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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禅屏退左右，自己一个人跟随文钦，在汉水边缓缓散步。
真的只有二人，完全没有带侍卫，这让文钦一时难以置信，看着刚满二十岁的刘禅不算宽广也不算高大的背影，一时有点错觉。
坏了。
难道刘禅这厮跟他父亲一样其实是个高手，所以根本不怕我，要跟我同行？
做贼心虚的文钦脑中，刘禅突然变成了一个高大雄伟的八尺丈夫，片刻间就要转身冷笑着问自己为何要做这些事情戕害大汉，然后顺手一巴掌把自己拍进水中。
这个念头只钻出来一瞬，文钦就反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怎么可能……
习武不习武，从走路的姿态一下就能看出来。
刘禅哪怕习武，肯定也不像文钦这种武人一样习惯打熬力气，没有那种雄赳赳的姿态，相反他圆滚滚的身子走起路来好像还有点憨态可掬，看得出是完全不会半点武艺。
要不要……
把他推进江水中？
嘶，不过这小儿比上次见面的时候黑了不少，壮了不少，变成一个一看就不好惹的黑胖子了，我突然推一下未必能推得动他。
嗯，先找个大石头，从后边给他一下，然后把他推入江水中，就说他是在江边钓鱼失足落水？
好主意啊，把他推进水中，然后我抢到一条船，直接顺流而下，蜀军愚钝不堪，定然追不上我，到时候我先去荆州，黄公子应该还没走吧，杀了蜀汉皇帝，这种事……这种事就算不能走脱，也是我天大的功劳！
“仲若。”刘禅的声音响起。
不是那种王者霸气的声音，声音有些憨，好像还带了点鼻音，文钦却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拜倒在地，告罪叩首，颤声道：
“陛下吩咐。”
“呃。”刘禅挠了挠头，不知道文钦为啥这么激动，有点不好意思地道，“朕还是第一次与卿等降臣……啊，归义，呃……是归义之士同游，此刻万分惶恐，啊不是，欢喜，呃，也不是……”
刘禅涨红了脸，满脸笨拙的样子看得文钦嘴角抽搐了几下，一时不知道咋回事。
刘禅想了好久，圆滚滚的脸慢慢涨的通红，无奈地苦笑道：
“不，不好意思啊，朕，朕不太会说话。
相父，不，丞相走，呃，是北伐之前，特意让我不要引喻失义，可，可朕还是不太会说话，让你见笑了，快，快起来说话，拜在地上坏了身子。”
文钦心中一暖，顿时生出几分亲切，不过随即警惕起来。
不妙。
文钦，你不能中计啊，这都是他的诡计而已。
曹军一直流传着刘备的传说。
他父亲文稷一直告诉他，刘备这个人最是假仁假义，每次见面都跟你折节下交，一副把你当成什么人物的样子，好多人真的误以为自己是什么人物了，比如诸葛亮这种人，就莫名其妙因为刘备拜访对他竭尽效忠，这难道不可笑吗？
哼，如果诸葛亮当年投奔我军，现在最少也能做个刺史了，现在……哦，现在也就是个益州牧，有什么区别吗？
文钦心中这么想着，但此刻刘禅又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这一拍，文钦顿时觉得身上的骨头都轻盈了几分。
“仲若，朕听闻你们去荆州杀贼立功，实在是欢喜不已。
说起来，别人都大惊莫名，不敢相信，只有朕只是欢喜，没有吃惊。”
刘禅说着，圆滚滚的脸上满是得意，一双油亮亮的眼中泪光轻轻转动，显然又是欣慰又是得意。
“之前仲若劝谏朕的时候，朕就知道……仲若是至诚之士、忠勇之士，如丞相、二叔、三叔、赵叔一般中流砥柱之士。
这次仲若率军出征的时候，朕就知道仲若一定立下天大的功勋，朕果然没看错人！朕好生欢喜！
如果，如果二叔三叔在天有灵，见了仲若这般人物，一定会欢喜地很，一定会的……”
刘禅的话是发自肺腑的。
之前文钦提醒他说诸葛亮非常辛苦，鼓励自己不要沉浸在悲痛之中，刘禅虽然依旧很难受，但想到诸葛亮和其他的忠臣义士还在前线厮杀，又鼓舞起来。
