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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庸觉得自己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只是好多人带着刻板印象先入为主，所以给他也造成了不少的困扰。
比如说，身为穿越者的黄庸是极其尊重司马懿的，他才不相信用大魏的大义和立功就能说服司马懿去攻打江陵。
而且司马懿的问题黄庸之前已经跟石苞提前通过气了，作为多年老掮客，黄庸当然知道以幸臣的身份强行号令一个老臣做事是犯忌讳，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所以……
所以他也猜到司马懿想要以此反击。
司马懿之前因为破坏九品中正制跟陈群闹得很不愉快，现在抓住了被黄庸欺负，趁机将此事扩大为天子的新近臣对老臣的全面抢班夺权，再把陈群拉到自己身边来。
陈群和司马懿等人在曹丕登基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曹丕就是靠让他的亲信陈群、桓阶、司马懿等人为侍中，展现了超越官职限制的能量，迅速架空了杜袭、曹洪、程昱等曹操时代的重要人物。
现在黄庸虽然没有侍中的头衔，但受到天子信任抚慰地方，还能临敌决断大事，权威已经远远超过了一般的侍中，他不断用拙劣的手段强迫司马懿征江陵，这明显是推着司马懿去送死。
人都没有，拿头征江陵，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所以，司马懿下意识的反应就是先从这个漩涡中跳出来，先借此事回洛阳一趟跟陈群好好聊聊，这甚至都谈不上是跟陈群认错，而是再次跟陈群联盟。
司马懿怎么想，都觉得这是正确的。
但直到此刻，司马懿才终于忽视了一点——原来黄庸所图者大，他一开始就是冲着自己手上的兵权来的！
黄庸这次终于不用继续隐藏，他刚才展现的乖戾、急躁、阴鸷全然不见，像个阳光开朗的大男孩一样，一脸真诚地看着司马懿，咧嘴笑道：
“我在关中的时候，天子就一直念叨想念司马将军，说要是有司马将军在，必不能让诸葛孔明猖獗。
只是司马将军在荆州操劳，天子也不忍将军来回奔波，此番将军正好有意返回，倒是省下天子思念之苦，果然还是将军了解天子的心思。
这杯酒，我敬将军！”
黄庸举起酒盏，一饮而尽，微笑道：
“将军尽管上路，有我等在此，一定内安孟达，外御吴寇，将军就放心去吧！”
此刻，司马懿终于意识到自己落入了黄庸从之前作战时就精心编制的陷阱之中。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黄庸，又猛地将目光投向曹真，见曹真下意识的将目光移走，这才在心中长叹，发现原来最坏的事情还是落在自己头上了。
之前曹真和黄庸在洛阳商量过，黄庸也说过要做大事，要帮曹真恢复兵权，不用说曹真也知道，做这种事不打仗是不行的。
但曹真也觉得，去荆州打仗，就算打赢了，那最大的功劳肯定也是司马懿的，怎么才能给自己攒够恢复大将军位置的强大功劳？
除非……夺去司马懿的兵权。
可要夺去一个辅政大臣、边关都督的军权是非常难的，是会在曹魏朝堂引起轩然大波、剧烈震动的。
就像曹真之前在洛阳担心的那样，如果黄庸一个降将、一个连正经官衔都没有，他要是夺走了司马懿的兵权，那曹魏上下岂不是要人人自危，因此，之前曹真直接排除了这个设想。
可没想到黄庸居然搞了个精确的穿插，硬是将司马懿生生架住了——
大家都听见了，我刚才是鼓励司马将军进攻，就是尊重司马将军的军权。
之后司马将军不同意，不愿意南征，要去洛阳问个明白，这也符合法理。
但法理上，大魏的都督还没有发展到之后晋朝都督的力量，依旧属于大号的临时工、朝廷的钦差，司马懿开府也是以抚军大将军（骠骑将军）开府，也不是以荆豫都督的身份开府，都督跟骠骑将军虽然是一人，但司马懿离开之后，可以将骠骑将军府中职务委托给自己的长史和军师，但是没法将自己都督的职权委托给其他人。
那么你钦差回去就回去呗，啥时候天子把你派回来那也是天子的事情。
你不在的日子我们会很想你，但是你不在的时候，荆州这边如何保卫大魏、保卫天子，那就是刺史、太守、驻扎此地的征南大将军该考虑的事情了。
你安心走，无所谓，我们需要的只是你的指挥权，我们对朝廷安排的荆州都督还是非常尊重的。
司马懿紧紧盯着黄庸，这会他也意识到，这盘棋估计很久之前天子就跟黄庸达成了默契。
