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春。
黄初四年之后,这就是曹魏南征的核心。
曹休督青兖徐扬四州,现在有了大司马的官号,更是可以调度全国的军务,一直雄心勃勃想要对孙权发动一次大规模征战。
只是曹休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能力其实并没有外面吹得这么厉害,不用跟别人比,就算跟曹真比也有一定的距离。
他之前当征东将军的时候就一个劲把身经百战的赵俨拴在自己身边当军师,赵俨逃了一次,黄初六年又被曹休抓回来继续当军师。
这次当上大司马,曹休路径依赖,还想抓赵俨回来当军师,赵俨这种鬼精鬼精的老头怎么可能一直在曹休身边给他擦屁股、忍受曹休的暴脾气和愚蠢的操作(主要是赵俨也觉得继续待在曹休身边耽误自己升官),于是这货提前预判,先往地上一躺开始生病。
赵俨的病也奇怪,不让他离开京畿就没事,走远点就不行——年纪大了,曹叡也能理解。
曹休非常上头,坚决不同意,非得给赵俨安一个大司马军师的头衔,不来啥也别干。
就在僵持不下的时候,曹真又举荐徐庶当大司马军师。
一开始曹休还觉得以徐庶这脾气估计很难交流,他一个纯纯的武夫遇上了徐庶这样的怪脾气估计三天打九次。
可万万没想到,徐庶抵达寿春之后人好像都活过来了。
他除了不会赵俨种地和安抚军心这两个大招,在其他军事方面的才能远远超过赵俨,在他的指挥下,曹军从去年冬日就开始整军备战。
徐庶认真研究了之前几次曹军征战不利的问题,认为曹军在陆上的战斗力远远超过吴军,最大的问题还是始终无法突破濡须。
想要灭吴,不能只让曹休一路动,需要曹休先动,将曹魏的主力向历阳等地投放以威胁建业,让吴军被迫集结重兵保卫江东,之后荆州的司马懿也要动,关键的战斗还是要靠荆州慢慢打。
当年张辽派偏师去历阳就吓得孙权给曹丕写信认怂,足见孙权还是很在乎建业的政治影响,而孙权本人之前长时间在武昌,今日跑回建业,估计已经在筹谋称帝之事,以此加深跟江东众人的联系。
因此徐庶建议,曹休先攻打江北的皖县、皖口,他判断孙权应该做好战略放弃此地的准备,应该容易攻打,以壮大曹休的声势和朝中的话语权。
曹休如法炮制,在去年冬天偷袭皖县成功,斩杀吴将审德后光速后撤跑路,还意外得到了韩当之子韩综和部将翟丹的投降,一下在政治仗上占据了绝对主动。
庆祝胜利的时候,徐庶归美曹休指挥,并在上奏的时候把曹休夸成了一朵花,情绪价值完全拉满了,也让曹休特别感慨。
哎。
老徐这不是挺懂幽默吗,怎么大家都说他闷闷不乐啊。
因为这次大胜,曹休真把徐庶当成了自己的依靠,之后徐庶请曹休上奏开凿广漕渠,曹休也毫不犹豫的答应,大家兴致勃勃地为之后灭寇大战做好准备。
这次司马懿以讨伐孟达为名出征,徐庶跟司马懿来回谋划了好久,也是按照徐庶之前的思路两路进发。
跟徐庶想象中完全一致的是,尽管陆逊岿然不动,可诸葛瑾、孙奂、朱然、潘璋先后出击,而且被司马懿击退。
可让徐庶没想到的是,徐晃居然被孟达打的大败而归,汉军主力还杀到了樊城,连徐晃都死了。
更离谱的是,朝廷之前居然还让孟达当了大中正,徐庶当时就意识到这次怕是不妙。
这肯定不是一个巧合,这肯定是朝中有人在设法下套,自己要被卷进来了。
果然,才过了十天,曹休就急匆匆地找到徐庶,将一封急信拍在桌上。
“元直兄,你,你自己看,这是……这是庞士繁送来的急信!”
