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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懿是个极其谨慎的人。
他刚才转瞬间已经做出了取舍——他深信黄庸这次绝对是不怀好意，绝对是给他挖坑。
在不能判断出黄庸到底想做什么的情况下，就当做黄庸是犯病了，
思考许久，司马懿还是决定见招拆招。
他慢慢调整好坐姿，缓缓挺直腰杆，冲黄庸冷淡地笑了笑。
“天子以荆州、豫州两地诸军事交与我，一应兵马调用我自有分寸，德和若是有天子的密诏，不妨在诸君面前传给我看。
若是没有，此番兵马调动还是听我调遣。”
司马懿这话说的义正词严，已经逐渐想好了应对之法。
果然，他看着黄庸满脸讶然之色，显然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有这样的回答，而曹真更是拧紧了眉头，不住地打量黄庸。
一时间，本来就肃穆的场面更加尴尬。
裴潜没想到自己马上就走了居然吃到了这样的大瓜。
不过挺好的，要是自己还在，这荆州的龙争虎斗是要出大麻烦了，可就是因为自己马上就要回去高升尚书令，他非但不怕，反而有心思当个老好人，满脸堆笑道：
“哎呀，诸君同朝称臣，都是为了大魏军国大事，何必如此剑拔弩张，喝酒喝酒。”
现在的荆州刺史薛悌脸更是全白了。
特么的，我就知道，刺史哪是这么容易就让我当的？
黄庸之前不发难，偏偏我来了之后再发难，分明就是冲我来的。
这厮简直是胡搅蛮缠，你想要跟司马懿斗法别在我这啊，不要溅我一身血啊。
司马懿此刻依然保持着冷峻的表情，就这么死死盯着黄庸。
他十分确信这次并不是陈群指使黄庸朝自己发难，怕是黄庸自己的图谋，那自己肯定不会惯着黄庸，他是荆州都督、骠骑将军，已经位极人臣，陈群都不能保证将司马懿连根拔起，别说小小的黄庸。
他只要坚持守法度，一切按照法度来办事，黄庸就拿他没有办法。
攻打江陵？
让我去送死？
特么的你凭什么指挥我？
在法度上这是绝对说不过去的，不管我有什么把柄在你手中，只要这次我严守法度，这就绝对错不了。
不然随便拿个什么把柄就能指挥我，你算什么？
果然，司马懿强大的气势让黄庸感觉到一阵后背发凉。
他强行攥紧拳头，嘴角却不停地抽搐几下，好像一直想要说点什么，可看着司马懿肃穆的表情，他好几次想要开口，最后还是没有出声，只能颤抖着拿起面前的陶盏，轻轻抿了一口浊酒。
随即，他咳地一下喷出去，继而连声咳嗽，咳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曹真伸出宽大的手掌轻轻拍了拍黄庸的后背，冲司马懿皱眉道：
“好了好了，仲达你也少说两句，跟晚辈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
德和想要一举荡平东吴，也是为大魏厮杀，你不去就不去，大家好好说不就是了。”
杜袭也有点尴尬，赶紧举杯晃了晃，和气地道：
“就是就是，咱们今日是……为文行相贺，何必如此，咱们先饮酒，莫要谈这些不要紧的。”
众所周知，落在下风的时候才会劝人大度。
司马懿这些日子一直心中惶惶，此刻狠狠压住黄庸一筹，见黄庸无法反击，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也明显缓和了不少。
靴子落地，不过如此。
他心道黄庸毕竟年少，大胜之后难免狂妄恣肆，与当年的吴质一般。
之前曹丕登基之后，多年被压抑的吴质胜利返回朝堂，完全不把曹真、朱铄、曹洪等人放在眼中，随意侮辱曹真和朱铄，一副天老大他老二的样子，完全不像曹丕太子时期谨小慎微智计百出的样子。
