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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汉中还是很闷热，文钦还是很懵。
离之前的那场激烈的交战已经过了一月有余，大家已经纷纷走向自己灿烂的人生，只有文钦还被困在之前的记忆中。
他这几日一直呆呆地看着汉水，被波光粼粼的水花映地眼中生疼，感觉这徐徐向东，翻涌不绝的大江也在嘲讽自己。
“这些……蠢物，竟这般无用，真是悔煞我也！
我们的大魏，以后会变成什么模样！”
这次荆州大战，两个文将军已经打出了自己的风采。
文仲业现在已经是痛击吴军的名将，这一战兵分几路处处大胜，俘虏潘璋、打跑诸葛瑾，还能站在道德的高地上一边吹风一边怒斥陆逊纵容吴军抢掠，实在是宛如秦始皇摸电门，赢得太麻了。
另一边，汉军大将文仲若在出发时只有一千人的情况下精确找到了大战的解法，他一箭射杀了企图潜入汉中破坏的魏将李辅，又跟随郭淮大败徐晃、生擒王观，最离谱的是他们居然趁着魏军一时半会找不到船的当口美滋滋迁移了上万百姓返回汉中，还顺手救下来了诸葛亮的长兄诸葛瑾和诸葛瑾麾下的水军上千。
更别说徐晃还不甘心遭受屈辱，力战而死。
回来的路上，没有靠山的魏将州泰听说魏军惨败、徐晃战死，知道自己要是不投降，回去怕是自己要背全锅，于是只好率领手下进攻孟达的三千精兵投降。
也就是说……
这一千人出门一趟，居然弄回来了将近一万五千人！
这还是在损伤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情况下。
要知道之前赵云大战安汉，一路跟随赵云逃回来的安汉百姓也不过三千人，这还付出了赵云、张著两个汉军老将的生命。
这次汉军突袭一路杀回了当年诸葛亮的躬耕之地，对大汉、曹魏都能造成巨大的影响。
大汉国内，之前有不少反对北伐的声音，嫌弃诸葛亮北伐损伤太大，得不偿失。
诸葛亮也知道国内的议论极多，因此北伐之后犒赏三军，却也拒绝了一切给个人的赏赐。
可这次汉军杀到荆州迁移百姓，襄阳守军被震慑完全不敢外出，樊城百姓箪食壶浆迎接王师，还俘虏了王观这种当过多年太守的名臣、州泰这样备受司马懿期待的后起名将。
这战报让杨仪和邓芝二人最初都认为是几个曹魏的降将在发癫，直到赵广亲自报讯，他们赶到成固清点许久，最后确定战绩的问题确实很大——报少了。
郭淮上奏的俘虏只有青壮，没有报那些一起跟着过来的老弱。
曹军一般不统计这个，因为这些老弱来了之后估计都会死在路上，报了之后人家来查账对不上，不好跟上官交代。
作为降将，郭淮在这种事情上还是很小心，而且他害怕见了诸葛亮之后人设崩塌，也只是以处理军务为由留下，让姜维带着诸葛瑾、诸葛恪去天水见诸葛亮。
可就是因为报少了，邓芝、杨仪来亲自查访的时候立刻就迎来了惊喜。
二人刚刚走入临时安置百姓的营帐，还准备聚集众人，说说自己的身份让大家不要惊恐，可周遭已经响起了惊喜的声音：
“伯苗！”
“是威公吗？威公！”
“杨主簿，是你吗？”
邓芝是新野人。
杨仪是襄阳人。
巴掌大的地方，本来认识他们的人就极多。
邓芝离开家乡三十年，杨仪离开家乡也已经快二十年了，这些老人或多或少跟他们打过交道，哪怕不是熟识，可互相议论，总能说起几个认识的人。
此刻百姓蜂拥而来，汉军士卒本来还想要维持一下秩序，可没想到邓芝和杨仪却先忍不住。
他们推开身边的士兵，一下钻入人群中，抓住那一双双枯瘦的大手，还没说话便老泪纵横。
“你是蔡兄吧，小时候我去岘山上踩了你家的药圃，你不气恼，还邀我吃饭！”
“黄兄，你怎么断了一臂？家里如何了？”
“家里收成还好吗？孩儿们可娶妻生子了？”
他乡遇故知，这是最寻常不过的问候。
可此刻一群荆州人在汉中相逢，这言语询问，字里行间却满是悲凉。
邓芝家乡新野的情况从老乡邓艾那就能看出来。
邓芝听得少小时候的玩伴或病死或被迁去他乡，曾经的庄园被烧成一片白地，恨得咬牙切齿，狠狠扇了自己几个耳光。
这位跟随赵云北伐，文武双全的大将对着汉水下拜，向祖宗邓禹反省自己的无用，对汉水起誓此生定要打回老家，匡救百姓。
至于杨仪的家乡……哦，杨仪的家乡上洄就是吴军经常打野的地方。
他和老乡杨颙一个住上洄、一个住下洄，这么多年曹魏、孙吴轮流伺候他们老家一群，福气早就上了天，此刻能听到故人的消息，也是老泪纵横。
于是，杨仪和邓芝两位蜀汉重要官员擦了擦眼泪，带着家乡的父老一起给郭淮、文钦下拜（姜维去天水了），感谢他们照顾好了自己的家人。
郭淮志得意满，如果不是被这么多人看着几乎要手舞足蹈。
得劲了，兄弟们得劲了！
我郭淮的本事，果然是在哪都能光照天下。
说实话，这一战也确实鼓舞了郭淮的信心。
郭淮本来以为司马懿、徐晃这都是不可战胜的厉害人物，荆州防线固若金汤。
没想到这条防线也有破绽，还让自己打出了这样的战果，徐晃果然是够兄弟，不仅配合的死了这么多人，还配合地自己也死了。
