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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汉军大胜的消息，迁移百姓过万，甚至还斩杀了曹魏名将徐晃，诸葛亮的表情没有一点喜色。
他没有从那个年轻人手中接什么书信，脸上有些萧索，缓缓转身回到军帐中，又把之前医官给自己配的药拖出来，各种各样的草药撒了一地，诸葛亮轻轻捡起，在手中轻轻摩挲，又拿起一个泥炉，准备加大剂量。
我一定是病情又加重了，不然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诸葛亮虽然不知道州泰是谁，但是非常了解且敬畏徐晃的能力。
出身低微的徐晃有不输给关羽的强大统兵能力，多次挽救曹军于危难时刻，在江陵、樊城两次救出曹仁，在军事仗这一块连诸葛亮也找不到他的破绽。
就是这样的狠人亲自进攻孟达，都把孟达逼的躲进魏兴，到处呼唤援兵了，郭淮率领八百多人居然能杀的他大败。
嗯，击退徐晃诸葛亮也不是不能接受，毕竟有费祎在魏兴坚守，徐晃久攻不下最后撤退也是可以理解。
但之后呢？
长驱直入攻破樊城，当过南阳太守的王观被俘、魏军先锋州泰投降、徐晃忧愤而死？
还……还斩俘四千计，迁民一万三千？这是何等大胜，简直是威震华夏，堪比，不，虽然没有占据土地，但诸葛亮觉得这声势比他自己攻下这种边陲更能震撼人心，更能让中原的曹魏君臣感觉到恐惧。
敌人在千里之外的时候，他们大多数人都不会感觉到太大的压迫，很多曹魏臣子就是因为感觉大汉永远不可能回来了，这才凶狠恣肆，任意为虐。
而去年的陇右之战，今年又……
不不不！不不不！
诸葛亮将草药塞满泥炉，双手不停地颤抖，眼泪簌簌地流下来，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怎么会做这种梦？
是了，我定然是病入膏肓，所以……
诸葛亮之前生病的时候，恍恍惚惚之中做了很多梦。
梦里，先主与他在草庐中对弈，仿佛这漫长的岁月不过是对弈时的疲惫短眠，关张双臂抱在胸前，一脸不忿不屑地看着他，满腹抱怨，简雍懒洋洋地斜躺在一边，跟糜竺谈论着什么，而赵云侍立在一边，笑容憨厚而温和。
病重的时候，就是盼着不断做梦，梦见自己想要重逢的人，想要经历的事。
他一度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甚至一度沉浸在过去的美好回忆中不好醒来，大梦苏醒时，他第一次感觉到迷茫和不舍，而现在，他又感觉自己沉浸在幻境中了。
诸葛亮去年集结了汉军中最后的精兵与强敌苦战，在街亭占尽地利的情况下依然跟魏军打出了几乎一比一的伤亡，导致开春之后他无兵可用。
杨仪都凑不出多少人，为了应付公事让郭淮出兵，结果郭淮居然击杀徐晃斩俘甚众，甚至一度占据了樊城，这不是做梦这是什么？
诸葛亮人生已经经历了太多希望带来失望的恶性循环，他已经不是当年刚出山时那个意气风发，认为自己羽扇轻挥天下一切都能听从自己意志调度的少年人。
作为大汉丞相吗，他不能一直沉沦在这种美好的梦境中，这种离谱的事情……
“丞相！”
那个年轻人的声音在诸葛亮的耳边回响，这个声音中气十足，充满了力量，像当年的赵云一般正气十足，让诸葛亮嗡嗡响的大脑好像一下清明过来。
“你是……”
“在下姜维，字伯约，有幸奉命拜见丞相。”
姜维的声音很激动。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拜见著名的大汉丞相。
在曹魏的时候，姜维就一直听家中的长辈说起蜀汉丞相治民有方，是难得的正直之士，军政双绝之人。
之后来到大汉，姜维这一路上伴随少年团众人东行，路上也听过了这些少年人对诸葛亮的种种评价。