黄庸这次大获全胜，狠狠压住了司马懿，之后返回洛阳与众将相庆，人人都有重赏，少年意气风发，想要一口气横扫朝中重臣、立下宏伟功勋是很正常的事情。
之前曹丕刚登基的时候也是如此，曹操时代被打压许久的曹丕心腹都想要趁机发光发热，在东吴的身上捞到一点战果，因此纷纷要求在没有做好长时间作战准备的情况下发动作战。
被江东的铜墙铁壁狠狠教育一下就老实了。
司马懿把目光转向曹真，意味深长，曹真明显满脸苦涩，很显然也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夷陵之战刚结束不久，曹丕立刻发动了伐吴之战。
当时曹真也参与了对江陵的进攻，并大败诸葛瑾，几乎攻破江陵，只是朱然作战勇敢，死守之中居然还能反击，打的曹真很没有面子。
此刻黄庸又突然要伐吴，还是效仿当年曹丕，要以灭国之战的规模出兵，也难怪曹真的脸色极其不妙。
司马懿渐渐松了口气，可就在这一瞬，他却突然捕捉到了一丝不妙。
黄庸依旧是满脸苦涩，可司马懿转瞬间，好像从他的眼中看到一丝窃喜。
这一抹精光只有短短一瞬，就在司马懿望向曹真的瞬间出现，若是别人只怕是难以察觉。
可司马懿的反应迅捷，还是察觉到了黄庸转瞬的反应，瞬间紧紧皱着眉头，盯着黄庸的脸，让黄庸瞬间感觉有点紧张。
这次不是装的，是真正的紧张。
坏了。
得意忘形了。
黄庸两世为人，之前一直以少年人的形象有心算无心，加上他强大的演技足以战无不胜。
他刚才故意猖狂恣肆，然后瞬间手足无措，完美的演绎了一个志大才疏的幸臣，认为黄庸就是个如吴质一般的人物。
黄庸对自己这重身份经营的很好，甚至曹真、陈群都认为黄庸是个只注重眼前利益，不注意结党扩充影响的高配吴质，刚才司马懿也认为自己完全压制住了黄庸，接下来还不是随便拿捏。
一切都在按照黄庸的计划走，黄庸也难免露出了一点点的得意之色。
只是没想到，就这么短的瞬间，自己露出了那一点点的破绽，被司马懿瞬间捕捉到。
这位以谋略著称的曹魏辅政大臣迅速感觉自己之前的路线出现了失误，黄庸紧张，司马懿也满头大汗。
黄庸在心中暗骂自己大意。
黄庸啊黄庸，你太自以为是了，司马懿可不是你那傻子兄弟，跟他、跟华歆这种人斗真是一刻都不能掉以轻心啊。
一时间，黄庸僵住，司马懿也僵住，两人就这样死死地盯着对方的瞳孔，死死分析着对方的微表情，不断判断着对方的思绪，准备从其中寻找到一点点的破绽。
此刻还是黄庸先反应过来——没什么好怕的，司马懿应该只是发现了不对，肯定反应过来具体哪里不对。
他用法理跟我斗，那我也用法理，我今天非得把你逼住才成。
黄庸迅速扭转话题，冷笑道：
“司马将军之前进军孟子度时快如闪电，全军风雷一般，为何面对吴军裹足不前，也一直不想想进攻吴军的法子……”
“德和！”曹真狠狠瞪了黄庸一眼，让他少说两句。
可黄庸这次完全不给曹真面子，冷静地道：
“之前也有宗室给司马将军写信，责问将军在荆州许久，为何不肯主动出击，反倒一直坐视贼人来犯。
天子……一直为此劳神，日夜盼着荡平吴寇，平定荆州。
此番孙吴落败，潘璋全军覆没，供出孙吴眼下狗急跳墙，又与徐元直合谋，欲以精兵攻打淮南。
将军是荆州都督，此刻攻打江陵，正是让吴军收尾不得兼顾之时，何须再请示天子，还让天子劳神。”
理论上，一个州的都督是能主掌区域内所有的临时调动、征伐，根本不需要向天子上奏，尤其是司马懿这种边关都督，在发现了辖区内的战机之后主动出击就成。
除非你说你不想要你那兵权了，那咱们就再做主张。
司马懿刚才疑惑黄庸是不是想要故意让自己拒绝江陵之战，可此刻黄庸一再催促他答应出兵，司马懿又再次将眉头拧紧，心中天人交战。
从刚才这小儿暗暗窃喜来看，我要是拒绝了他心中应该极其欢喜。
可我要是同意了，我上哪去筹措兵马，准备作战？
司马懿之前一直是曹魏的后勤首领，之前防御孙权的时候也跟黄庸勾结过，知道黄庸对前方吃紧后方紧吃这一套搞得炉火纯青非常纯熟。