庞林是新任的护军将军——曹魏的军制,中护军资历高才能提升为护军将军。
之前陈群自己、现在高柔的位置都是中护军,而陈群在有中护军的情况下给大司马曹休设置护军将军,就是为了让庞林从之前投降的蜀军中选拔一群没有根基、又跟东吴有血仇的低级军官投入前线战争,帮助陈群在之后的战斗中掌控局面,跟高柔一内一外,帮陈群慢慢侵蚀军权。
庞林之前在荆州的时候就认识徐庶,此刻遭遇大事,更是赶紧给徐庶写信,告诉徐庶朝廷可能要发生大变动了。
“真是岂有此理,司马仲达与陈长文相争,居然要把这些罪责都甩给元直?
元直你别怕,有某在,这些贼人休想拿你,谁敢来,我斩了他的狗头!”
庞林的书信写的很明白,朝廷也不想让陈群和司马懿翻脸,那就只能让徐庶来背黑锅。
在曹休的咬牙切齿中,徐庶拿起了那封信,在炽热的阳光下仔细研读上面的字字句句。
然后,他微微皱起眉头,好像感觉眼前的光影更加炫目,却更加吹冷人心。
庞林透露,这次陈群已经占据了绝对上风,司马懿也已经被逼入了困局。
但陈群想了想现在好像还不至于跟司马懿彻底撕破脸,司马懿也想求饶,因此陈群采纳荆州宣慰使、门下侍郎黄庸的建议,将此事的罪过全都推到徐庶的头上,声言是徐庶搬弄是非蛊惑蒙蔽了司马懿,朝廷即将派使者华表来训斥徐庶,还请徐庶做好准备。
“华表算个屁!”曹休满脸骄横,咬牙切齿地道,“元直,你就在军营中别出来,华伟容若是不来便罢,若是来了,我就把他狠狠打出去!我已经叮嘱王彦云了,这大军营寨,谁进来都要仔细盘查。
就算他是华伟容,没有我的号令还敢进来?我就不信他有这个胆略。”
徐庶点了点头,想起黄庸的模样,有些黯然。
一年前,他狠狠地给了黄庸一拳。
那时候黄庸还是个时不时进入大牢的白身小儿,没想到现在居然能呼风唤雨,跟陈群、司马懿等人一起商量如何摆弄朝堂走向的大事了。
好狠的手段啊。
他把书信轻轻收好,叹道:
“缓和啊……黄德和一直要与孙权缓和,倒是也不错。
只是我这把年纪,着实缓和不得了……”
“缓和个屁!”曹休极其愤怒。
他这般愤怒倒不是完全为徐庶鸣不平。
主要是因为曹休作为曹军的最高军事统帅,攀附他的人和势力实在是太多了。
只有不断用兵,才能扩大自己的势力,用功劳给攀附自己的人安排更多的位置,尤其是曹洪老迈,曹真失势,曹休的权势势必会更加壮大。
他这都提前宣传大半年要伐吴了,礼都收了,要是不伐了,或者指挥权不归他了,以后他回去怎么跟人交代。
之前曹休的老手下臧霸被曹丕一句话罢免,曹休无力阻止,这让他在曹真面前抬不起头。
要是这会儿连伐吴的指挥权都失去,军师也被朝廷狠狠处置,那以后他还当什么大司马,告老回家哄孩子算了。
“之前子桓就是因为相信华歆王朗这些蠢物,不肯趁着吴蜀相残伐吴,才有今日。
这个黄德和又是如此,元直……嘿,果然跟你之前说的一样,这小儿不是什么好东西。”曹休恨恨不平地道,“没事,听我的,这次不一样了,我看谁能处置你。”
徐庶缓缓摇了摇头,满脸苦涩,艰难地向前漫步。
曹休一路小跑跟在他身边,看着徐庶缓缓移动,眼巴巴地渴望徐庶能拿个主意出来。
这些日子,徐庶的种种手段让曹休非常炫目。
这个六旬之年的老人精谋善略,好像一步十计。
说不定他还有解决之法,说不定还有什么运筹之术,说不定……
良久,徐庶终于站定,目光灼灼地看着前方,轻声道:
“是徐庶无能,牵连大司马,我就不躲了,天使到来,庶自去请罪!”
“你!”曹休膝盖一软,无奈地道,“元直,你会死的!你知道吗?你不躲,你会死的!”
