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庸和文聘等人面朝汉水商量着未来的大事安排,大家都能清楚地看着汉水对岸忙忙碌碌的汉军士兵折腾。
但大家就像面对房间里的大象一样,一个吱声破坏气氛的都没有。
没有杨暨在,大家都不会主动询问这种问题,尤其是荆州都督司马懿,在听逃回来的士兵说对面领军的居然是郭淮之后,他顿时偃旗息鼓,也装作无事发生。
说实话,郭淮比黄庸更懂司马懿得多。
两个人从五官中郎将府中就是好友,算是互相了解。
郭淮知道司马懿的为人——火太大就不灭火,而是琢磨怎么才能保护自己,这是司马懿的一贯作风。
而郭淮也非常懂事。
去汉水南边闹那就是捞过界了,在北边……哎呀徐晃这次表现这么差,可是给我好兄弟仲达惹了大麻烦了,我这是替仲达好好收拾他一番。
如果只是打跑了徐晃,那徐晃家人对外喊冤,说是仲达指挥不当不就有损仲达的名声了?
我在樊城狠狠打他一顿,这就能证明仲达最多只是用人不当,全然没想到徐晃昏聩怯战,我这都是为了仲达的名声。
至于文聘……
呵呵,某些人居然还担心文聘会来,那就是太不了解文聘,更不了解大魏了。
“在大魏做官,能做多大的官不是看你的本事,而是看你钻营如何。
文聘不想入朝,几日之内绝不会来攻伐我等,便是来了也只是小船试探,不敢猛攻。
我等先劫掠……啊不,宣慰樊城周遭百姓,便能全胜!”
看着郭淮自信地调度,姜维不敢相信又极其虚心地问道:
“此事不合兵法之道,维实在不解,烦请将军示下。”
郭淮哼哼一笑,看着已经准备好银枪,披上白袍准备冒充赵云出战的年轻姜维,本来想打个哈哈糊弄过去。
不过他随即又感觉到了文钦冰冷的眼神,心中咯噔一声,真想抽自己两个耳光。
不好,我也太得意忘形了。
我这次种种文钦都仔细看着,我能瞒过别人,却瞒不过他,要是调遣不当,只怕要有大祸。
郭淮连忙收拾恣肆之色,再次召集众人道:
“汝等给我仔细听着,我军是吊民伐罪而来,绝不可侵扰百姓。
若有百姓愿意投奔我军,则给粮、衣服、铜铁等,若是不愿,或闻说家中尚有妻儿老小在彼,绝不可强迫。
周围田亩,绝不可践踏;周围房舍,绝不可焚烧;周围坟墓,绝不可挖掘;周围女子,绝不可侵凌。
令百姓声言关公索命而来,赵云当先,再寻旗帜立在江边,若有贼人从江南靠近,就呼唤是我郭淮名声,定保无恙。
若有不从之人,军法从事!”
这一路上众人都觉得郭淮确实是厉害,众多蜀将之中除了魏延,只怕没有一个是他的对手,当下都心悦诚服,各自约束手下,各自发动。
布置好这一堆,郭淮才舒了口气,对姜维语重心长地道:
“文聘是降将,必不可能升迁,也不愿意升迁。
此番他已经大获全胜俘虏潘璋,此刻要是在抓住我这个大魏最大的叛逆,那他以后还想做什么啊?”
姜维大惑不解。
在姜维的印象中,为将之人都以先登、斩将为荣,越是敌方大将在,越是要不断厮杀,奋力向前挽救国难。
怎么这还有错了。
一边的诸葛恪听着郭淮的讲座,觉得受益匪浅。
看着姜维傻乎乎的模样,已经忍不住笑出来:
“文聘从年轻的时候就不愿舍命搏杀,以免重蹈臧霸覆辙。
现在一把年纪,擒获潘文珪已经是立下泼天大功,之后再战若败,岂不是前功尽弃,有损其一世英名?”
诸葛恪虽然不太清楚后方具体发生了什么,可之前郭淮问过王观,司马懿一开始是要让文聘攻打夏口,不知道文聘为何会突然违背节度出现在这里。
他违背司马懿的节度取胜,那肯定是找到了更大的靠山,不然没必要非得跟司马懿为难。
抓住潘璋的功劳足以保他家中无忧,可若是进攻郭淮的时候出了什么意外,肯定要被司马懿抓住把柄狠狠处置,前功尽弃。
甚至,他登岸确实大败郭淮,那之前被逼入窘境的司马懿也肯定能分到一份功劳稍稍喘口气,那司马懿要是喘过气来,文聘不是自己找不自在?
