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芳?”
孙权听到这个名字短暂有点失神,好像感觉死去多年的记忆集体复活,再仔细品味居然有种沧海桑田的感觉。
许久,孙权才失声道:
“他,糜子方还……活着?”
糜芳是谁不用多介绍了。
他地位特殊,投降孙权其实就是投降大魏,在当时有巨大的政治意义,一度是孙权帐下的红人,被孙权称呼为将军,还能继续领军作战。
尤其是黄初四年(黄武三年、建兴元年)糜芳还能跟随吴军一起出动,去袭击叛逃到魏国的蕲春太守晋宗,趁着当时曹魏大规模伐吴刚结束将晋宗俘虏,大大助长了吴军的士气。
糜芳也觉得自己的待遇不错,在吴国很长时间内耀武扬威一点没有收敛的意思,自己手下的人出门居然还敢让虞翻这种老臣让路,足见其跋扈嚣张。
一开始孙权的思路是不断向益州渗透,策动南中生乱,再找个机会瓦解蜀军,那糜芳就是合适的宣传材料,
但是吧,所有的事情就怕有个但是。
也就是在糜芳击败晋宗的那一年四月,刘备身故,十一月邓芝前往吴国重新恢复关系。
当时吴国尽管依旧瞧不起蜀国,尽管孙权依旧在暗戳戳试图在南中制造影响,可因为曹魏的威胁越来越大,孙权也被迫与蜀国表面恢复关系,自然就不能再明目张胆使用糜芳。
于是孙权给了糜芳一个闲职,顺势褫夺了他的将军号,让他在朝中当个散官,糜芳也知道时代变了,只能闷声在家等着。
别人一般是想不起糜芳的,但胡综是糜芳攻打晋宗时刻的老战友。
作为孙权身边真正的特务头子,胡综哪怕在军旅中也保持着职业病,各种套糜芳的话,糜芳一开始还有所防备,可经不住胡综的话术,很快就吹得云山雾绕,说自己曾经威风无限,诸葛亮、徐庶都把他当成大哥看。
好好好,把你当大哥是吧?
胡综在这种时候一下就想起了忠肝义胆的糜芳,准备让糜芳去见证一下之前的吹嘘。
“臣之前听闻,曹魏现下陈群、司马懿争权甚急。
之前诸葛子瑜妙用计策,会同蜀军奔袭樊城得手,虽折了潘璋,却打出了威震华夏,司马懿丧胆,大大助长我军士气。
现在子瑜出使蜀国,他日定要会同诸葛孔明东征,司马懿罪过极大,唯恐受陈群之害,因此归罪之前助他谋划的大司马军师徐元直。
以臣之见,只怕魏主不日将派人责罚徐元直,若是至尊肯屈尊写信招揽徐元直,徐元直未必不愿归正我国。
之后我国可以顺理成章,怒斥曹叡有过,其他的事情也可以慢慢施展。”
吴国一直是非常重视情报工作的,糜芳就是他们巨大的成就,而胡综从多年前开始就一直执掌情报策反工作,是吴军真正的情报大头子。
之前他接到消息,说吴质遭到猜疑,要被调入洛阳,于是开始冒充吴质给孙吴写信抱怨准备投降(史实,胡综确实一直试图离间曹魏和吴质)。
当然了,他们也没有指望吴质这种曹魏重臣会真的来投,但恶心人这种事就是费点笔墨,低成本、高收益,因此格外好用。
尤其是现在孙权已经在紧锣密鼓地谋划称帝之事,他需要一场能在群臣面前展现自己巨大进步、天命归属的重要战役。
进攻的事情东吴太不擅长了,所以需要尽可能在曹魏制造混乱才有机会。
连吴质都考虑到了,去年徐庶突然从朝中转调为曹休的大司马军师,胡综不可能注意不到。
这一琢磨,他越来越觉得徐庶有机会。
徐庶在曹魏之前一直郁郁,现在官拜大司马军师,好不容易能一展自己的才华。
这种重臣能统帅好几个州,军师是他的一切的军政参谋,位置在一群刺史之上,理论上曹休是不可能用徐庶这种人的。
之前的曹休军师也一直都是赵俨这种打仗手艺一般但是极其擅长部署后勤且以安抚人心、结交士人著称的高手,能最大限度弥补曹休的不足,曹休也生出依赖,当了大司马还想让赵俨来当军师。