曹休非常了解大魏的习惯。
当年关羽北伐,水淹七军,可偏偏于禁等人的驻扎地不是自己选的,是曹仁安排的(史实),如果这个深究起来,曹仁指挥失误是在所难免的。
好在于禁被俘之后投了,还有庞德这个不肯屈服的人作为对照组,大家能把所有的黑锅都丢到于禁的头上,只追究于禁气节的问题,就没有人追究曹仁之前犯畜的问题。
同样,这次大战司马懿闯的祸也实在是太大。
如果徐晃能懂事一点,学老同事于禁投降,那之后所有的黑锅都甩给他,大家皆大欢喜,最多嫌弃司马懿几句就算了。
可问题是徐晃在最后时刻居然抓到了最合适的破局之法——他宁死不屈,朝敌人发动冲锋,最后死在乱军之中(姜维不肯居功,目前报道上都说徐晃是在乱军中奋战不屈而死)。
这种事情死者为大,曹魏也要鼓励这种跟敌人厮杀到最后一刻的统帅,自然不能把大黑锅扣在徐晃的头上。
黄庸能想出来把黑锅往徐庶的头上扣,连曹休都觉得黄庸确实有点天才在里面了。
只是……
当年于禁是怎样的下场?
于禁戎马一生,回来的时候须发早就雪白,却被一群人肆意侮辱折磨,最后被骂死。
这比直接赐死还难受。
徐庶如果背上这口黑锅,曹魏的使者很快就会不断到来训斥、辱骂,哪怕徐庶自杀,也会得到一个恶谥盖棺定论。
曹休知道,徐庶本来就内心极其煎熬,他痛恨东吴胜过痛恨曹魏,如果被人无端这般辱骂,还要载入史书,那真是……
“没什么。”徐庶平静地说着,“之前我确实与司马仲达书信往来,讨论大战,嘿,这本来就是我的过错,现在败了,承担一些责任又有何妨?
天使来了,我就笑脸迎接,我……我先去城外,当众断发割须,表达诚意,绝不让大司马受牵连。”
“元直啊!”曹休气的连连跺脚,“你是傻子吗?我……你别管了!我叫人给你活动一番,休要如此孟浪!”
曹休是真的害怕啊。
在大魏,打击曹休这种级别的官长一般都要先从打击他最得力的助手开始。
曹休是真的担心这次朝中有什么人要算计自己,所以先从打击徐庶开始,徐庶直接滑跪了,曹休情何以堪?
他还想再劝,徐庶已经缓步走向远方,这个苍老的军师身形好像一下瘦小佝偻了许多,没人能猜测他内心在想些什么。
只是,眼前再次闪过黄庸的身影,徐庶的嘴角微微上扬起来。
那日,他在诏狱中狠狠给了黄庸一拳,脱口说出“若是我在,陆议小儿哪是我的对手”。
这是他投降曹魏之后少有的真情流露,却只能说给黄庸这个素昧平生的年轻人听。
他当时只是随口一说,随口吹牛,之后缄口不言,再不敢将这件事挂在嘴边。
可这一年来,好像冥冥中有什么在一直推动着自己。
有什么人把他从御史中丞的位置上赶下来,推动到了大司马军师的位置。
而接下来,好像又有更大、更凶狠的风浪,在推动自己慢慢向前。
徐庶闭上眼睛,六十载岁月在眼前匆匆流过,随即慢慢攥紧了拳头。
你会来的吧?
不管你现在叫陆议还是陆逊。
我已经无力过去,但好像有一股大浪在慢慢把你我捏合在一起。
我逃不掉,你也逃不掉。
德和啊德和,你真是太了解我了,你这样的本事……为什么夷陵之战的时候你不做些什么?你一定能做到的啊。
徐庶浑浊的目光中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泪珠,看到他满脸泪水,曹军众将都忍不住低下头不忍直视,满腔怨毒。
朝中有奸佞!
朝中真的有奸佞!
都是黄德和这个小儿蛊惑天子,才把徐军师逼成了这副模样。
曹休看着众人愤慨的模样,冷笑道:
“天使来要了,不能让朝廷觉得咱们淮南兵都白吃了朝廷的粮饷!
给我操练起来,让朝廷好好看看我军威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