开春之后，他完全没有沉浸在温柔乡中，而是一直在努力劝农，并且两次来到都江堰指挥都督水利，还裁撤了很多宫女。
除此之外，他还叫来蒋琬，一开始想要自己挑选英才，可在蒋琬的劝说下准备先多学点治国的思路和用兵的方法，让蒋琬心中非常感动，认为他已经有相当大的进步了。
也是在查访中，刘禅跟丞相主簿杨颙交谈，知道了诸葛亮更多的事情。
杨颙抱怨说诸葛亮身为丞相居然“自校簿书”。
连校书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诸葛亮都精益求精，把杨颙气的快破防了，天知道在天水的千头万绪诸葛亮要操劳成什么样。
之后听闻大胜的消息，尤其是听赵广说，这次有大量的百姓还在怀念大汉，不辞辛劳转战来此，刘禅突然有了个想法，并且压抑不住，立刻决定要奔赴汉中。
现在刚迁移的百姓，不管是安汉来的，还是荆州来的，都是跟大汉失散许久的。
他们不辞辛劳来到这里，肯定是抱着巨大的信心和憧憬，如果稍稍有些挫折，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怀疑，都会给他们造成理想破灭的巨大打击。
而且这次王观被俘、州泰来降，该怎么处理杨仪、邓芝肯定说的不算，又要麻烦诸葛亮，可诸葛亮一时半会回不来，难道还能让他们去天水前线找诸葛亮报道？
不管是为了安抚人心，还是为了安抚降兵，哦，还有安抚这群立下战功的热血少年，刘禅都需要来一趟。
他立刻决定北上汉中，亲自来为丞相减少一些难题。
相父啊。
阿斗不会说话，又不会做事，但是安抚吏士的事情，我一定替你做好。
我要让他们知道，大汉的皇帝听说他们到来之后非常欢迎，起码能让这些刚刚千里远来的人心中好受一些。
于是，刘禅不顾成都众人的反对，一路飞奔过来。
他抵达南郑之后，听说了更详细的事情，尤其是听邓芝说起了郭淮、文钦二人互相谦让，是文钦说什么都不肯接受封赏的事情，刘禅当下心中感怀。
你看，这就跟丞相立下大功之后说什么不肯接受封赏一样。
我果然没有看错仲若！
刘禅思考了一下当年父亲与关张赵马黄以及其他诸位豪杰相处时候的模样，大胆寻到文钦私聊，让吏士远离。
他的卫士们都吓坏了。
当年老刘敢跟人私聊，是因为一般人确实打不过老刘。
你……
你这是干啥啊。
不过，成都来的卫士们害怕，跟随文钦一起进攻荆州的汉军功勋之后却人人都很坦然。
尤其是郭淮眼神复杂地看着二人站在汉水边，更是暗暗松了口气。
特么的，我就知道。
文钦果然跟刘禅私交甚笃，不得了啊。
兄弟啊，说我几句好话啊。
郭淮在心中狂喊，文钦也在心中不断的狂呼，不断警告自己不要中了刘禅的诡计。
这都是帝王手段，这都是鬼蜮心思！
不要中计！
千万不要中计！
刘禅此獠最是诡诈，如刘备一般只会假仁假义收买人心，只会……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话又说回来了，刘禅确实是眼光还相当不错。
他居然能看出我是至诚之士、忠勇之士，那这看人的眼光肯定比一般人厉害多了。
文钦之前在大魏的时候完全没有人把他当人，曹洪火速提拔邓艾这种没有任何背景，长相丑陋又口吃的汉子当长史，却不提拔文钦这种出身高贵一身好武艺又赤胆忠心的人。
这是为何？
还不是因为他父亲文稷不努力？
阿默那肥奴猪一样的东西都能深得天子喜悦，文钦费了很大力气背会了天子的诗，可天子还是不屑一顾，大家都欺负他。
只有黄公子一眼就看出文钦不是一般人。
现在刘禅也看出了他的不凡。
哼，看来刘禅小儿也有点眼力价。
文钦情不自禁地挺胸抬头，满脸自得又受用的模样，刘禅一边夸奖，他一边轻轻点头，已经渐渐忘记这可能是刘禅的诡诈手段。
“仲若。”刘禅颇为感慨地看着满脸表情精彩的文钦，极其诚恳地沉声道，“仲若，之前大家给你请功，朕知道你看不上。
当年二叔在曹孟德帐下，也不愿接受封赏，千里迢迢来寻家父，仲若也定是义士，看不上这些俗物。”