可赵俨今年也57了,实在不想耽误自己进步,又伺候曹休这种脾气暴躁动不动就犯畜的祖宗。
现在赵俨以尚书身份监豫州军事,坐船来一趟寿春能费多大劲,但赵俨好像得了一进入扬州就会发作的怪病,就是不去,并且不断在朝中活动想混个九卿,以彻底摆脱曹休。
也就只有徐庶还愿意跟曹休玩了。
徐庶不贪渎,不计较功劳,而且在徐庶合作过的统帅中,曹休的脾气真的不算多差的。
在徐庶抵达之后,曹休意外发现跟徐庶处的极好,并且一起策动了之前对吴军的种种偷袭,战果颇丰。
现在,陈群和司马懿斗而不破,却一定要徐庶承担之前部署失败的责任,这种事徐庶肯定不甘心,曹休肯定也非常不满。
要是吴军能说服徐庶来投,这足以制造巨大的政治声浪。
到时候再编点徐庶知道的“大魏不得不说”的内幕,孙权就能以大魏吴王的身份做更大的文章——曹叡你不是想要把我这个吴王给开除吗?
好,我直接拿出内幕,宣布你这个大魏皇帝其实是袁氏余孽,你还开除我呢,我先拿出先帝的密诏把你给灭了!
至于让糜芳去……
那就更好说了,就算糜芳失败,被追杀而死,这对东吴也不是什么太大的损失,不会影响孙权的威名。
这种零损失,只要稍稍尝试一下的事情,为什么不做呢?
“让糜芳去,他若是不愿怎么办?”孙权低声问。
胡综笑呵呵地道:
“糜子方一直忧心国事,不可能不去,只是他文墨不佳,只怕丢人,我来给徐元直写信,到时候让糜子方去迎接徐元直,也就是了。
不过,我觉得迎接徐庶,糜芳一军未必足够,若是曹休追来……那是不是我军出击的良机?”
孙权跟胡综相识多年,一下就明白了胡综的心中所想。
招揽徐庶是其次——徐庶年事已高,而且在吴军的军队体系中,他就算全心全意也发挥不出什么本事。
但徐庶身为大司马军师,他要是愿意叛逃肯定是重大事件,魏军不可能坐视不管,大司马曹休就算跟徐庶的关系再好,也一定会率军追赶。
若是能趁着曹休在惶恐之中……
孙权快速看了看舆图,从曹休驻地眺望,已经看到了许多机会,这些机会就像一只只大手,想要把孙权拖到一个金光灿烂的漩涡之中。
要不要下决心去做呢?
他背着手在大殿中缓缓踱步。
孙权今年四十五岁,在这个年代这是个很微妙的年纪。
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出现老化,年轻时候的热血已经开始飞快退潮,开始更多的思考子孙的事情,可又因为还没有老的特别厉害,他还是能回忆起年轻时候的雄心壮志,想起当年周瑜、鲁肃时代大家一起喝酒时许下的未来前途。
再年轻一点,或者再老一点,孙权的心境都可能不同,但就是在这个年纪,孙权这次对权力的探索与制衡格外的漫长。
胡综一直耐心地等待着孙权的回答,不刻意强调,也不过分要求,这是能在孙权身边长时间混下去应有的素质。
当然,他也有自己的揣摩——有文聘那封信在,胡综相信孙权大概率是会答应自己的。
荆州方向大败,潘璋被擒,诸葛瑾出使蜀国,文聘又撺掇陆逊称吴王,孙权这次是输麻了。
如果没有一场对曹魏的大胜,别说称帝了,只怕荆州人都要蠢蠢欲动,都开始跟着文聘准备夺回荆州的家园的。
孙权最擅长制衡,而制衡最重要的就是威严。
在这种大败的时刻,如果他表现得极其慌乱、愤怒,跟之前脱口说的一样强征文聘,哪怕是亲自到了武昌,都会给驻扎在荆州的众将传达一个强大的错误暗示。
要知道这次去进攻司马懿被击退的很多,朱然、孙奂等人都去了,如果孙权盛怒之下突然杀过来,可能他们都会恐慌。
万一不胜,则会加剧惶恐和不安,慢慢摧毁他的根基,让他苦苦期盼的称帝彻底化作泡影。
现在,孙权的选择其实并不多。
“孤听说了一件小事。”许久之后,孙权终于缓缓开口,“伯言的儿子与侄儿之前被魏国擒住,但又被放回来了?”
