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口的水寨沸腾,数万吴军舍弃了他们最熟悉的水道与舟船,踏着江北的土地迅速向北迫近。
吴人善舟,尽得水战之利,之前怼着合肥不断进攻,也是因为他们发现跟走陆地相比,进攻合肥虽然难看一点,但损伤也不算太大。
而这次,他们居然大胆地选择从缺乏水路通道的地方大胆向前,集中优势兵力迅速向北,这还真是孙权成军之后的第一回。
秋日的燥热混杂着泥土的腥气,蒸腾的暑气让每一个士兵的脸和衣甲同样滚烫,脸上挂满了汗珠。
行军的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疲惫的巨蟒,在丘陵与原野间缓慢蠕动。
众所周知,巨蟒最厉害的手段不是蛇头而是躯干,而吴军的布置也是一样。
他们的蛇头选择了糜芳,而且这次确实是糜芳生平打过的最阔气的一仗,手下统帅的兵马超过一万。
以前刘备军穷的很,关羽军巅峰时期最多也就两三万,糜芳大多数时候加上后勤的辅助兵都凑不到一万人。
他当时经常想着,什么时候自己能统帅万众北伐,这才能达到他心目中将军的定位。
可现在,他的目标终于实现了。
他本部四百人,加上身后的吴军军士,总共真凑了一万人。
他的愿望实现了,可这次他居然走的是一条让他肝颤的道路。
他的坐骑不安地打着响鼻,马蹄踩在泥泞的土地上,好几次差点把糜芳甩出去,天气湿热如蒸笼,黏腻而烦闷,汗水不断顺着他蜡黄色的脸颊流入他的领口,不断滴答在战马的身上,连带他的呼吸也愈发急促起来。
大军已经通过石亭,继续向北,离长江越来越远,糜芳心中的不安也越来越扩大。
此时是初秋,山谷绿树成荫,草木丰茂,景色优美别致,还有不少野兽野鸟出没,好一派秀美风光,但在糜芳眼中,四周起伏的丘陵就像一只只张开的巨兽之口,随时可能将他这支孤军吞噬。
“将军,还要再往前吗?”一名亲兵策马靠近,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不安,“天气太热了,咱们的人还能撑住,可这……马快撑不住了。”
天气炎热的时节,马很容易生病,一旦马生病了,跑都跑不掉。
吴军平时不太在意这个,倒是著名逃跑爱好者糜芳先注意到。
不过,还能不能前进不是他说的算。
他的目光越过亲兵的肩膀,看向后方。
后方军阵中,吴军士卒沉闷的继续向前,几乎没有一点停顿的意思。
糜芳一万大军中,大部分是朱桓的兵将。
朱桓的记忆力好的惊人,他几乎能记住自己手下所有人,甚至连他家里的人姓甚名谁都能记住。
这次他带来的都是精锐的江东子弟,可谓主力尽出,自然不可能让糜芳统帅。
他手下的众多校尉人人都是催命的祖宗,说是被糜芳统帅,实则是押着糜芳上前。
这点就叫苦喊累,由不得你了,朱桓说了要去夹石,那就要去夹石。
大家都知道你糜芳打仗是什么德行,让你领军是什么意思,你心里还没点数吗?
接应……
糜芳在心中咀嚼着这个词,只觉得满嘴苦水荡漾,难受的厉害。
他想起多年前自己那个愚蠢的决定。
那时,他以为自己本领过人,连当年曹操都看得起他,要给他一个太守来拉拢,孙权求贤若渴,自己跑过去了,应该也能备受礼遇,被孙权奉为座上宾和降将的招牌。
糜芳天真的认为孙权已经跟蜀汉翻脸,就一定会善待他,这样才会不断招揽蜀汉人来投。
可他投降之后才发现,自己错误地把追随刘备的机缘当成了自己的能力。
孙权强大的政治能力控制下,他这个所谓的闲散降将从头也不过就是一个被人唾弃的小丑,在吴蜀尚没有恢复关系的时候还能勉强混混,一旦两国再次结盟,抛弃家人、抛弃同袍、抛弃一切的糜芳就是最丑恶、人人厌恶的臭虫。
这样的人,不会有任何人给他一点点的尊敬。
他活该。
糜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汗珠流进眼中,刺地他眼球生疼。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嘶哑而空洞,“继续向北,到夹石再休息。”
亲兵脸上闪过一丝绝望,但还是默默领命而去。
糜芳苦笑着望向远方,突然有点期待跟徐庶见面。
毕竟,当年的旧识已经不多。
当年在新野率领刘备军屡次出击击败曹军的徐庶跟糜芳的关系一直不错。
也许,同样是降将,他能理解糜芳的心情。
元直啊,救救我啊!求求你了!
身后,稍稍落后的朱桓和全琮已经稍稍停下,齐刷刷将目光投向陆逊。
陆逊眺望着周围丰茂的草木,脸上久违露出了欣慰之色,缓缓点了点头。
“就是这里。”
“伯言,这是为何?”朱桓不满地道,“这不是分散兵马?”
陆逊满脸凝重,肃然道:
“我总觉得此事不对劲,一定要提前做好准备。
至尊以大军与我等,此战若起,定要考虑清楚全部变数,就算有什么……什么闪失,我等也能从容应付。”
朱桓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哼了一声继续向前。
全琮冲一边的隐蕃努了努嘴:
“德茂,石亭的布置,你要用心。”
隐蕃作为归正名士,之前又表现良好,虽然没有领军大权,但还是获准在统帅身边当挂件,此刻听闻全琮吩咐,他却向前一步,昂然道:
“某来大吴,寸功未建,此番大战,自当先登赴难,岂能稍退!
请将军准许我先登向前,定痛击曹魏,为大吴多杀国贼!”