不然，文聘怎么会拿到征南大将军、江夏都督的位置，而荆州刺史也顺势换成了最擅长顾全大局的薛悌。
再往深处思考，为什么黄庸会突然强行构陷徐庶，此刻又声言徐庶谋反，大魏即将开展征伐，这之前估计也已经跟天子详细讨论，制定方略。
这些细节，之前司马懿从来没有注意到，他怎么也想不到一场酒席，自己居然亲自放弃了自己的军权，尽管严格意义上说，自己的军权还在，只是暂时扔下了指挥权，可就是这次回洛阳的空当，司马懿确定黄庸一定会做出很多大事。
是他自己要走的。
现在强行留下，他没有这么厚的脸皮，也不能确定黄庸是不是又在诈他。
此刻，司马懿醒悟过来，却无计可施。
这一盘，早在黄庸推动孟达担任大中正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布局，一步步侵蚀司马懿手上的兵权，却又跟天子配合如此默契。
曹真懂不懂不重要了。
黄庸推动他走到这一刻的时候，他自然会懂。
但是……
司马懿缓缓举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酸涩的酒水，寒声道：
“德和勇烈忠义，此事我回洛阳之后，一定会在天子面前夸赞。
只是我再劝你一句，荆州少兵无船，莫要让儿郎们浪战送死，不然……怕是有人不理解德和的忠义，要攻讦德和啊。”
黄庸也举起酒杯，满脸喜悦地道：
“将军教诲，在下全都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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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昌，孙权越发感觉自己现在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这段时间，手下众人频频向孙权上奏，说荆州有不少士人开始冒险逃离。
这些人是长沙、桂阳、零陵等地的名士家人，之前他们跟关羽的关系也不是太好，后来孙权到位了，感觉面子上说得过去，也就留下来继续给孙权做事。
曹魏之前的势力从没有扩张到这里，在曹魏豪族的眼中，这些荆州边远地区的人其实就是一群乡下的土地主。
这些人就算投奔曹魏，在曹魏估计也是高档一点的牛马，没有家族的根基甚至都不一定能做到县令。
倒是在孙权这边，孙权需要大量的人维持荆州后方的种地、攻打山越、防范水患、造船，甚至跟交州的路上、水道联系也都要靠这些人，于是孙权还是给了他们挺不错的待遇，一口气提拔了一大堆的县令、都督，让这些人觉得好像跟着孙权混也不错，就这么干呗还能离了咋滴。
之前文聘以江夏太守的身份曾经多次招揽这些人为吏，希望这些人能看在荆州老乡的身份上一起做大事。
可这些豪族明显不喜欢文聘，甚至愿意依附东吴设置的荆州牧陆逊。
为啥，人家是荆州牧，你是什么身份，还敢跟我们谈老乡？
但就在不久之前，文聘整出来一个大活，彻底把孙权打傻了。
经过之前的大战，年过七旬的文聘居然被擢升为大中正、征南大将军，声威大振。
收获朝廷的册封之后，之前一直不显山不露水安心在江夏摸鱼的文聘一下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主观能动性暴涨。
文聘想要本来只是想随便将自己当官的消息传出去，但他新收的义子贾充恰恰不是这么认为。
“大人，孩儿年幼，却也知道当年楚霸王曾经说过，富贵了不回故乡，就像锦衣夜行一样，没人知道。
现在大人身份显赫，奈何众人愚钝，未必能知道大人的拳拳之心，不如大人在汉水边祭祀关羽及当年遭吴虏戕害而死之荆州父老，让大家知道大人是与其他人不一样的，愿意为荆州的父老做事的，之后吴虏在战阵上遇见了，大人只要招呼一声，荆州父老谁不以老父母相称，再也不敢与将军为敌！”
文聘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祭祀蜀国那些被孙权害死的人？
特么的别害我啊，这是人能想出来的事情吗？
但他转念一想，好像也有道理。
我现在已经不是之前的文聘，我是大中正·文聘。
在荆州的地盘上，品评人物，操作议论最终都是我的说的算，谁敢说我做的不好？
于是，文聘采纳贾充的计策。
他挑选了一个阴风戚戚的日子，换上一身白袍，乘船来到汉水边。
贾充已经安排好，在汉水边堆放了关羽、马良、习珍、樊伷、傅肜、冯习、沙摩柯等人的牌位，七旬之年的文聘哭的满地打滚捶胸顿足，发誓一定要为老友关羽以及诸位老乡报仇，并在贾充的搀扶下一边哭一边擦拭牌位，抱着牌位在小雨中久久不愿起身。