胡综早有准备,高情商地道:
“是死战突围回来,还救了潘文珪麾下不少人,可谓是劳苦功高。
不过我看文聘等人也是故意不愿追杀,故意给陆伯言惹些麻烦,还请至尊明察。”
孙权咧嘴一笑,摇头道:
“孤就是问问,这样粗浅的离间计,孤还是不会放在心上。”
“至尊说的是,文聘自作聪明,原以为这般作戏会让至尊与伯言离心离德,却不知至尊明断,早就识破了他这些许小算计。”胡综低眉顺眼地小小拍了个马屁。
这个小插曲让孙权好像终于是完全回过神来,他又背着手绕了两圈,炽热的天气此刻让他满头挂满了汗珠,浑身是水洗一般,可也是在此刻,之前被乌云遮住的太阳一点点从缝隙中露出来,洒下一缕缕灼热的滚烫,照的周遭的一切无比光亮。
孙权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来,凝神道:
“你说的对,那就……赶紧安排吧。”
“喏。”胡综微笑行礼道,“我这就派人去跟徐元直联络。”
孙权稍有些惊讶——胡综说的不是“寻”人去联系徐庶,而是直接派人去联系。
他皱眉道:
“直接派糜芳去联系吗?”
“当然不是,糜子方乃社稷之臣,岂能轻易让其送死?”胡综挺直身子,微笑道,“至尊忘了,那个叫隐蕃的小儿?
此人语气夸大,很像东方朔,灵巧敏捷,擅长诡辩,很像祢衡,治民之事万万不可,可如此琐事,正好可以见识其才能。
若是能将此事做好,隐蕃自可重用,若是隐蕃并无才能……”
孙权点点头。
他对隐蕃的印象很深。
他才十八岁,听说已经名满江北,是曹魏声名鹊起的清谈名士,辩才极好,言说水土风貌、军情政事口若悬河,实实在在给江东这些人展示了一下江北大城市人的精神面貌。
最重要的是,他是近年来第一个主动投奔吴国的归正名士,虽然年轻了点。
一开始孙权不知道怎么用此人,此人很生气,主动上奏给孙权透露了一个情报:
现在魏主宠信一个叫黄庸的佞幸,此人獐头鼠目,德比吴质,与刘慈这种鼠辈为友,祸害朝堂侵凌忠臣。
隐蕃是青州人,在青州官声极好的刺史王凌因为卷入了郭淮案被黄庸构陷,隐蕃仗义执言,又被黄庸侮辱,他时刻想要报复,又恨自己能力不足,所以才来到东吴,请求得到一个领军的机会,去跟黄庸大战三百回合。
领军是不可能领军的。
吴军哪是随随便便就能让你领军的,说这话就有点搞笑了。
治民这块,胡综之前也考察过了,说这小儿虽然态度很好,但毕竟还是太年轻,很多人情世故都弄不明白。
这样的人居然还主张使用仁政教化百姓,那确实是不太适合大吴,但要是一直不用,又架不住他一直上书求官。
孙权不知道怎么安排他,正好有此事,孙权闻言大喜,立刻点了点头。
对啊,我怎么把隐蕃给忘记了?
此人嘴上说忠诚,若是愿意去劝说徐庶投降,这才是真正的愿意为大吴做事。
成了,那自然是极好,孙权一定重用此人。
若是不成,那也正好证明胡综之前的判断是正确的,不用这种言过其实之人也是为了大吴好。
此刻他不再犹豫,立刻道:
“好,就是如此!让他去!此事全都交给你,定要让隐蕃说徐元直归正!”
胡综端正又小心地行礼道:
“至尊放心,某一定竭尽心力说服徐庶来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