三天之内,文聘肯定能拖就拖,不会大举发动进攻。
郭淮也很配合,得尽可能的在这制造声势,到时候会给文聘留下点战利品之后撤退。
他好我也好,这不就结了。
姜维见诸葛恪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不禁暗恨自己愚钝,但心中还是有点……惆怅。
“郭将军,降将就只能明哲保身吗?”姜维低声问,表情有点落寞。
郭淮翻了个白眼,心道你问这个我怎么回答啊?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问我这个你想让我死是吧?
诸葛恪在一边看到姜维的模样,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非常诚恳地道:
“兄弟,若是在他处未必能成,但是……大汉未必不行。
刘,咳,大汉皇帝实乃仁善之主,我叔父诸葛孔明更是精谋善略,用人不拘一格,日后勤于国事,自有大用。”
这话诸葛恪就是随口画个饼,郭淮也只是呵呵一笑,可姜维却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道:
“受教了。”
随即,姜维大踏步地向前上马,朗声道:
“诸君,我等速去樊城,为全军开路。”
“呃……”诸葛恪这倒是闷住了,看着姜维俊朗的身形和浑身散发出来的磅礴英气,诸葛恪一时有点失神,赶紧岔开话题,转身道,“郭将军此番准备如何用兵?啊啊啊……”
他这一转身,发现郭淮已经把血涂得满脸,还披头散发格外骇人,吓得差点跌坐在地上。
汉军众将却早就习惯过来了。
他们眺望着奔向远方的银枪白马,看着身边涂红了脸,手持大刀的郭淮。
最初感觉荒诞,可脚踏在这片大地上,他们却真正感觉自己好像踏上了来时路。
当年大汉从江陵开启北伐,包围襄阳,围攻樊城,也是在这盛夏时节,大水猛涨,汉军一路大胜士气大涨,将强敌包围在了城中,震撼天下。
仿佛离大胜只差了最后一步。
可就这一步,他们等了许久许久。
这次率领他们进攻这里的,居然是不久之前还在当曹魏雍州刺史的人。
出发之前,这群蜀汉的少年人们只是凭借一腔热血,想要离开蜀中的群山一展身手。
之前从没有人相信从这里东征还能打出一条路,可他们做到了。
现在,他们需要走完先辈没有完成的路。
郭淮也知道,自己这装神弄鬼的方法糊弄徐晃一次就差不多了,不能指望再信。
不过这个不要紧。
郭淮知道,自己在蜀汉,呸,大汉能保证权力不衰的一条好路就是东征,这条路蹚熟了,自己的地位就有保证。
刘备和关羽在这曾经留下了巨大的人望,他在这“作祟”的原因,就是想要给众人不断加深这个印象。
曹魏可以不断切换人来统军,但只要关羽索命的传说和蜀军每次到来都是为了吊民伐罪的名声传开了,东征之路就大有可为。
至于姜维……
郭淮略有点不放心,赶紧唤来糜照道:
“那个,来个人拉住姜维啊,别让他真的攻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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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奔走如风,胯下的白马奔走如电,格外欢快喜悦。
此刻的姜维已经不像刚出征的时候那般谨慎小心,他一边策马,一边飞快地下达号令,宛如一个久经沙场的汉军宿将一般。
诸葛恪只是随口一说,可他却格外郑重,不少汉军儿郎被这个宛如当年赵云一般的白袍小将感染,纷纷跟随。
姜维一路不停,就这么飞快地朝着樊城的方向奔去。
一路上,他们还真是遇上了不少没有摸清情况的魏军,只是魏军此时完全不敢抵抗,几乎是一触即溃。
没办法。
因为驻扎在这里的魏军从很久之前就听说荆州有关羽的冤魂驱使瘟疫,不少人都在祭祀关羽乞求平安。
大家嘴上都这么说,此刻当真见到了,自然是各个宛如惊弓之鸟全然不敢抵抗,让汉军上下真是少做了不少思想工作。
只是招呼的空,周围的屯田客或投降,或飞快逃散,让郭淮真实过了一把仁义爱民的瘾。
不过,这周围的百姓确实是比郭淮想象中的少了太多。
邓县还有上千百姓,这一路上的百姓加起来还不到一百个,还不够郭淮他们这一路狂奔来的油钱。
预想中来樊城周围随便号令,百姓纷纷箪食壶浆迎接王师的场面完全没有发生,让郭淮多少有点媚眼抛给瞎子看的感觉了。
“不是,为什么人这么少?”郭淮有点破防了,“邓贤!这不是樊城吗?这难道不是樊城吗?”