他琢磨不管黄庸这个套设在哪里，自己只要坚守法度，不做自己没有准确把握的事情那肯定就没错。
那么，什么事情是自己完全没有准备把握的事情呢？
司马懿平静地看着黄庸，眼中露出一丝杀意。
德和啊德和，所有的事情都讲究一个过犹不及。
司马懿看着满脸义愤的黄庸，心中终于生出笃定的不屑，他之前一直不敢小看黄庸，但这一回，司马懿感觉黄庸真是拙劣的厉害。
庙堂不是江湖，还是要体面，要手段的。
朝廷之前因为孟达的事情已经处置过司马懿了，这次就算是结案了，现在黄庸一件事处罚两次，还拿出什么朝廷大义的名声，这简直是纯纯惹司马懿发笑了。
司马懿和陈群就算有利益冲突，可在防止天子身边出现佞臣把持朝政上还是保持一致的。
黄庸啊黄庸，你以为你是谁，还敢号令起我来了。
司马懿的身子慢慢放松，略有些唏嘘地叹了口气：
“德和，你才当了几年大魏的臣子，如何为国事奔波，我比你更懂。”
尽管司马懿的语调不高，可气势逼人，好像顷刻间就掌握了绝对主动，逼的黄庸下意识的有些退让，艰难地皱了皱眉。
司马懿看着他受挫的模样，平静又淡漠地冷笑道：
“我知道，德和心忧国事，也因为之前孟子度的事情对我们这些老臣有意见，觉得我们这些老臣老了，不肯为国效力了，这也是寻常。
老夫年轻的时候，放眼朝堂，也是如此，总觉得朝堂宰辅不过如此，什么三公九卿、将军校尉都不及我分毫，只要弹指就能平定天下。
可现在当了辅政大臣，便不肯如此了，此事……嘿，倒是跟你说不得，正好啊，我也好久不回洛阳了，就与天子分说一二。”
司马懿不声不响，就把自己跟黄庸的矛盾转移到了天子的近臣跟老臣之间的矛盾，曹真猛地色变，心道这下坏了，德和这是搞什么，好好的这般对仲达说话，倒是把自己给逼入死路了。
曹真这一路上跟杜袭分析黄庸准备干啥，都觉得黄庸是想利用这次孟达的事情把司马懿给逼住，然后逼迫司马懿率军跟曹真一起征讨吴军。
有司马懿的配合，加上曹真的手段，他们绝对能打好几个胜仗，到时候分润功劳的时候大家都能喜笑颜开。
可黄庸这是在搞什么啊。
一开始聊天的时候嘴上就不饶人，拿出这种咄咄逼人的气势，拉都拉不回来，你说司马懿生不生气，以司马懿的脾气受了这样的侮辱，岂能善罢甘休？
果然，司马懿从容地道：
“我也好久没有回洛阳了，德和说起军国大事，我总要跟天子商议一番，问问徐元直要如何，天子又要如何处置。
待跟老友叙旧，若是天子与宰辅商议当真要伐吴，某自然不惜己身，若是天子不许，也算是回家一趟，见见故人了。”
司马懿重新思量一番，确定自己的回复没有问题。
他之前没有什么反击黄庸的手段，跟陈群的冲突也没有缓和的机会，可现在利用黄庸的恣肆，他可以用此为契机，返回洛阳以向天子请教为名做很多回旋，并且争取一些同情。
黄庸之前就被人称为佞臣，明明可以好好说话，却带着曹真一起威胁司马懿，司马懿就能趁机回去争取一些朝臣的同情，稍稍洗刷之前与陈群的不愉快，还能恪守法度，总不能留下听黄庸一句话就擅自出兵。
无论怎么搞，司马懿都牢牢拿住了道德高地，曹真面如土色，艰难地看了一眼黄庸。
可这一看，曹真如遭雷击。
听到司马懿一脸委屈地说完要回洛阳，本来表情颇为尴尬的黄庸脸上居然露出了欢愉之色。
他双手按在头皮上，抚摸着散开的长发慢慢向后，好像终于从长久的困顿中解脱出来。
随即，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微笑着看着司马懿，又环视诸多现在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什么的人，微笑道：
“好啊，司马将军要回朝，那就祝将军一路顺风。
荆州这边的事情虽然复杂，可将军不在的时日，我也一定会帮将军操持妥当。
将军，你就放心去吧！”
司马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