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军大营设在皖城以南,而不是城中,连绵的营帐在初秋的阳光下泛着白光,像是一片沉默的湖。
陆逊是以不扰民为理由安排的,但他心里清楚,这次大军到来好像被什么东西推着走,这对一个军事家来说是非常危险的。
之前,臧霸在夹石击败韩当之后百里奔袭大败孙权,他生怕这次曹休也来一套,因此哪怕是统帅大军总摄王事,陆逊还是非常乖巧谨慎地将兵马安排到了皖县南边。
哪怕夜半遭到突袭,敌人也是先进攻皖县,他看着形势不对立刻从皖口逃走,稳稳当当。
此刻,孙权的手令已经送到了陆逊身边,尽管孙权没有明确催促,可陆逊已经明显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
没办法,别说十万大军借出去,就算把家里的十万五铢钱借出去了,人家就这么拿着没有还钱的意思你也难受。
压抑的气氛、炎热的天气让冷静的陆逊倍感煎熬。
尤其是在不通风的帐中,陆逊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皮制舆图前,目光长久地停留在皖城以北那条蜿蜒曲折的陆路线,感觉大汗不住地浸透身上的衣衫,一时分不清是因为天气炎热还是心中躁动难安。
这会儿,他盼着徐庶能给他一个干脆的拒绝。
徐庶拒绝了,东吴起码没有大军跟曹魏决战的必要了,之后陆逊稍稍进军几次就算是回报孙权的信任,最后遗憾告终也就是了。
然而,陆逊越是盼着什么,就越是……嗯,出现一些意外。
就在陆逊期盼徐庶拒绝时,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年轻的斥候匆匆闯入,单膝跪地,声音因急促而略显尖锐:
“报大都督!隐校尉回来了!”
话音未落,身材瘦削的隐蕃已经紧随其后步入帐中。
他面色略显苍白,重重地喘息着,疲惫的脸上满是兴奋之色,显然是一路狂奔,两腿还多有摔伤。
“末将失礼,还请……”
“好了!”陆逊一摆手,转过身来,此刻终于感觉到帐外的冷风吹入,他身上的汗珠稍散,凝神道,“说吧,如何了。”
之前陆逊见过一次隐蕃。
隐蕃今年才十八岁,未及弱冠之年的他外表文弱,却有一身铁打般的肌肉,好像体内住着一头猛虎,让陆逊很是欣赏。
但陆逊心中还有一个声音——这样的北国志士,一个会因为朝中有奸佞(黄庸)痛心疾首的人,会来投奔东吴吗?
当然了,这种话陆逊也不能明说,不然太毁伤士气了,他现在只能尽量展现东吴大都督、荆州牧的风度气节,微笑着等待这位北国志士的回答。
“大都督,”隐蕃躬身行礼,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因为隐蔽,只是因为实在喘不过气,“卑下在寿春见到了徐庶,徐庶……自称遭受曹魏侮辱呵斥,已经断发请罪,可曹魏还是不肯放过他。
之前曹休会同诸位刺史一起上奏,请求从轻发落,可曹魏不打算放过徐庶,之前派来了华表训斥,见徐庶不肯自裁,曹休又出言袒护,魏主大怒,现在已经派遣中领军杨暨会同诸刺史引军而来,看来是要逼迫徐庶就范。
徐庶惶恐,将择日率其亲信部曲,弃了曹休,南下与我军汇合!”
陆逊的瞳孔微微一缩,这会儿也顾不上大都督的威严,迅速奔到舆图前。
几乎就在隐蕃话音落下的同时,帐外传来了爽朗的笑声。
全琮和朱桓二人并肩而入,脸上都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伯言,你听到了吗?”朱桓性子最急,人未到声先至,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舆图旁,一掌拍在代表曹休大军位置的标记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这可是天赐良机!徐庶一跑,曹休那老匹夫的脸面往哪搁?他必然会倾尽全力追击,到那时……”
朱桓的眼中闪烁着渴望建功立业的嗜血光芒,昂然道:
“我们便在夹石设下埋伏,伯言当先,把曹休引到石亭,我在夹石断后,让曹休有来无回!”
