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中,一匹匹快马飞奔,马上的骑士用最清澈、最端正的声音高声道:
“大捷!大捷,大魏在襄阳大败吴寇,斩俘无数!”
“吴寇左将军诸葛瑾仅以身免,吴寇平北将军潘璋成擒!”
“江夏太守文仲业大败强敌,选拔贤良,怒斥吴寇侵凌百姓,当真威震敌国!”
往常的时候,骑士在官道上疾驰是不许高喊以免惊扰百姓让人心生惶恐,尤其是这种高声宣布战果的事情在关中兵败之后已经被严格禁止,生怕打击附近百姓脆弱的心智。
但这里不同了。
关中之战后,天子尽管宣布获胜,可真实情况如何自然瞒不住众人的眼睛。
这次居然有这样的斩获,居然大败吴军,狠狠出了一口恶气,曹叡早就按捺不住心中的热火,他才不管之后的事情,现在,他要让这把火燃烧起来。
“不愧是德和,休先,你看啊,我就知道德和能行,我就知道只要德和想做,就一定能做成!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此刻,这位年轻的大魏帝王笑得手舞足蹈。
尽管所有的奏报都在说文聘、孙密等人用兵如神,可曹叡知道,要是没有黄庸,文聘根本不可能离开他的龟壳,更别说孙密。
如果没有德和,如果没有德和,如果没有德和……
曹叡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又想起因为自己之前自恃聪明想要算计黄庸,结果因为不听黄庸的劝告导致失去了绝对主动权,一时又有些怅然。
这会儿他慢慢平静下来,就这么缓缓坐在地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一时眼泪不断落下。
如果不是曹丕突然犯畜,杀害了陪伴自己二十年的发妻,本来曹叡的人生不该是这个样子。
他也许应该极其信任身边所有人,用自己的才华聚拢起一支强大的力量,把大魏变成宛如旭日初升般的模样。
可惜了……
从母亲遇害的那一天开始,曹叡就确定自己要做一个英明的帝王,而不是一个友善的儒士。
斗而不破……
黄庸教给他的道理,他现在格外明白。
他总算明白为什么之前司马懿擅自进攻孟达,黄庸却没有趁机狠狠打击他,而是以“孟浪”这个看起来玩闹的罪行来定调,更渐渐明白了一个现实。
朝中无派,千奇百怪。
他的犬父给他留下来的人个顶个的有实力,只是之前自己没有找到合适的用法。
只有斗而不破才是最终的解法,如果朝臣联合起来对付他这个天子就麻烦了,他要用最强大的手段互相制衡,让这些才华横溢的人始终保持斗而不破的最完美状态,这才能为自己这个天子所用。
德和啊,德和真是处处为朕着想啊。
杨暨看着曹叡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样子稍稍有点担心他的精神状态。
“元仲,你还好吧?要不要……我派人寻皇后来?”
“不必。”
杨暨这个愚蠢的问题让曹叡破涕为笑。
他在杨暨的搀扶下缓缓站起来,稍稍活动了一下腰杆,看着周围敬畏的宫女和内侍,想到了最近发生的一些琐事。
之前他将出身低微的毛氏封为皇后,惹来了出身大族的虞氏的不满,太皇太后卞氏好心安慰自己这个孙媳,没想到虞氏生气地说“曹氏自好立贱”,狠狠打了曹叡的脸。
曹叡本来非常生气,想要把虞氏送到邺城此生再不相见。
但是这次的事情倒是让他长大了一些,能稍稍控制一下自己的脾气。
嘿,这算什么?
一个女人发几句牢骚而已,就算是真的,那又如何?
一时孟浪啊,孟浪的挺无趣便是了。
他随手整了整自己的长发,又把目光转向另一边。
侍中刘晔正侍立在一旁,含笑看着天子,温和地道:
“若非陛下力排众议启用黄德和这般蜀中奇士,我军岂能有今日大胜?
