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与陆逊商谈后已经完全下定决心。
两天后,他封陆逊为大都督,并以朱桓、全琮分别担任左右督,各自率领三万人,吴军的总兵力迅速扩充到十万——是的,又是十万。
不过看到这个熟悉的数字,孙权也非常警惕。
他难得没有自己微操,而是假陆逊黄钺,亲自执鞭为陆逊开路,让陆逊暂摄王事,统帅六师,文武一起向陆逊下拜,让陆逊已经上升到了假吴王的高度。
这一刻所有人都要听从陆逊的一切指挥,理论上哪怕陆逊让手下士兵去把建业掏了,他们也得立刻发兵。
出将入相,这是无数读书人终生的愿望。
尽管还没有丞相的名号,但没有人怀疑陆逊现在的绝对权威,这份沉甸甸的信任让陆逊兴奋之余又稍稍有点紧张。
若是成功,以后陆逊肯定就是东吴势力最强大的人。
如果失败……
“新吴王。”
陆逊身后响起一个声音,旋即看见是朱桓,这才松了口气。
朱桓缓步上前,在陆逊耳边低声道:
“伯言,现在朝中都传开了,说大魏要让你做新吴王……”
朱桓跟陆逊是同郡同县出身,一贯与陆逊交好,陆逊也非常尊敬这位善战的老大哥,知道他是在跟自己开玩笑,赶紧低声道:
“大兄慎言,此事可不好乱说。”
朱桓笑嘻嘻地看着陆逊一脸谨慎的模样,又渐渐面色冷峻地叹了口气,低声道:
“我知道你不会做此事,可此事事关重大,朝中有不少人都在讨论,你……还是荆州牧,定要仔细小心才是。
尤其是此番统帅这么多的兵马,如何进退,可要想好,至尊……全靠你了啊!”
陆逊点了点头,又想起之前文聘给自己写的那封信,难得有点破防,轻声道:
“我知文聘多年,原以为此人乃荆州忠厚长者,不意居然是这般阴狠毒辣之人。”
陆逊突然开始骂文聘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文聘当上大中正之后一改之前在江夏混吃等死的风格,开始对荆州发动了不要脸攻击。
他利用自己在荆州的人望,一边干着之前只有清谈名士才能干的品评名士工作,一边一个劲的指责孙权不用荆州名士领军,这明显是想要带着一群扬州的外地人欺负荆州本地人。
他知道自己这么说孙权也不会改、不敢改,所以他天天说,这阵子更是为老不修上蹿下跳,天天说要让陆逊当个新吴王,才能保证荆州的百姓免受欺负。
说实在这种离间计有点古老且不上台面了。
可所谓三人成虎、力大砖飞,文聘天天说新吴王、新吴王的事情,搞得江陵一带都有不少人相信了,连陆逊的手下都有不少人劝进,认为孙权也是大魏吴王,陆逊当大魏吴王也不算太离谱。
反正都是大魏封的,没毛病,法理在人家那呢?
你要是觉得不妥,哎,谁让你当年要来着?
吴国在法理上是绝对劣势,劣势到懒得辩论直接躺平的那种,全副依仗就是兵强马壮,那之前被狠狠打了一个耳光,根据回合制的原则,起码也得狠狠抽别人一个耳光才能继续震慑众将。
文聘这会儿上蹿下跳的,肯定也是了解这个,不断给孙权加码,大有逼迫孙权出兵的意图。
朱桓见陆逊犹豫,也随即转移话题道:
“先别说这个,这一仗你想好怎么打了吗?”
“没有。”陆逊诚实地道,“大兄有何建议?”
朱桓素来自傲,喜欢单独作战,闻言兴奋地道:
“伯言,你听我的——等曹休追杀徐庶到来……”
“等等!”陆逊赶紧打断,无奈地道,“现下当真是八字没有一撇呢,徐庶的事情,谁又能知道如何?”
