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城,荆州刺史府。
即将卸任去担任尚书令的裴潜拿出了自己的极大诚意热忱地招待诸位高朋,大家尽情饮酒欢歌,场面和睦热闹,大家推杯换盏亲如一家,好像之前的矛盾完全不存在一样。
司马懿跟曹真许久不见,更是紧贴着身子把臂同饮,在酒气中回忆着过去一起厮杀的峥嵘岁月。
曹真打着酒嗝,喃喃地念叨道:
“仲达啊,我这个女婿不懂事,在荆州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你别跟小辈一般见识。”
司马懿也醉眼朦胧,一边咳嗽一边嘟囔道:
“别人说什么我也不听,但是子丹你不一样,你不用说我也听你的,以前咱们在一起的时候,咱们两个就最投缘。
我这上了年纪了,身子也不如你,家里小儿的事情多少还得靠你照拂,你别跟我一般见识才是。”
黄庸心道司马懿这个老东西果然是个装糊涂的天才啊。
才喝了几口就开始装醉,还装的这么自然,下一步估计就要开始送礼了,也不知道有没有给我准备一份。
曹真果然被司马懿的马屁拍的洋洋得意,得意地笑道:
“仲达你这话就是见外了,咱们兄弟们多少年了,我一直怀念着当年的交情,甚至吴老三我都挂念,别说你了。”
他又冲黄庸撇了撇嘴,拿出长辈的架势道:
“德和,来来,你起来说两句!”
曹真这口气就像让自家晚辈过年表演个节目一样,不过黄庸也不生气,他微笑着站起来,环视众人,在欢乐祥和的气氛中端正地道:
“诸位想必都知道了,此番徐庶即将叛变,朝廷要打大仗,一举消灭东吴的时候到了!”
众人:……
刚才还在丝竹声中痛饮的众人都愣在了原地,闻言一时面面相觑。
不是。
我们知道什么?
怎么就快进到徐庶叛变?
是他叛变还是曹休叛变?他叛变要投奔谁啊?
要打大仗,还要一举消灭东吴,这都是从何说起啊。
这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了,而且黄庸完全不给大家讲点起承转合,就这么闪亮亮地发出这种讯息,包括司马懿、裴潜在内,众人脸上都是惊惧之色,只有曹真、毛嘉二人的脸色不变。
当然,这转瞬间毛嘉观察了一下众人惊惧的表情,也能看出一些端倪。
司马懿脸上的惊惧明显是装出来的,曹真的冷静也是装出来的。
最明显的证据是,司马懿听见要打大仗的时候眼神变都没变,听说要消灭东吴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估计挤出惊恐的神色,但手依旧稳稳放在膝上,并没有什么变化。
但让毛嘉有点意外的是,司马懿最初的惊惧好像是装出来了,可在对上自己的目光之后,这位荆州都督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好像想到了什么,惊恐之外又拧起眉头,若有所思地盯着黄庸。
曹真在黄庸开口的时候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听说要打大仗的时候他的呼吸顿时急促了不少,很显然是格外兴奋,而听说徐庶要叛变的时候眼里又露出了一点掩饰不住的震惊。
杜袭没有很好控制住表情,情不自禁的嘴角微微上扬,好像已经猜到了什么。
众人久久不知道该说什么,外来人毛嘉率先打破局面,憨笑道:
“哎呀,此等军国大事,我居然也能听到,真是三生有幸,想来黄公子……和司马都督已经商谈好了,此番大战,我等有容与共,真要多饮几杯才是!”
黄庸对毛嘉的捧场非常赞赏,他轻轻颔首,肃然道:
“孙权背叛大魏,已经被陛下革除吴王之位,令其来洛阳领罪。
只是孙权……孙权为贼多年,蛊惑江东百姓,频频进犯襄阳,朝廷早有将其一举消灭的念头,此番正是进军良机,不知诸君意下如何?”