这些少年人心中，诸葛亮是个刚毅不屈，足智多谋，伟岸如山高大恐怖的人物。
结合之前文钦和郭表的忽悠，姜维心中诸葛亮一定是个身材魁梧高大，意志极其坚定又诡计多端掌握一切的恐怖人物。
来之前姜维还真的很畏惧，生怕自己这样小吏出身，没有多少才能的人物在山岳一般伟岸的人物面前要战战兢兢地说不出话来。
可没想到今日一见，他突然感觉一下亲近了许多许多。
诸葛亮身材高大，却极其消瘦，疲惫环绕着全身，看起来比他的兄长诸葛瑾还要苍老几分。
这位大汉丞相精通一切，这并非是他的智略力压万众，而是他不辞辛劳亲力亲为，想要将所有的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
他也会害怕，也会惶恐，也会不安，跟多年不见的兄长重逢之后先关心国事，听说大胜之后反而不敢相信。
姜维渐渐感觉，诸葛亮在自己眼前活起来了。
他不再是活在众人口中无比伟大、能算计一切的大汉丞相，现在他只是一个大病初愈，极其辛劳又不安，甚至有些无助的老者。
这样的人……
好生亲切。
姜维甚至想起，在众人的描述中，自己的父亲姜冏也是个身材高大，谨小慎微，好像没什么斗志的人。
但这样的人，在当年蔓延不断的羌胡大乱中挺身而出，勇敢地跟无数强敌搏斗，直到葬身黄沙。
他怔怔地看着诸葛亮躲闪的眼神，眼泪不断涌出来，郑重拜倒在诸葛亮的面前，声音如涓涓山泉缓缓流淌，沉声道：
“丞相，刚才卑下所言句句属实，奏报都在此处，斩获也已经解往汉中。
郭将军亲赴成都报喜，姜维有幸与丞相报喜，也……想将些许肺腑之言说于丞相。”
“伯约请，请讲……”诸葛亮颤抖着说着。
姜维挺直身子，收起泪花，昂然道：
“丞相，卑下等东征奋战不是丞相梦中的谋划思念，而是真真切切之事。
大汉儿郎不辞辛劳奋力向东，痛击司马懿、徐晃等辈，并非只为一己功勋如何，更是为了……能稍稍分担丞相的辛劳和苦楚。
我等孟浪至极，可全赖天子与丞相护佑，我等……真的成功了！
我们回到了丞相躬耕之地，那里的乡亲都念着丞相，他们一个个飞奔到我这个天水小儿面前，打听着丞相身子如何，何时才能回家。
他们的水车毁坏，田亩荒芜，一个个老迈不堪，可我告诉他们，我是丞相派来看望他们，他们各个欢欣鼓舞，迫不及待要跟我一起走，都说有丞相在的地方便是王道乐土，甚至不顾远离家乡的辛劳。”
“丞相啊，这不是你梦中所见，大家都还在盼着丞相能挥师东征，扫平吴魏，救万民于水火，还请丞相抖擞精神，保重身体。
这次有这么多人都是奔着丞相到来，姜维以丞相之名对他们许诺，要带他们早晚打回老家，丞相可莫要让姜维失言啊！”
姜维的声音不大，可诸葛亮还是如听仙乐，刚才迷茫的眼中逐渐有了光彩，神志也渐渐恢复过来。
“咳咳咳咳咳……”
他大声咳嗽了几声，终于渐渐挺直身子，这次他伸出了骨节分明的手掌，从姜维的手中接过了奏报。
很多。
奏报很多。
杨仪的报捷。
费祎的报捷。
孟达的嘚瑟。
郭淮的炫耀。
所有人的描述都差不多，而且事无巨细极其具体。
俘虏多少人、迁移多少百姓、收获了多少船只、军械……
这是可以一一计数，要奏报给天子，不能更改的。
这一切都说明，蜀汉居然打出了一场真正的大胜！
马谡看着这些奏报，手也在发抖。
夷陵之战之后蜀汉中层的军官遭到毁灭打击，青黄不接的情况极其严重，再加上关兴意外病逝，连诸葛亮也不知道这无米之炊之后该如何做。
刘备活着的时候汉军群星璀璨，诸葛亮安心守在成都就好，可刘备去世之后，哪怕是平定南中，诸葛亮都觉得众将的才能不如自己，被迫五月渡泸，深入不毛，北伐更是顶风冒雪，直到病倒。
事实证明，离开了诸葛亮，其他人还真就不行。
街亭的血肉磨盘，如果不是诸葛亮站在那里，其他人领军早就崩溃。
可这一战汉军突袭作战极其巧妙顺畅，他们在木阑塞击败徐晃之后，没有调头来解救孟达，而是长驱直入深入樊城，趁着魏军一时调动不过来，先去邓县迁移百姓。