孙权和胡综在内,大部分的吴军高层将徐庶作为了这一战的关键,认为他们一定能说服徐庶投降,起码能逼反徐庶。
这让陆逊觉得本来就是很荒谬的。
别的不说,万一徐庶就是怂了,自杀了咋办?
这不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当年谁能想到韩馥被逼急了把自己给解决了?
天生谨慎的陆逊从来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人身上,尤其是徐庶以前也算不上跟吴军友好。
“我是说如果!”朱桓没好气地打断陆逊,又兴奋地道,“若是徐庶真来了,曹休定然率领大军追赶,曹休骄横,我只要将他前军放过,以大军占据夹石,定能大获全胜!”
陆逊:……
呃。
计划是好计划。
如果真的按照吴军规划的路线,徐庶要跑只能走皖县,去皖县就必须经过夹石。
只要在夹石那边布置兵力,确实是能切断曹休的后路关门打狗,这是最实在的战法。
但问题是夹石这对吴军风水不好。
建安十四年,曹操讨伐袁术余党陈兰,因为担心孙权救援,于是让臧霸进军皖县讨伐韩当。
韩当当时一边在逢龙迎击,一边试图在夹石包围臧霸。
可很明显吴军下船之后试图在夹石山这种地方歼灭臧霸这种山贼实在是有点搞笑了,这一战韩当被打的落花流水,之后臧霸返回,孙权军再次到来,听说臧霸还在吓得一路逃跑,还被臧霸强行军偷了一波,打的不少人溺水而亡——是的,历史就是这样神奇。
数万吴军本来气势汹汹到来,等到了之后听说前面是臧霸在,立刻吓得调头就跑,然后被臧霸一路狂追,当时陆逊收到战报的时候哭笑不得,对友军的陆战能力彻底绝望了。
所以这次听朱桓说要在夹石驻军,陆逊当时就感觉不太妥当,不过自己这个好大哥朱桓记性好的过分,脾气又非常不好容易生气,陆逊也不敢明说这招不行,只能缓缓点头道:
“我再思量一番,反正现在大战未起,等徐庶真的逃出来再说。”
说到这,陆逊又郑重起来,严肃地道:
“此番一定要慎之又慎,先派糜子方去接应徐庶查看虚实。
徐庶果然来投,我等再攻不迟,若是……”
“好了好了。”
朱桓骄横,一直不喜欢被人指挥,陆逊虽然是自己的同乡,但还是比自己小的小兄弟。
作为老大哥,自己提出来的意见被小兄弟否了不说,还被一个劲的指挥,他心里当然不满。
见陆逊闭嘴,朱桓又把双臂抱在胸前,懒洋洋地道:
“徐庶反复无常,当年长坂坡刘备倾覆之际背叛刘备投曹,一直郁郁不得志。
现在曹魏要杀他,难道他还能等死不成?
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他不肯来,只是因为至尊给的好处还不够,伯言啊,你亲自写信,说给他个什么……什么……嗯,给他个三公,他肯定二话不说就过来了。”
陆逊翻了个白眼,无奈地道:
“三公之位,哪是我随意就能决断?
大兄不如让至尊写信算了。”
朱桓看热闹不怕事大,笑嘻嘻地道:
“怎么不能决断?至尊让你暂摄王事,你现在就是假吴王。
至尊这个吴王也是曹魏封的,之前曹魏不是还说只要你答应就让你当新吴王吗?
还是得你写信他们才听,是不是?”