这让郭淮一下成了杀死徐晃的名将，蜀汉当然要……
郭淮本来还想好好展现一下自己的才华，可说话间又觉得一道骇人的目光盯着自己。
他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看过去，只见文钦满脸不满和怨毒，让郭淮背后冷汗直冒。
是了。
上次我就想到了，文钦应该是刘禅安排的监军……
郭淮领军多年，军中种种贪婪、积攒部曲、收拢人心的手段他相当熟稔。
作为一个成熟的军官，他下意识地想要扩充自己的势力，可就是因为文钦怨毒的目光死死盯着自己，郭淮这才不敢乱说，赶紧谦逊地道：
“全仗天子护佑，也要靠长史调度、诸位儿郎拼死厮杀，我军才建立些许功劳不辱使命，我郭某不能取裴潜、司马懿的首级，也没有为大汉取得尺寸之地，如何敢称什么功劳？”
说完，他紧张地看了一眼文钦，见文钦依旧铁青着脸看着他，又赶紧补充一句：
“此番淮只是稍稍用计，陷阵厮杀、射杀顽敌都是姜伯约、文仲若两位豪杰功劳。
尤其是……尤其是仲若不仅神箭射杀叛贼李辅，更是定下攻打徐晃之计。
我等之前攻打邓县，也都是文都督谋划，不然我等怎敢抛下州泰，远征荆襄？
哦，伯约能斩杀徐晃，也多有仲若设谋，淮句句属实，全不敢居功，还请长史明察。”
杨仪和邓芝来的路上就听赵广仔细讲述了这一战的种种。
他们实在是不敢相信文钦居然有这样的谋划。
尤其是抛下还在围攻孟达的州泰直接奔袭邓县这招也太狠了，帮大汉狠狠打出了声望和威仪，这种事情应该都是指挥若定的儒将才能想出来的。
唔，不过人不可貌相，这种人……
“跟我有什么关系！”文钦听郭淮居然把杀害徐晃、侵凌荆州的黑锅甩给自己，赶紧否认，“我不是，我没有，你别乱说啊。”
见杨仪和邓芝都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文钦赶紧解释道：
“这次作战，都是大家力战之功，我……我只是射死李辅，荆州……荆州全不在我算计之中，都是……都是手下儿郎一起谋划，怎，怎么算我功劳？
迁移百姓、大战徐晃的功劳都是姜维的，一起陷阵都是诸位儿郎的，我有什么功劳啊，我没有啊，不许写我的事情啊！”
杨仪重重点了点头，邓芝也满脸欣慰之色。
哎，看看人家！
某些人打了败仗疯狂推卸责任，文都督明明立下了大功却坚持说这是大家的功劳。
虽然文都督长相粗狂，说这话的时候就像在推卸责任一样姿态不美，但是人家这态度在这摆着，说明人家确实是豪族之后，果然不俗啊。
邓芝拖过老乡傅佥，语重心长地道：
“看看文都督，你们这些小儿，都好生学着点。
人人都如文都督一般，我军才能……克复中原，还大汉河山！”
傅佥满脸振奋，也肃然道：
“不错，如文都督一般的人物，才是大汉忠义健儿，似那……”
说到这，他赶紧闭嘴，黄崇倒是知道傅佥想说什么，含恨道：
“那奸贼黄庸背叛大汉，若是还敢在荆州为虐，我等早晚奋进，定要取……定要擒此人回朝，我看他如何再见祖宗灵位！”
经过这次北伐，黄庸的名声在蜀汉逐渐臭不可闻了。
此人之前亲自督战偷袭赵云在前，之后又在关中弄什么绥靖区企图诱降汉中官兵，现在又听说他之前大大助长司马懿的权势，可谓是司马懿的重要盟友。
听邓贤说，黄庸在洛阳深得曹叡信任，孟达这个边市能开起来就是黄庸指点。
他趁机大捞好处，也不见他与之前汉军出身的将帅亲近，倒是臭不要脸地跟曹洪称兄道弟、跟刘慈朋比为奸，为了攀附宗室更求着要娶夏侯徽。
这会儿众人走了一条之前没有设想的道路痛击司马懿，等于狠狠打了黄庸的脸，大家当然欢欣鼓舞，齐齐说黄庸的坏话，顺带颂扬文钦的功劳，让文钦老大过意不去。
黄公子哎……
以前文钦多少想过，黄庸既然跟孟达一起弄边市，有没有可能跟蜀将私通。
可现在看看，蜀国众人都对黄庸恨之入骨，连黄庸的亲弟弟都恨不得杀了他。
这才是大魏的纯臣。
之前黄公子弄了这么多的准备，最后都被这些蠹虫给耽误了，当真是让人扼腕，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去见黄公子了。
文钦捧起一捧冰凉的江水，在脸上胡乱拍了拍，水珠顺着他古铜色的脸颊乱流，他忍不住仰天长叹道：
“徐公明无能，丧师辱国，司马懿也其蠢如猪，竟然完全不加防备，若不是黄公子……哎，若不是黄公子……这大魏，我们的大魏啊……”
现在，文钦一个人缩在汉水边，轻轻嘟囔着，想起临行时黄庸的嘱托，满脸惆怅。
冷静啊文钦！
现在事情还没有这么坏，你千万不能灰心丧气，时日还早得很，你……
“仲若在思念德和吗？”
一个声音在文钦身后响起，文钦听见这声音吓了一跳，挣扎着站起来，蹭地一把拔刀，可看清眼前人，他又吓得赶紧把刀扔在地上。
因为身后不是别人，而是大汉现在的皇帝刘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