此番斩俘甚重,陛下宜拜宗庙昭告天下,彰显我大魏雄威。”
“嗯。”
刘晔的话就是比杨暨中听。
之前曹叡内外交困,关中之战结束之后派遣使者去四面八方宣传此战获胜,着实是有点强行了。
可现在他是结结实实取得了战绩。
俘虏潘璋、生擒吴军颇众,这些都是黄庸实打实的功劳,更可喜的是,高情商的黄庸归美天子、宰辅,声称他与文聘是出发之前就得到了天子和陈群的叮嘱,自己只是顺势而为,正好大获全胜。
谁不喜欢这种自己挥挥手就大获全胜的局面,这样的战果足以兴高采烈地说给祖宗听了。
杨暨闻言,苍白的脸上挤出不满之色,下意识地绷直身子瞪了刘晔一眼,低声道:
“元仲,此战咱们的损伤不小,倒是不急着昭告天下,还是再看看,再等等,之后再说吧?
这一战……徐,嗯,骠骑将军做出这种事情,岂能一句孟浪揭过?”
这一战中,徐晃被打了个长驱直入,从上庸被人一直驱赶到了樊城,之后樊城被攻破,徐晃力战而亡,而州泰强攻洵口不下,听说徐晃败退之后返回的道路已经被汉军的水军和孟达前后夹击封闭,无奈之下只能率众三千投降。
这三千人虽然不是什么太精锐的战兵,可也是荆州重要力量。
更变态的是,这一战居然让蜀军的船来去自如,在邓县迁移走了大量的百姓不算,还攻入了樊城。
那可是连关羽都不能攻破的樊城啊!
而且樊城所在的南阳不是零陵、桂阳之类的乡下地方,是正经的江北腹地,汉军来去自如,还斩杀了徐晃,这让朝中重臣人心惶惶。
之前曹魏代汉,为什么满朝大汉纯臣没有阻挡大汉崩解?
还不是因为关羽已死、孙权投降,大家都乐观的觉得这仗不用打了,代表大汉威仪的最后势力已经龟缩在了蜀中,跟当年的公孙述没什么区别。
有本事你们就打出来,跳起来打我们膝盖,就算我们都当了大魏纯臣,你难道还能把我们怎么样不成?
以前是以前,可现在汉军居然真的有本事攻破樊城,徐晃都死了,大家心中惴惴,以前没得选的那些人难免要有点思量了。
更何况,这些奏报中都默契的没有提到一件事。
州泰投降之后,被驱赶到魏兴的孟达到底咋样了。
是投降蜀汉了?
还是……就不管了?
喂那地方可是叫魏兴啊!魏兴啊!
这是先帝亲自起的名字,代表大魏兴盛,这件事不解决大家就不考虑一下政治影响吗?
上次这么离谱的事情还是大魏腹地有个地方叫安汉,这么多年居然没有人发现。
杨暨当然为黄庸能取得这样的成果开心,但他是小乘赢学的信徒,认为赢就是赢,输就是输,不能理解大乘赢学的微言大义。
吴军这次的损失挺大,魏军倒是付出了重大损伤,就因为俘虏了潘璋就能宣布大胜吗?
曹叡对这个傻子兄弟有点上头。
杨暨生性纯良,又认死理,在朝臣之中格格不入,一开始曹叡很想把他给直接放弃掉算了。
可这会儿曹叡感觉自己待在一片黑暗的浪潮中,有杨暨这个人,他总觉得这天下还有那么一点点的人情与暖意。
他并没有斥责杨暨的扫兴,只是将手背在身后,缓步向前。
杨暨和刘晔一前一后缓步跟着,看着曹叡的脚步轻快,也知道他心情不错。
“荆州那边的事情,既然交给德和宣慰,之前诸事自然依德和主张。”曹叡一边走一边朗声道,“就依德和——此战文仲业奋战有功,加……文仲业为大中正、征南……大将军,假节钺督江夏诸军事!”
“啊!”
饶是众人知道文聘此战之后必然大大升迁,可万万没想到居然还有这般拔擢。
黄庸在奏报中申请以文聘担任大中正,这可是九品中正制的关键人选,之前天子和陈群为了此事拉扯了许久,最后才丢出一个孟达来恶心人。
孟达品评的人物正常人是不敢用的,但文聘就不一样了,天子这次居然轻易就答应下来,这是给外朝传达怎样的事情?