陆逊真是受不了朱桓了,不过想了想好像也还说得过去。
徐庶的母亲被曹魏害死,他都还能给曹魏做事,大吴跟他又没有什么化解不开的恩仇,他还不愿意来,那估计就是条件没有谈妥。
陆逊稍稍思考一下,已经下定决心。
这次事关生死了,他必须要竭尽全力。
又聊了几句,陆逊告别朱桓,随即缓步来到军营中,很快就找到一个人。
那人身材消瘦,满脸酒色之气,看见陆逊走过来,他下意识地缩了缩,可片刻后还是苦着脸走出来,讨好地看着陆逊,低眉顺眼地道:
“小将糜芳,参见大都督。
大都督莅临小将营中,真是蓬荜生辉,真让人喜上眉梢,都督……不是,大都督一定多有点拨,芳,芳……”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陆逊也不敢相信当年意气风发的糜芳现在已经变成了这样。
当年糜芳是刘备帐下的重要人物,被托付为南郡太守,之后投降了,又作为归义的重点宣传对象,也过了好几年风雨不愁的安稳日子,成了大魏吴王帐下的重要将军,出门的时候也是前呼后拥,还参与过几次战斗。
可自从吴蜀重新联盟之后,糜芳的身份就尴尬了。
之后他身边的兵卒已经不到三百人,而且孙权对他的态度也格外冷淡,让他日日生活在惶恐之中。
这会儿被调到武昌,他不知道孙权要作甚,日夜辗转反侧揣摩孙权的意图,本来就不年轻的他几日之内已经白发满头,老态龙钟。
陆逊对此人并没什么好感,索性实话实说,轻声道:
“吴王已经商谈好了,徐元直随时准备归正我国,到时候还得你当先开路,去迎接徐元直到来。
此事极其重大,不可怠慢,这些日子赶紧准备,需要什么,尽管开口便是了。”
糜芳听闻此事,吓得满脸煞白,赶紧说道:
“不可!此事万万不可!
大都督,小将,小将不敢去啊!”
陆逊心中烦躁,心道糜芳还敢跟我讲条件?
我不比你懂?
如果可以,陆逊也不想接受徐庶来降,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也只能皱眉道:
“子方将军既然投奔吴王,当要服从命令、听从调遣。
徐元直来投,实乃国之大事,万万不可耽搁分毫,你也是领军之人,难道前面有万千凶险,你就不肯带兵厮杀?人人都如你一般,如何为将领军?”
糜芳大哭,赶紧说道:
“大都督,不可啊!
这,这肯定是贼人的算计,咱们不能随便用兵啊!
得,得让蜀国出兵!若是至尊用兵,要让蜀国先出兵!
这肯定是徐庶老贼想出来的诈降之计,我军若是中计,小将死不足惜,只是损伤吴王颜面,要遭天大的祸事啊。”
陆逊心中越发烦闷——不是为了别的,只是因为自己跟糜芳居然想到一块去了。
陆逊一直看不起糜芳,觉得自己这思路跟糜芳想到一起,岂不是相当于用兵跟诸葛瑾想到一起一样,这肯定有问题。
但自己让蜀国先动的方略已经早早奏报上去,此刻已经无法更改,也只能叹了口气。
“先做,再议,联络蜀国之事,不用将军操心。
要不,将军亲自去联络蜀国?”
“小,小将不敢……”
出兵什么的还另说,联络蜀国这种事糜芳是真的不敢,也只能低头不语。
陆逊心道自己就是太给糜芳脸面了,他就多余问他,徒增烦恼。
而且现在形势如此,蜀国动不动已经不能左右大局,难道蜀国推说今年不适合出兵,吴军就错失这次机会?
哎……
想到此处,陆逊又有点沮丧。
要是还能按照鲁肃当年的方略,蜀汉出江陵伐襄阳,令魏军不能南下牵制陆逊,他自然放心,可这次吴军已经打算将举国大半兵力准备投出去,这明显是成功成仁的关键时刻,陆逊再不情愿,他也没有办法了。
他唤来手下人,再次严肃地道:
“皖北地方叫石亭,虽然不像夹石一般凶险,但也环山地狭,适合我军厮杀。
让我军先准备一下,我亲自出兵,先夺回皖县,之后抢占这里,若是徐庶果然来了,就把魏军一起放进此处。
记住,不用顾及徐庶的性命,只要把他放进来,魏军追杀到来,用火把他们一起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