这布置、谋划举重若轻，胆大心细，不仅战略得当，战术上也有突袭木阑塞时装神弄鬼果断出击、进攻樊城时晓以大义招降军将。
这不只是取胜而已，更重要的是这一战让这么多汉军的子弟都见了血，知道仗是怎么打的，知道战场上有很多诡诈、很多手段。
上不上战场是完全两个不同的概念，真正赴前线厮杀的人才能明白为什么当年兵圣能说出“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哪怕是诸葛亮本人，也是经过了南征之后总结了大量的作战法度，这次北伐也让诸葛亮积累了相当多的经验，自信下次作战、调度都能越来越好。、
马谡终于忍不住了，他擦干了激动的眼泪，却又泪光盈眶，用沙哑的声音道：
“真的胜了！丞相，我们真的胜了！”
这是夷陵之战后，汉军第一次在没有诸葛亮的参与下取得如此战果。
这让诸葛亮老怀大慰，好像心中的积郁一下烟消云散，之前全身的病痛都消散无踪。
这个年轻人，像夏日的烈阳，终于将诸葛亮心中的一切抑郁扫荡。
他弯下腰，搀扶起面前的姜维，近距离仔细看着他年轻的面孔，满是欣慰，又温和地道：
“奏报上说，伯约格毙徐晃，立下大功？”
战报就是这么写的。
樊城大战，徐晃出城与姜维厮杀，不到一回合就被姜维刺于马下，魏军崩溃，汉军遂占据樊城。
姜维绷直身子，诚恳地道：
“战报如此，可实则并非如此。
徐公明老迈多病，外无援兵，内有灾祸，不想忍受屈辱，遂抱病上马，拔剑出城。
维劝其速退，徐公明死志已决，不肯稍退，维……只好杀之。”
姜维是一个很实在的人。
当日他根本没想过要攻破樊城，只是徐晃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居然不愿等死，而是拔剑朝姜维扑来，姜维无奈，只能杀死这位老将。
击杀徐晃之后，他让人进入樊城开仓放粮，哪怕在樊城中不愿投降的军士也能随意取粮。
他却没有急着进城，而是让人取来锄头，亲手将徐晃埋葬。
“你为何不说是自己斩杀徐晃，因为敬重？”诸葛亮和颜悦色地问，就像在考教自己得意的门生。
姜维诚恳地道：
“是敬重徐公明将军，但也不全是。”
“哦，那是为何？”
姜维正色道：
“此番本是意外得胜，姜维奋力杀贼，可调度之事并非维操持。
若是因为维偶然取得徐公明首级，朝廷欢喜之下以大事与我，这才是耽误国事。”
诸葛亮闻言动容，难以相信的看着这个年轻人。
陌生，却又眼熟。
他没有问为何，因为他想起之前赵云也是如此。
斩杀徐晃，姜维会立刻成为大汉最顶尖的名将，堪比当年黄忠的功劳。
可姜维也意识到，这样会打乱大汉的部署，若是莫名让自己独领一军，自己这个新近降将只怕要耽误国事——他人都没认全，总不能每一仗都自己冲锋。
诸葛亮感慨万分，他突然感觉，自己一直要寻找的那个人终于找到了。
“幼常，你以为如何？”诸葛亮笑着，看着马谡。
马谡满脸欣赏，用力点头，诚恳地道：
“丞相，伯约真乃凉州上士，平定凉州，非伯约莫属！”
诸葛亮重重点了点头，一把抓住姜维的手掌，微笑道：
“吾得伯约，如得一臂，此番凉州大事可定。
幼常，你先带伯约休息一番，明日，我亲授你与伯约征战之法！”
姜维大喜过望，赶紧认真下拜，震声道：
“小将愿为大汉用命，不死不休！”
诸葛亮满脸欣慰，他好像感觉到了一股难言的朝气正在缓缓聚集，就像自己在新野，刚刚遇到先帝，遇到诸位豪杰时那样那样。
只是……
“呃，阿兄，是你吗？你什么时候来的？”他这会儿看见诸葛瑾，惊得目瞪口呆，“你，你怎么会来这里，莫非，莫非贵军不测，又，又为曹军所败？”
诸葛瑾：……
我特么来了半天了刚才咱们不是还说过话吗？
不是，什么叫又为曹军所败？
“孔明。”
“呃。”
“你当了丞相，便是这般与为兄说话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