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五年夏六月末,陇右麦收还没有完全结束。
大汉丞相诸葛亮刚刚从一场重病中渐渐恢复过来,立刻让人搀扶着他继续去督农,之后还要处理大量的军务、政务。
夏收很重要,关系到汉军能不能立足。
抚夷很重要,关系到汉军能不能立足。
举贤很重要,关系到汉军能不能立足。
诸葛亮发现占据陇右之后自己比之前更累了,作为大汉帝国的丞相,成都留守、汉中留守还要不断送来后方的大小事件,秉承事无巨细风格的诸葛亮生怕有一点点的闪失,竭尽全力经营着一切。
政务上的疲惫还能勉强坚持,可之前赵云的死给诸葛亮的打击太大了。
他屡屡想起跟赵云的最后一次见面,两人分别后,赵云想要说点什么,但又岔开话题离开。
诸葛亮后知后觉地想起,赵云那时候应该是已经做好此生不再见的准备。
若是那时候能阻止赵云……
若是能拉住他,劝劝他,让他不要搏命,是不是我们此生还有再见之时?
对赵云离世的愧疚让诸葛亮自责许久,最终病倒。
谨慎的诸葛亮病倒的时候都不能小心安歇,在病榻上他考虑到自己说不定会一病不起,于是已经提前立下遗嘱,安排好了自己的身后事。
这种事无巨细让参军马谡非常惭愧。
街亭之战让马谡深深感觉到了自己的无能,战后从一个擅长夸夸其谈、注重外表的名士逐渐变成了一个内敛的中年人。
诸葛亮病倒之后,马谡接管了很多的军务,甚至没有停止让马岱不断袭击陇西游楚,以尽可能隐藏诸葛亮生病的秘密,支撑了半个月之后,诸葛亮的身体总算勉强恢复过来,让马谡松了口气。
只是……
“看来,这段时间也没什么好消息啊。”诸葛亮笑吟吟地结果一份份的奏报,光是从马谡的脸上,他就知道最近一定出了很多事。
“丞相,你才刚恢复,还是要多休息。”马谡为难地说着,表情肃穆。
诸葛亮满脸疲惫,却强打精神,缓缓摇头,看着马谡一脸苦笑,他也叹道:
“等不了,有太多的事情只能我来做,等我都做好了,你们也沉稳些了,我就什么都不做,辞官回乡荣养去了。”
“丞相啊……”马谡哪里不知道诸葛亮的性子,闻言非常没有一丝欢快,反倒苦笑着说道,“你……可要说话算话,我等,我等……”
“怕我恋权不成?”诸葛亮开了个玩笑,随意翻看桌案上的书简,可看到一卷,他的目光顿时僵直。
片刻后,诸葛亮全身剧烈的颤抖起来,紧接着开始大声咳嗽。
“咳咳咳咳咳……这,咳咳咳,这是,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为何不知?为何不奏报与我!”
这份书简是杨仪的奏报。
杨仪说孟达遭到了司马懿的猛攻,杨仪感觉若是丢失了孟达会威胁汉中的安全,于是在接到孟达的求救之后思考再三,请求驻守在成固的郭淮率军出击。
郭淮咋会在成固?
这把诸葛亮给看懵了,再看杨仪的奏报,郭淮居然统帅的是一群蜀汉的功勋子弟,这更是让大病初愈的诸葛亮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诸葛亮很少有这么失态,除非忍不住。
杨仪是他长史,是他特意安排在汉中的留守,之前诸葛亮特意嘱咐他不要擅自行动,不管发生什么一定要先传达给自己,可杨仪还是擅自行动,居然贸然将这支军队派过去。
哪怕是派兵,也不能派他们啊。
诸葛亮北伐之前就安排费祎去了魏兴,当时杨仪还吐槽过为什么北伐这么关键的时刻要把费祎这样重要的人物给派到孟达那边去,连费祎都万般不情愿,可诸葛亮心念坚定,为的就是为了这个。
当时诸葛亮就极其担心自己取得突破之后曹魏会向防备空虚汉中下手,所以在北伐这种大事上宁可把费祎放到魏兴吹风。
诸葛亮确信,就算曹魏进攻,就算孟达再无防备,费祎也能起码在魏兴郡扎根,只要敌人不能直接攻入汉中腹地就算完成任务。
杨仪这么搞,等于又开了一条新的战线,严重分散诸葛亮的兵力,万一打成添油战术,诸葛亮救不救他们?