更别提……征南大将军!
征南将军资历深厚则加“大”,为征南大将军。
之前曹丕在朝时镇军大将军陈群、抚军大将军司马懿、征东大将军曹休、中军大将军曹真、征南大将军夏侯尚并列,将军加“大”,则为天子宠臣的象征,连夏侯楙、吴质当年都没有这样的待遇。
文聘降将出身,之前跟臧霸一样属于相对独立的军阀,并没有进入曹魏的真正核心层。
现在文聘垂垂老矣,却还能跟吴军作战,这个没毛病,曹叡也不至于像曹丕对付臧霸一样对付他。
黄庸一句话居然可以决定这般大事,这可是征南大将军啊,陈群以前跟曹丕最好的时候甚至没法给陈矫争取一个侍中,现在黄庸去了一趟,居然把夏侯尚曾经的官职给文聘这个一直被排除在核心层外的人争取到了!
这一步走的让人毛骨悚然,也让刘晔在心中暗暗惊叹。
天子真的成长了不少。
刘晔能感觉到,天子这并不是盲信黄庸,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征南大将军督江夏诸军事虽然有点像脱裤子放屁,这却从法理上把文聘从司马懿手下给摘了出来,让他没必要听从司马懿的指挥了。
除了开府、仪同三司,天子能给的都给了。
这一方面是表达了听从黄庸,另一边则是……
把一些人的目光,吸引到黄庸的身上。
历来能让天子言听计从的人,都是朝中的风云人物,也是危险的人物。
这种人一定会被人嫉妒,尤其是在没有攀升到一定位置的情况下,帝王的万分信任就是沉甸甸的担子,大家不敢对抗皇权,难道还不敢对付你们这些皇权的代言人吗?
杨暨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赶紧说道:
“元仲……不可,这……”
他刚搜肠刮肚,想说这样的安排会让黄庸被人嫉妒,可他意外看见曹叡微笑的眼角露出的冷光,顿感一阵毛骨悚然,将所有的话都咽了下去。
杨暨面对曹叡的时候,总是直接称呼他的字。
曹叡是这么要求的,杨暨也是这么做,只是黄庸一直很客气,大多数时候都是尊重的称呼其为陛下,不管曹叡怎么谦让,黄庸在称呼上依旧保持距离,没有一点把曹叡当兄弟的意思。
杨暨一直觉得黄庸见外,多虑多思没有把天子当成真正的好兄弟,直到此刻,他终于感觉到了一股超过想象的威压,让他头皮发麻。
当太子的时候,他是元仲。
但现在,他是大魏的天子,唯一的称呼只有陛下。
德和……
还是德和做得对啊。
刘晔也捕捉到了天子的表情,满脸欣慰。
斗而不破。
精髓是斗,还是不破,这个一直有争论。
如果曹叡完全信任黄庸,将一切全都委托给他,那刘晔会遗憾失望,但现在,他格外欢喜了。
“陛下,黄侍郎还与文征南一起上奏,言大司马军师徐元直挑动征战,还请陛下遣使者斥责。”
刚才杨暨受挫,可听到刘晔居然毫不犹豫地推卸责任给徐庶,杨暨还是很生气,再次忍不住开口道:
“陛下,此事明明是司马将军不查,与徐军师何干?”
曹叡俊美的脸上满是微笑,就这么悠悠地着看着杨暨,杨暨这次没有躲闪,而是很坚定、很诚恳地看着曹叡,让这个年轻的帝王心中有些唏嘘。
休先啊休先。
你这般赤诚,朕愧对你啊。
此刻,曹叡突然有了一种预感。
也许德和已经察觉到了我的布置,所以才用这种手段。
也好。
这是我唯一不能吐露的部署,此番……也该将此人用出去了!
曹叡继续从容向前,杨暨一路小跑跟着,心中七上八下等待着曹叡的回答。
不久之后,曹叡终于站定,他没有看杨暨的表情,只是轻声说道:
“说的不错,徐元直本是大司马军师,却因为旧怨搬弄是非,唆使司马骠骑出击孟达。
此事不查,如何服众?朕……也该派人去狠狠惩戒徐庶,好好问个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