文钦这一路上不敢吱声,倒是这会儿见郭淮破防总算放心,幸灾乐祸地道:
“我们来晚了,之前的太守已经把这里的人都迁到百里之外了,想要再迁百姓,得要去宛城了。”
文钦这话倒不是胡说。
樊城是以前刘备的驻地,更是协民渡江的重要区域,之后还有很多人响应关羽北伐,曹魏自然不可能对这里的人太友好。
该屠城的屠城,该迁移百姓就迁移百姓。
男人都迁走给中原世族当民夫,女人就全分了,老弱迁移路上就都死了,还能留下来的也只有少数漏网之鱼了。
现在樊城的建设思路也跟合肥一样,基本是一座防御东吴的军镇,吴军可以随便寇掠周围的百姓,这时候就是魏军出击的时刻。
少数漏网的百姓也担心吴军总是到来,因此纷纷向宛城等地撤退,郭淮目前随便在路边还能看到的自然是漏网中的漏网,比雍凉的羌人还少得多。
文钦看着郭淮满脸血污狼狈的样子,忍耐不住继续幸灾乐祸地道:
“也不是不行啊——樊城之中肯定还有不少人!
姜伯约不是已经去了吗?他要是把樊城打下来了,咱们还能再迁移不少百姓,到时候将军真是威震华夏,比关云长还厉害了!”
郭淮心念一动,忙问道:
“难道文都督有什么高招,赶紧说来?”
文钦刚想开口出点馊主意,但转念一想自己好像一开口就会出事,索性哼了一声,昂然道:
“咄,还用什么高招?徐晃已经吓破了胆,姜伯约一身正气,只要喝令徐晃来降,徐晃还不立刻献城?”
要是之前,郭淮准认为文钦是在阴阳怪气了。
可经过了之前的事情,郭淮对文钦还是有点基本信任,索性点头道:
“不错,姜伯约是我见过的少有的正气之士,定能大克徐晃!”
文钦:……
别啊。
神明保佑啊,千万别是真的。
“那个,”文钦偷偷溜到邓贤身边,低声道,“兄弟,我请教你一件事。
这周围,哪个神最近香火最盛最灵?”
文钦已经打定主意了,就算是哪路毛神,只要管用,他就赶紧拜祭,千万别让自己这嘴再惹出麻烦了。
邓贤想了想,顿时满脸欢喜之色。
“文将军要去拜神?”
“是啊!”文钦正色道,“我这个人最是尊重神灵了,来了不烧香,不能够啊,这是对神灵不敬!”
邓贤满脸欣慰之色,赶紧点点头道:
“不愧是文都督,考虑就是周全。
走,刚才路过几个村中都在供奉关云长,我带你去烧香,文都督这般谦恭,关公定能护佑我军逢凶化吉,多救百姓于水火!”
文钦:……
确实如文钦所言,魏军在最初的恐慌之后,已经渐渐恢复过来。
他们不抵抗,但是有序向樊城撤退。
经过历任刺史修建的樊城极其坚固,堪称铜墙铁壁。
之前关羽猛攻许久,大水把城墙都快冲塌了都没攻克,算是经过历史考验的铁壁。
徐晃退到这里之后发了高烧,这些日子半睡半醒,知道这次自己估计是挺不过去了。
但是,他还是要坚持不能死,不能让敌人再拿到自己性命。
此刻他已经从恐惧中恢复过来,深深感慨自己之前真是愚不可及。
他的老乡关羽,是天下最恩义分明的好汉子。
就算他变成鬼魅,也只会来寻自己饮酒论武,又怎会带着人来索自己的性命。
定是那些贼寇……
越来越无耻了,越来越不要脸了。
就凭这个,徐晃也渐渐放下了恐惧,他叫人搀扶自己走上城头,准备会会这些无耻小贼。
这次我不怕了,我看你们还能再做出什么事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