诸葛亮踉跄起身,马谡赶紧上去搀扶,扯过舆图,送到诸葛亮面前,诸葛亮只看了一眼,随即狠狠拍桌,重重长叹。
“是我谋划不周,威公啊威公,你这是作甚!”
杨仪的脾气极其不好,但他的能力非常出色,爱才的诸葛亮才一直对他委以重任。
但这次让一群蜀汉的二代远征,这明显是……呃,有点欠历练了,诸葛亮万般无奈,又格外痛苦。
谁懂啊。
自己辛苦栽培的接班人之一面对大事的时候就这,让诸葛亮更感觉疲惫了。
他现在深深感慨人才的极度缺乏,不只是缺乏,而是有点惶恐了。
蒋琬、费祎两人是能经得住考验的。
可以后要是收复凉州了,地盘要进一步变大,诸葛亮手头能用的人却越来越少,尤其是在后方关键的位置上……
这甚至比粮草更让诸葛亮揪心。
凉州的形势极其复杂,当年大汉就是没有处理好凉州的局势最后走向毁败。
新来的鲁芝、胡遵虽然都极有能力,但毕竟刚刚归附,现在游楚还在抵抗,孟建也端着架子没有回应诸葛亮的招揽,诸葛亮可暂时不敢把鲁芝胡遵二人直接投放到前线。
毕竟……当年马超就吃过这种亏。
如果能有一个本地出身,心向大汉的猛士豪杰接过自己的前线重任,诸葛亮也能放心回去经营后方。
可马超已经去世多年,马岱是纯纯的斗将,让他统帅是万万不成,只能由诸葛亮主持大局,而他主持大局,后方这么一大块地就没人经营。
杨仪这么搞,诸葛亮可太难受了。
马谡看出了诸葛亮的心思,也是颇为惆怅。
蜀汉创业之后,北地的老臣要么因为水土不服早早去世,要么因为夷陵之战匆匆陨落,当年安坐帐中轻摇羽扇的诸葛亮要负担一切,竭尽辛劳。
可……
哎,能用的人太少,太少了!
“这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诸葛亮回过神来,用沙哑的声音问马谡。
马谡生怕这件事把诸葛亮气坏了,之前也不敢奏报,此刻只能硬着头皮道:
“送信的时候,丞相刚刚病倒……”
诸葛亮算了算日子,自己已经病了半个月,杨仪写信的时候估计已经是一月前了。
他深深挂念汉中的战事,恨不得现在就飞到汉中去询问,可这会儿已经过了许久,如果真的已经付出了巨大的损伤,诸葛亮也于事无补了。
就在诸葛亮感觉自己又要倒下的时候,雍州别驾鲁芝匆匆来报,说汉中有使者到了。
鲁芝满脸开心,还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诸葛亮也冲这个刚刚归顺的大才投去一个友好的微笑,让马谡扶着自己站起来。
“是……知道了。”诸葛亮叹了口气,心道要么是费祎,要么是杨仪。
看鲁芝的表情,应该是汉中那边的事情不算太坏,可能救出了孟达,或者……哎,只要没有什么太大的损伤诸葛亮就已经很高兴了。
其他的,他已经完全不敢想了。
诸葛亮站起身来,让马谡搀扶着,缓步推开帐门。
这会儿,外面的使者也正好走入诸葛亮的营中,使者不多,统共有七八人,看上去气氛不错,但诸葛亮更松弛几分,认真挺直腰杆,拿出大汉丞相的威严,轻摇羽扇,观察着几人。
帐外灿烂的阳光洒下来,照的当先的来人五官分明。
那是个全身透着儒雅气质的高大儒士,儒袍素雅洁白,鬓角白发苍苍,眼角和脸上已经有很多深湛的皱纹,尽管精神尚好,可那张长脸拖得颇有几分难言的颓废,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
看见来人,诸葛亮脸上强行挤出来的笑容瞬间凝固,他眼睛稍稍一瞥,之后生出了一身冷汗。
我……白日里居然发梦了!