其中有些牌位放的太矮，文聘擦拭的时候甚至不惜跪在小雨之后的泥地里，擦得那叫一个认真投入。
周围围观的荆州百姓看着文聘认真的模样，各个又哭又叫，纷纷称赞文聘这才是荆州的好乡亲，大家未来都愿意跟着文聘混。
在气氛最高潮的时候，贾充非常狗腿的走到众人面前，朗声道：
“诸位父老，文将军得到朝廷的委任，现在是大中正了！
大中正是什么呢，就是在荆州考察众人的家世、品行、本领，上奏司徒以备大用。
之后诸士的选拔，自然要靠各位父老，只要各位父老符合以上要求，品行本事过人，就能……”
“胡说什么呢！”
贾充说的正兴奋，文聘用沙哑的声音打断，用浑浊的目光环视周遭众人。
然后，他伸出手，让邓艾搀扶着自己，再次来到众人面前。
这会儿，文聘披头散发，苍老的脸上遍布郑重，贾充装作被吓坏的模样，赶紧说道：
“将军，在下有什么说错了吗？”
文聘颤颤抖抖走到众人面前，又挺直了身子，大声道：
“什么品行、本事的？我荆州的父老如何，我在荆州七十年难道不知？
所谓国危思良将，荆州父老人人身怀奇才，如……当年和氏怀中宝玉，只好让英杰识得。
日后有人来投，只要是英烈之后，只要是善正之民，我文某都要举为上品。”
贾充戏瘾大发，赶紧一个滑跪抱住文聘的双腿，大呼道：
“将军，不可啊！将军对自家的儿郎的选拔都这般严格，对其他人选拔岂能只看家世不看品行、本事啊，这样怎么行啊！”
文聘一脚踢开贾充，大声道：
“我都说了几遍了？我荆州儿郎的品行、本事难道还用看？还用我来品评？
为何蜀国多用荆楚之人，还不是因为荆楚之地是上山上水，人人圣贤，我这般老迈，还能活几年，我只要有一口气在，那就是如此，只看人物，先到先以上品论！”
“当然了！”说到此处，文聘话锋一转，又用沙哑的声音道，“只有一人不成——潘濬不行！潘濬一人投降孙权也罢，毕竟孙权当时也是大魏吴王，潘濬从蜀汉投降吴王，也算谙熟天命。
但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率军屠戮我荆州父老，这等贼寇人人得而诛之！
我文某对诸位父老发誓，谁能取潘濬首级，我把江夏太守让给他做！”
文聘这话实在是搔到众人痒处。
如果人人都能封赏，那说实在的举荐也分不出什么三六九等，可文聘这招有点凶猛了。
先投奔的，先举荐，连武陵蛮人也不例外！
文聘的表态几天之内就传达到了江南各处，江南那些庶族本来就被孙权、当地豪族轮番欺负。
文聘这选举的摊子支起来，大家自然纷纷投靠，孙权根本阻止不了。
一开始只是一些庶族，但很快豪族的旁支也开始纷纷向文聘靠拢。
大家谁不想要争取一个进步的机会，只要文聘之后表现愿意接纳他们，北方的曹魏也愿意用他们，各种大豪族也一定会争相涌出投奔。
孙权琢磨，如果自己是曹叡，一定会竭力支持文聘的攻略，哪怕文聘死了，后继者也是如此。
这个九品中正制会让曹魏在荆州方向取得巨大的战略优势，之后势必会让更多的荆州本地人怀有二心，以后文聘或者其他的大中正率部来袭，孙权在荆州的形势就岌岌可危了。
理论上孙权也可以搞魔法对轰。
你中正，我也中正，这不就行了。
可九品中正的核心就是让本地的豪族获得巨大的收益，可孙权恰恰不敢。
孙权自己就是扬州豪族的首领，这些年他已经被狠狠架住了。
当年能打下荆州、在夷陵之战击败刘备，孙权就是竭力依赖江东众豪族。
他们废了这么大的力气，是为了打下来这块新土地之后能取得巨大的利益，不是打下来之后让孙权拿他们的利益去提拔荆州的本地人。
想到这，孙权又有一种深深的无力。
五千七百里的漫长防线上，每隔几处就有一块区域囤驻孙权信任的宿将，他们在所辖之处呼风唤雨，保证了他们的绝对忠诚和安全，可这也导致了吴军难以集中庞大的兵力发动大规模作战。
这些人为了保证好自己辖区的稳定，那肯定也是用自己的江东军尽量压制当地人。
孙权现在的重臣之中，顶级的荆州重臣只有潘濬，哦，郝普其实孙权也想用，但是郝普的能力孙权实在是有点不太信任。
潘濬之前投降孙权之后，积极参与讨伐荆州本地人的叛乱，甚至主动斩杀樊伷，逼死了习珍。
荆州人之前敢怒不敢言，可现在文聘出来直接将潘濬列为讨伐对象（潘濬在夏口孙奂手下），正好给了荆州本地人一个有机会抓到的活靶子。
不只是他。
现在孙权感觉到荆州的形势已经有点崩溃的趋势。
他已经被大魏开除，大魏不承认这个吴王，再加上之前的失败和文聘的活动，势必极大削弱孙权的地位。
他再次给陆逊送去了消息——
伯言，怎么样了？
我把大军都交给你了，那边的事情，你一定不能让我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