之前毛嘉那句话其实是给河内老乡司马懿找点脱身的机会了。
黄庸一个宣慰使,在接风的酒桌上聊起灭吴之事,且没有屏退周围的仆役,这明显是有点不负责任了。
你是宣慰使啊,而且曹真现在也不是大将军,杜袭更是白身,在这种接风会上实在是不该谈这种有的没的,先好好聊聊陛下交代的任务才对。
众人都大惑不解,司马懿看着黄庸自信的眼神,转瞬就明白了黄庸的意图,看着黄庸满脸热血的模样,司马懿感觉一阵头皮发麻,强行颤抖着拿起酒杯,将苦涩的酒水一饮而尽。
不好,中计了。
其实黄庸对付司马懿的手法跟之前对付潘璋的手法事出同源,说白了还是温水煮青蛙大法。
如果他一开始就告诉司马懿,我要夺走你最珍重的本钱——军权,那司马懿肯定不能忍受,说什么都得跟黄庸直接爆了。
他为了保证自己在荆州的指挥权,可是不惜跟多年老友陈群争锋的,之前狡猾的司马懿面对黄庸的咄咄逼人并没有选择以荆州都督的身份跟黄庸对抗,倒是选择先退一把,光棍地选择认输。
这一步看上去是非常丢人,可也让黄庸失去了直接利用这个机会让司马懿跟陈群撕破脸的机会。
理论上,如果司马懿赶紧跑回洛阳给陈群斟茶道歉以后决定做陈群的小弟还是有回旋的余地,之后道理上是黄庸得罪死了司马懿,而不是陈群派黄庸狠狠得罪司马懿。
别小看这种道理上的偏差,这直接关系到之后黄庸是要跟司马懿战斗,还是要跟陈群和司马懿一起战斗。
黄庸之前盘算了一下,感觉同时应付司马懿和陈群的全力进攻估计搞不赢,因此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之前黄庸一直表态,始终摆出一副要帮司马懿把黑锅甩出去的模样,告诉司马懿大魏现在缺少能独当一面的名将,之后要面对陆逊这样的顽敌,还需要司马懿这样能征善战、忠诚不二心向大魏的人来主持大局。
众所周知,黄庸是个很守信用的人。
司马懿也是这么认为。
斗而不破,是官场上的规矩。
大家这回合交手之后,随便找个人来背锅,然后再讨论一下利润怎么分配,皆大欢喜才是常态。
黄庸选择徐庶,并且跟司马懿一起联名写信诬陷徐庶的时候,司马懿顿时感觉安全多了——人都有这个侥幸心理,一群人被老虎追,老虎先把同伴啃了,自己怎么都会下意识地庆幸这次老虎不会吃我了。
黄庸臭不要脸的构陷了徐庶,从道理上说明起码这个回合不会再折腾司马懿了。
达成默契之后,黄庸丢下军队,偷偷回了一趟洛阳。
黄庸去洛阳的日子,司马懿非常难熬。
很快他知道消息,说陈群罢黜司马孚,以浮华案让天子圈禁司马师,但提携了司马望,之后中领军杨暨和侍中王肃迅速奔赴淮南,徐庶断发请罪。
事情做到这个份上,司马懿终于长长舒了口气。
天子打压司马孚、司马师但提拔司马望,这是标准的想要斗而不破,之后问罪、徐庶也被迫请罪,事情差不多就该结束了。
大魏终究还是需要辅政大臣,需要司马懿这样的忠臣孝子的。
如果司马懿能跟潘璋交流一下,应该能多少有点感悟。
黄庸最终露出獠牙之前都是一副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高人气度。
而且他之前与王朗、诸葛诞、陈群等人的关系都不好,之后还不是都能谈,都能做朋友。
司马懿私心想,黄庸跟自己也没什么不死不休的大矛盾,毕竟是面对自己这个辅政大臣、掌握一方大军的都督,黄庸小儿占尽了上风,收获了足够的颜面,甚至强占了司马师未来的夫人,这是里子面子都有。
再进攻,再索求更多,那就不忠诚、不老实、不客气了。
弄完了洛阳的事情,黄庸提前一步返回了荆州,更是摆出跟司马懿彻底和解的迹象,也让文聘返回了江夏,就等待曹真到来。
甚至曹真到来,司马懿也比较开心。
毕竟结案涉及到一些复杂的利润分配,他跟黄庸也不太熟,在很多关键的利润分配上可能不好开口,彼此试探会影响效率。
找曹真这种足够分量的中间人来本来也是常见的手段,连司马懿都觉得黄庸的办事周全,是个谨慎人。
可直到此时,司马懿才意识到原来黄庸这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小人居然藏着这样的阴狠算计。
司马懿最大优势是敢于忍,敢于舍弃一些表面上的东西来保护自己的核心权益,可隐忍面对点到为止的人是有用的,面对斩草除根的人,隐忍反而会助长他的气焰,让他步步紧逼。
此刻在欢迎酒会上,黄庸当着即将当上尚书令的裴潜、接任荆州刺史的薛悌、皇后的父亲毛嘉以及侍中曹真的面,公开说出徐庶叛变,朝廷要打大仗,虽然没点司马懿的名,但意图已经很明显。
这就是……
给司马懿下通牒了。
来吧司马将军,给你一个对大魏表达忠诚的机会。
咱们之前把罪过归给徐庶的时候你可以同意了。
现在徐庶叛变了,要投东吴了,你得表示表示吧?