这是何人,为何与吾兄这般相像?
那人怔怔地看着诸葛亮,两人就这样互相对视着。
口若悬河,能把人活活骂死的诸葛亮此刻居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怔怔地看着这个老人,只觉得鼻子越来越酸。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那人伸出粗大的右手,就这样快步走到诸葛亮面前,马谡不认得来人,却也觉得丞相大概认识,可此人就这么迫近,毫无礼数,马谡仍是不满地吐槽道:
“足下何人,见我家丞相,为何不拜?”
那人恍若无闻,他怔怔地看着诸葛亮,猛地吸了吸鼻子,又伸手抚摸着诸葛亮脸上的皱纹,再抚摸他沧桑的鬓角。
最后,他迅速抓住诸葛亮枯瘦的胳膊,用力捏了捏,眼泪决堤一般不断滚落下来。
“亮儿哟,你……你怎么老成这般模样了!”
“阿兄!阿兄是你?!”
饶是诸葛亮多智近妖,可此刻看见兄长诸葛瑾,还是如遭雷击,一时不知道是该欢喜,还是该悲怆。
兄长在吴军中的地位极高,已经是镇守公安的大将,更是孙权的亲信,他居然抵达这里,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的部曲遭到了毁灭打击……
这是怎样的打击,才能让他居然要一路逃到这里来?!
“阿兄,阿兄……”诸葛亮的声音近乎呢喃。
兄弟二人的通信不少,但各为其主,两人为了避嫌也不敢多说,此刻终于见面,一时千言万语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片刻后,诸葛亮想到了一件恐怖的事情——兄长能来到这里,估计是走汉水,那应该是遇上了杨仪派出的那支兵马。
也就是说,他们怕不是一起遭到了大败……
是了。
诸葛亮猛然想起,司马懿闲的没事进攻孟达估计就是一个陷阱。
司马懿如果想要进攻,何必等待这种时候。
那估计是汉军和吴军一起救援孟达,遭到了魏军的埋伏,就是不知道损伤几何。
杨仪恣肆,本来就是不想管郭淮这支孤军,万一再中了贼人的算计……
想到这,诸葛亮急的额上的汗都不断冒出来了。
诸葛瑾老脸一红。
上次见到弟弟的时候,弟弟还是个羽扇纶巾,从容不迫的年轻人,此番见诸葛亮如此衰老,诸葛瑾只想叙旧,没想到老弟见面就问这么尴尬的事情。
他定了定神,无奈地长叹道:
“说来惭愧,愚兄的兵马损伤大半,若非贵军郭伯济、姜伯约、文仲若三大将拼死相救,只怕此生再无法生见……”
诸葛亮:……
完了。
这下损失大了。
蜀汉那些子弟各个骄横,人人愿意奋力向前。
兄长先说这曹魏的三降将,怕不是己方已经遭到重创。
诸葛瑾看着弟弟的表情,也终于知道诸葛亮会错意了,微笑着闪开身道:
“伯约,还是你来说吧!”
一个年轻人缓步上前,在诸葛亮面前拜倒:
“禀丞相,我军奉命救援孟子度,先在木阑塞大败魏将徐晃,魏将州泰来降,叛将李辅受戮,后再征邓县,拔民三千归汉,魏将王观成擒。
之后我军越战越勇,长驱直入打破樊城。
此战我军大获全胜,斩俘四千余,迁民一万三千有余,徐晃被小将……呃,徐晃忧愤而死,孟子度安然无恙,大军威震华夏——有费参军、郭将军书信奏报在此,烦请丞相查看!”
诸葛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