陆逊看了一眼隐蕃,隐蕃无奈地低头,嘟囔着解释说自己回来的在半路已经被朱桓截住逼问,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
坏了,以朱桓的性子,此刻定要不断嚷嚷,这不是让我骑虎难下吗?
之前这套战法朱桓已经说过好多次,尽管有韩当的教训在前,可朱桓还是不停地建议应该去夹石埋伏。
朱桓说当年韩当带着一群水军在夹石拦截臧霸这种山贼确实是有点找死,可现在又不是臧霸领军,曹休不会用兵,只要在夹石被拦截必然大惊,只要曹休战败,吴军就能快进到寿春,图谋中原了。
全琮年纪轻些,相对沉稳些,但他眼中的热切丝毫不亚于朱桓。
他走到陆逊身边,指着舆图上朱桓心心念念的夹石口,沉声道:
“都督,朱将军所言极是。
曹休只是因为是宗室所以才多得大用,此人素来刚愎自用,又极重颜面。
徐庶是他倚重的军师,之前还不断为徐庶说话,一旦叛逃,对他军心的打击是致命的。
他为了挽回颜面,定会不顾一切地追赶。
我军只需提前在石亭阻挡、再在夹石等地布下重兵,以逸待劳,此战必能大获全胜!”
全琮这是先附和了朱桓,让朱桓得意起来,随即全琮又指着舆图道:
“若是他处,我军陆上厮杀未必是曹魏的对手,但皖北多有山、湖,曹休仓促追击,大军施展不开,只要大都督指挥有方,择机放火,再有朱将军勇猛拦截后路,定能取胜。”
全琮的分析完全符合兵法,陆逊觉得就算自己分析最多也只能如此了,他点了点头,表示认可他们的判断,但他心中那份根深蒂固的不安却丝毫未减。
就像一根细小的鱼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
他转过头,避开了两人灼热的目光,试图寻找一个拖延的借口:
“如今已是初秋,天气依旧炎热,大军长途跋涉,于我不利。
此事还得从长计议,不如……”
“大都督!”全琮没想到刚才分析了半天陆逊还是拒绝,此刻也顾不上冒犯,赶紧告了个罪,急切地道,“兵贵神速,战机稍纵即逝!
若是等天气转凉,只怕徐庶早被曹魏逼杀,到那时再想寻得如此良机,难如登天!”
皖北缺少水道,吴军很难直接开船杀到跟前再决战,如果有问题不好逃跑,这就是陆逊的忧虑所在。
可不走这条路,吴军又要回到打合肥的恶性循环之中,这几年合肥已经成了大家的梦魇,实在是不想再去了。
全琮还年轻,孙权有意将女儿孙鲁班嫁给他,前提是……这一战他能建功立业,他不能允许陆逊在这个时刻推三阻四,破坏至尊的算计。
陆逊沉默了。
在这些渴望建功立业的猛将面前,任何听起来像是畏缩的理由都会被迅速驳斥,然后……嗯,孙权未来的女婿一定会将此事原原本本说给孙权,哪怕真的只是军事上的考量,在这种时候也会显得极其微妙,孙权一定会认为陆逊这是在坐地起价,想当新吴王了。
他的目光转向了一直低头不语的隐蕃,准备做出最后的挣扎。
“德茂,”陆逊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你以为如何?”
隐蕃之前能跑到寿春面见徐庶,知道徐庶的动向,然后从容返回,还是走的没有水路,只有陆路的皖县一带再次与东吴汇合,这点让陆逊心中有点嘀咕。
所以他想要问问隐蕃的看法,这多少能给烦躁的陆逊提供一点线索。
被点到名字的隐蕃浑身一颤,他抬起头,迎上陆逊探寻的目光,又立刻瞥了一眼旁边如同猛虎般盯着他的朱桓,嘴唇翕动了几下,才犹豫着说道:
“回大都督……此处哪有卑下说话的……”
“只有你见过徐庶,你不说谁来说?但说无妨!”陆逊催促着。
隐蕃犹豫了许久,终于艰难地道:
“卑下总感觉,徐庶此番……有诈降之嫌。”
“诈降?”朱桓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了,他瞪圆了眼睛,对着隐蕃呵斥道,“胡说八道!什么诈降!