总不能大魏的辅政大臣、骠骑将军、都督荆州豫州诸军事的司马懿在听说徐庶叛变的时候一点表示都没有吧?
当然了,司马懿可以选择不打,荆州都督是他,别说黄庸了,就算天子亲自下达的诏令,司马懿也可以先讨价还价一下。
那黄庸就得再跟你算算别的账了。
比如,你觉得孟达的事情该怎么处理呢?
司马懿和孟达冲突的案子最终解释权是掌握在黄庸的手上,之前司马懿还有最后翻盘的机会,那就是动用自己手下的人跟黄庸爆了。
可就是因为司马懿抱着侥幸心理来到宛城,黄庸现在立刻将他架住,司马懿就算想反抗,他手下的人也得琢磨琢磨反抗的成本了。
这会儿众人也慢慢反应过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
特么的,都说来者不善。
搞了半天来者不是曹真,黄庸才是来者。
他这是准备强迫司马懿出兵江陵,跟江陵的吴军决战吗?
岂有此理,他怎么敢的,他这是想要做什么?
就算有孟达的把柄在,这么搞也有点过分了吧?
“德和!你在说什么东西。”
曹真赶紧使了个眼色,让黄庸赶紧闭嘴——就算出兵,那也是开小会的时候说,哪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
裴潜也赶紧挥手,让杂役、歌女纷纷退出去,屋中又恢复了死寂。
司马懿犹豫了一下,又想到了一件事。
他之前从弟弟提供的资料那里稍稍分析了一下,知道黄庸这个人下手并不凶戾,但是诡诈非常多,虚虚实实弯弯绕绕数不胜数,想要往左走就大概率不是往左,要是强行跟他反着来,估计要掉进大坑里。
电光火石间,司马懿已经做出判断,要不然就顺着黄庸的思路走,打就打呗。
可转念一想,他瞬间又全身冰凉。
打?
拿头打?
之前王观的水军损失殆尽,能调用的水军都在文聘那,而文聘现在已经不听司马懿的调遣了。
船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汉军到来之后迁移走了大量的百姓,上万人一走,司马懿身为荆州都督能动用的人就更少了。
裴潜这次明显也是受了黄庸的好处才能提拔做尚书令,他现在当然不可能闲的没事帮助司马懿。
要是司马懿没有明确表示出反对,这可是有候任尚书令裴潜、元老级人物薛悌两个,要是司马懿没有明确拒绝,之后裴潜回去报道说司马懿已经同意要进攻江陵了,那将来的报道出了偏差就麻烦大了。
见众人的目光一起盯着自己,司马懿心中天人交战,一时有些举棋不定,只能先推脱道:
“既然是灭国大战,此事自当徐徐图之,待我等细细商议一番,再将战法一一上奏天子,再做打算。”
黄庸皱眉沉思许久,好像没想到司马懿居然会说出这种话。
好半天,黄庸才摸了摸下巴,脸色有点阴沉地道:
“此事自然任由司马将军做主,只要将军能思量明白,那庸自然阻拦不住。”
黄庸之前跟司马懿说话的时候大略还是讲究一个平和客气的,这还是第一次有点哈气。
司马懿自问这些日子跟黄庸也算有了一点熟悉,他默许陈群处置,已经算是向陈群认输,再加上之前的礼物也已经送到,这等于朝廷天子那边也已经给了处置司马懿的既定方案。
一件事不能两次定夺,这是大魏的默契和体面。
黄庸要是想跟司马懿翻脸,那最后的机会已经彻底丧失了。
而之前黄庸占尽优势的时候最多只是嘴上阴阳司马懿两句,整体一直保持了对司马懿的谦恭、尊重、爱戴,并且多次强调说要“凝聚意志,保卫天子”。
可以说,黄庸之前动手最好的机会已经丧失,所以司马懿才会放松警惕,此刻他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但怎么也思考不出不对劲的地方到底在哪,又该怎么破解。
看着满脸阴鸷,毫不掩饰杀意的黄庸,司马懿决定以不变应万变,先走正道:
“我觉得……不行。
国事是国事,自己是自己,懿可不会耽误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