文钦琢磨了半天没想起刘禅的二叔是谁，刘备的弟弟是谁来着，还在我军待过？
哦，特么的，你特么在说关羽啊！
能被比做关羽，文钦顿时欢喜了起来。
刘禅察言观色，松了口气，继续说道：
“现在大汉疆土越发扩大，朝中需要能人极多，丞相不能坐镇汉中，朕欲将行宫迁移到此处，以仲若为……荡寇将军，与郭将军一起再统兵出战东征，策应丞相，不知道仲若以为如何？”
我……
文钦感觉脑壳有点疼。
特么的，我就知道没有这种好事。
文钦完全不像郭淮和姜维这么招摇高调，非得要什么功劳奖赏，就是担心自己功劳大了要再次被按着去征讨大魏。
理论上文钦要是能带一支兵马，趁着东征的时候逃走估计也不算太难。
可问题是，一来蜀汉这些人不对劲。
他招呼这些人去厮杀，这些人肯定各个撸起袖子就往前冲了，要是招呼这些人去投降，只怕没几个人能听他的。
要是就带着几个人逃走……
要是带着几个人逃跑，他甚至都不用投降，在上邽的时候跟郭表一起坐船跑，难道汉军还能游泳追上来不成？
他当时想要在大汉潜伏，就是想要为大魏做更多的事情，帮助大魏收复失地，痛击蜀贼。
可他寸功未立，还重创荆州魏军击杀徐晃，要是逃回去了报道上出了什么偏差，轻则被阿默那个肥奴耻笑，重则要被送进廷尉寺拷问，实在是太得不偿失了。
好你个刘禅啊，你信不信老子绑了你，然后直接跳水游到上庸，然后……
“咳，军国大事，陛下还是要跟丞相好生商谈一番，如今曹魏势大，不可轻征，还得从长计议，不可妄动刀兵啊！
臣，臣知道陛下想要……想要消灭曹魏，但现在将士未必听我等吩咐，只听丞相调遣，陛下还是，还是再忍耐几年吧！”
文钦垂着头，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可一边说着，一边灵机一动回到之前的主题，开始顺手给诸葛亮挖坑。
他本来以为暗戳戳说东征这种事大家只听诸葛亮的不听刘禅会让刘禅勃然大怒，没想到刘禅圆滚滚的脸上居然露出动容之色，还用力点了点头。
“仲若说的也对，是，是朕思量不周。”
说到这，刘禅信步向前，足踏江岸，任由冰凉的汉水冲刷漫过自己的脚面，文钦一直强压着要把他一脚踹进水中的念头，只能悻悻地走过去，稍稍落后一步站立。
刘禅完全没有感觉到文钦的心思，慨然道：
“朕受命以来，小心谨慎惯了，只有这一年来，屡屡听闻丞相北伐、豪杰用命，心中不胜激荡。
此来汉中，固然是为了安抚百姓，也是想要见见诸位厮杀奋战的好男儿，仲若得大胜而不自矜，真……是大将之风啊！”
去年北伐大胜，刘禅忍耐没有飞奔到前线已经是被群臣规劝不想去给诸葛亮添乱了。
可这次郭淮东征如此斩获，再加上郭淮降将的身份，皇帝亲自跑到汉中来慰问大家也都支持。
接连两次大胜，让朝中的保守派纷纷见风使舵变成了激进派——你以为蜀汉就没有见风使舵的人吗？
不存在的，之前暗戳戳不让北伐的人都成了小丑，大家现在的口号都是“赶紧出兵、彻底消灭曹魏”。
刘禅离开成都之前，留守的蒋琬也苦着脸来规劝，让刘禅不要太激动，尤其是担心那些降将会各个为了功劳坚决要求出兵，董允也不好在这种时候坏了刘禅的兴致，只能让刘禅好好跟前线的士卒聊聊，听听他们的意见。
现在，文钦明明顺着刘禅的话说就能立刻掌握兵马，但他身为降将，明明非常畏惧，却依旧坚持劝告让刘禅冷静。
刘禅重重地连连点头，情不自禁地道：
“仲若之言，朕记在心头了。”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文钦的肩膀：
“这个荡寇将军，还是得让你做。
你说的很对，日后的日子还很长，咱们暂先忍耐，日后……我们还能共做大事，一起荡平曹魏，还大汉河山！”
文钦：……
不是。
你刚才说共做大事的时候，我还以为要想办法对付诸葛亮了。
什么荡平曹魏干什么啊，对付大魏之前不是应该先平定内部的权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