徐庶在朝中原本就没有根基,之前还有黄庸小儿相助,现在黄庸小儿都归罪他,他还有什么话说?
他不投降,难道要等死吗?你懂个屁,我告诉你,要是你这小儿耽误了国事,我……我第一个宰了你!”
隐蕃被这通劈头盖脸的训斥骂得脸色煞白,瞬间低下了头,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全琮也是冷眼看着隐蕃,不过朱桓骂了就该他当好人,连忙打圆场。
他拍了拍朱桓的肩膀,又对陆逊劝道:
“都督,德茂毕竟年轻,多些顾虑也是常情。
但此事实在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是因为一丝无端的猜疑而错失,我等将来必会追悔莫及!卑下愿意率领本部去查探虚实,若是有诈,也不至于落入贼人的算计中!”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逊身上,期待、催促、狂热,所有人的眼神都像一双双大手,定要拼命推着陆逊向前。
军事是政治的延伸。
陆逊现在已经不是少年时,身经百战的他格外了解现在大吴的权力规则。
箭在弦上,已经不得不发,就算其中有诈,这次……
我也能度过去,这才是我陆逊的本事。
良久,陆逊缓缓睁开眼,眼中的挣扎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断后的平静。
打呗。
士气高涨,军心可用,所有人都是两条胳膊两条腿,而且我们的地形和人数都占据优势,曹休就算调动大军过来我们也能应付。
之前夷陵之战,天下人只知道陆逊放了一把烈火烧毁了刘备最后的指望,却很少有人知道其中的细节——第一波大火燃起的时候汉军的损伤虽然惨重,可依旧能组织抵抗。
之后陆逊亲自率军冲杀,在马鞍山与刘备大战,这一战陆逊督促众将攻山,陆逊手下的精锐战兵在搏杀中斩杀汉军近万,并杀死傅肜,这才给汉军造成了毁灭打击。
硬是要战,陆逊手下的精兵也久经操练,人人甲具精良,不惧魏军猛士。
“传令。”陆逊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帅帐的每一个角落,“全军准备突击,迎接徐庶,先锋……”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兴奋的全琮和朱桓,落在了帐门口一个默默站立的身影上。
那是跟着朱桓、全琮一起到来的糜芳。
除了陆逊之外,此地第二个不想这一战开打的人就是糜芳。
陆逊承诺,只要不到最后时刻就不会把糜芳派上去。
但现在,陆逊也被洪流推着向前,那就势必不可能给糜芳选择的机会了。
“糜芳。”
“末将在。”糜芳上前一步,躬身应道,他的脸上挂着一丝无法掩饰的苦笑。
“命你率一万精兵为前部先锋,北上接应徐庶。”陆逊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你只需要确定徐庶所在,令徐庶军众将接连抵达我军之中,护其南下,务必抵达石亭。
其余诸事,自有后军处置。”
糜芳的身躯僵硬了一瞬,最终还是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大都督,末将也觉得,徐庶此番……”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朱桓一道凌厉如刀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你再敢说一个试试?
你再说一个试试?
你试试?
糜芳想起曾经虞翻对自己的侮辱,乖巧地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关羽暴躁凶戾,与他一贯不睦,可终究也只是嘴上吓唬他一下。
可面前的朱桓、全琮、陆逊等人要么是江东最顶尖的豪士,要么是孙权的未来女婿,糜芳身在异乡,周围都是敌人,这些人想要杀他不过是弹指之间。
这几年他无数次后悔过,但没有一次如今日一般后悔地感觉有点呼吸困难。
但他还是恭敬到近乎谄媚地低头,缓缓行礼道:
“末将听令……定不辱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