰然落地,登时两眼放光,感觉周遭潮湿的空气极其沁人心脾,让他浑浊的眼中蒙上了一层雾气。
之前,之前啥时候聊过这个?
谈过吗?
有吗?
哦,有!
肯定是我糊涂了,忘记诸事了,还是黄公子年轻记性好,这么一长段的事情都能挨个记住。
嘿嘿嘿,那,那多不好意思?
立大功、受重赏是每一个前线武将都想要的东西。
张辽、徐晃等人都是这样节节攀登摆脱了自己原来的地位,在史书上留下了赫赫英名。
但对文聘这种出身豪族、又是本地作战的人来说,不断地得到封赏已经麻木了,他追求的东西更多。
大中正啊。
可以任意品评选举本地人,之后本地人将逐渐成为他的学生。
张郃一辈子也没有从一个武将变成一个儒士,而文聘在七旬之年终于可以做到了。
这让他怎不老泪纵横。
“不过,我还是得提醒文将军一句。”黄庸补充道,“咱们这次是双大中正,这势力范围也是不同,这汉水南边的荆州人才举荐的事情都要交给将军了,江北……哪怕是江夏北边,也得交给孟子度将军。
这样的安排,文将军能接受吗?”
文聘现在是生怕黄庸反悔,哪有什么满意不满意的。
不过转念一想,魏军现在控制的江南荆州只有很小一部分,文聘又多少有点失落。
要是别人失落估计就直接吐槽了,可文聘失落还有别的方法,他有点遗憾地道:
“哎,这样啊,这可不太好,我本来还想着,要是真有品评人物的机会,一定把士载列为上品奏报到司徒面前。
这,这倒是错过机会了。”
邓艾是汉水北的荆州人,文聘要是不能品评的话……对黄庸反正是个损失,你看着办呗。
黄庸完全不中文聘的计策,倒是笑呵呵地道:
“品评之事嘛不劳文将军操心,不过军中之事,还得靠文将军多多提携。”
“哦。”文聘一怔,随即嗅到了一丝味道,兴奋起来,“德和的意思是……”
“哎,没什么事情。”黄庸神秘兮兮地笑了笑,又低声道,“刚才我跟司马将军商量了一下,司马将军也承认了,之后大败,所有的坏事都是徐庶做的,我待回洛阳一趟,让天子派人狠狠斥责徐庶,他要是识相,就自己乖乖认错背锅。
士载、孝严也不好跟着我来回奔波,这次的事情嘛,文将军带带他们历练一番。
这些儿郎都是知恩图报的人,咱们在荆南打出点局面来,文将军这个大中正不是也好多举荐,呃,多解救一些荆南的士人,给咱们大魏增砖添瓦嘛。”
文聘虽然谈不上什么顶级智谋之士,可这也总算明白黄庸这绕来绕去想要干什么。
甚至,他觉得自己比司马懿察觉到的更多。
黄庸诡计多端,拿出潘璋时候用的手段也是假装放过,然后突然出击。
只是现在文聘还琢磨不过来黄庸是想突袭司马懿、还是突袭东吴。
理论上好像都不太行啊。
吴军的大将陆逊狡猾,孙奂、朱然也不好惹,这次重创诸葛瑾之后他们更谨慎,以后可能连埋伏都不好埋了。
不过黄庸把邓艾、孙密、石苞等人都托给文聘,自己返回洛阳,这本来就说明了一些事情。
文聘理解不了全部,但他能理解自己现在是安全的,这就够了。
那么,我也得上道,我也得进步啊。
思考片刻,文聘低声道:
“黄侍郎,我那孩儿在洛阳也无所事事,你要是回去了,我让他也拜在太学如何?”
黄庸心中感慨文聘上道,脸上却故意露出惊喜之色:
“啊?做太学博士?啊呀早说啊,这种事我跟高堂公打个招呼不就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