全琮没想到隐蕃居然这样忠诚,满脸欣慰地点头道:
“好,我与你兵马三百,要听候前后调度,不可随意厮杀!”
“喏!”隐蕃昂首挺胸,“一定不辱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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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春城头,旌旗猎猎。
大司马曹休甲胄齐全,策马出城,冷冷地看着远处的兵马。
远处是一道蜿蜒的长蛇,统帅之人赫然是中领军杨暨。
这是曹魏禁军,前呼后拥,以中领军杨暨当先、侍中王肃居中,黄权在全军最后压阵,几路刺史、太守也纷纷汇聚,这阵容……怕是有最少三万之众。
夷陵之战的时候刘备掏空了全副身家,才勉强攒够了五万人,猇亭决战时正面最多四万。
这会儿曹休囤驻十万大军,而禁军又调来三万余,这骇人的阵容着实让人心惊胆战,让曹休也意识到这好像不是嘻嘻哈哈就能解释过去的。
你们真的是来问罪徐元直的吗?
哼。
是来拿我曹休的吧?
好,我让你们拿!
眼看禁军之中几人簇拥着一个华服青年策马出来,曹休皮笑肉不笑,也不带兵马,径自策马向前。
他虽然身着甲胄,但是并没有带兵马,不可能有人再以谋反为名对付曹休。
其他的罪名……
除了谋反,还能有什么罪名拿下大司马?
“休先远道而来,老夫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曹休阴阳怪气地笑着,还朝慢慢过来的华服青年拱手,可说话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杨暨苍白清秀的脸上并没有预料中的猖狂和桀骜,只是在马上冲曹休轻轻欠身,微笑道:
“有劳大司马远迎,下官着实惶恐了。”
“惶恐吗?我怎么觉得没有啊。”曹休冷冷地看着杨暨身后沉默的曹魏禁军,摇头道,“我跟休先一般年纪的时候,统帅不过百人,休先居然能统帅千军万马,当真是让老夫唏嘘万分。
我等……”
就在这时,一声巨大的轰鸣从城内传来!
“咚——咚——咚——”
那是吊桥被放下的声音!
紧接着,城中传来了隆隆的蹄声,不知道有多少兵马迅速南下,就像开闸的洪水一样,震得跟曹休一起出门的众人都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曹休脸色一变,猛地回头——不是北门的吊桥,那是哪里?
没有他的命令,是谁调动兵马?
“是谁?!是谁出城?”曹休愤怒的嘶吼着。
回应他愤怒嘶吼的是华表。
华表骑着驴缓步走出来,笑呵呵地冲曹休欠身,微笑道:
“回大司马,是徐军师和庞护军,他们挥军向南了。”
“呃,啊?”
曹休愣了。
之前为了威慑朝廷的使者,曹休呼唤各路刺史到来,让孩儿们操练起来,要是使者不知道好歹,曹休真跟朝廷的使者爆了。
本来护军将军庞林过来曹休还是极其提防,但这次在对抗朝廷上他们表达了惊人的一致,曹休也决定在这方面听朝廷的安排,将自己的兵马调给护军庞林指挥。
徐庶断发之后更是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一直在城南下跪认错。
可没想到……
就在今天,徐庶和庞林居然突然跑了!
曹休心猛地下坠,几乎从马上掉了下去。
他直勾勾地看着华表,颤抖着道:
“华,华……华……你……你……”
当着天子近臣的面,被自己倚重的军师和护军背叛了?
这件事华表知道吗?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曹休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致的、无地自容的羞辱,好像被剥光了吊在城门前让人围观一样悲愤莫名,却又不知为何。
不是……
这是为何?
“大司马,何必如此动怒呢?”
一个苍老又温和的声音响起,曹休循声望去,只见王肃扶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马车中缓缓走下来。
那是一个两鬓霜白的男人。
他一身雪白的儒袍,宛如出殡一般,脸色肃穆安宁,手中高举一根符节,缓缓从车中走了出来。
曹休虽然早就知道那人在军中,可此刻见此人缓步向前,周身仿佛萦绕着难言的杀意,饶是曹休全身甲胄身材雄壮,还是没来由的有些畏惧,居然下意识地调转马头稍稍退了退。
来人正是……
御史中丞黄权!
黄权来到曹魏之后一直是温文尔雅的儒士模样。
可此刻白袍加身,黄权双目如电,好像闻到血腥的饿狼,咧嘴一笑,一眼仿佛看尽了尸山血海。
“大司马,权……此来,是来请罪的。”
说着,黄权躬下身子,朝曹休叩首,随即左右开弓,狠狠抽了自己两个耳光,打的他双颊迅速浮肿起来。
“这,这是……”
黄权温柔地笑了笑:
“周遭诸事,都是黄某谋划。
这些年,黄某憎恨陆逊,昼夜难眠,这才让我儿黄庸抛头露面,自己藏在身后谋划。
陆逊狡诈,一直不肯奔赴江北,此番有劳大司马相助,献上诈降之计,陆逊终于来了,黄某终于把当年的好儿郎重聚一堂。
劳烦大司马行个方便,莫要责怪其他儿郎,所有的罪责,都交给黄某吧!”
曹休愕然,这才终于明白过来一件事。
对了……
对了!原来就是这样啊!
之前曹真还在关中跟赵云激战时,曹休就听徐庶的,向曹叡献上了诈降之计。
只是当时关中激战正酣,曹魏根本没有机会,曹休也觉得徐庶搞什么诈降也太强行了,魏军占据绝对优势,徐庶混得这么好,诈降也没人信。
当时曹休上奏完全是因为给徐庶面子,之后这件事也自然被他忘记了,可没想到……
对啊,我都想起来了。
诈降之计是我想出来的。
这次别说东吴了,我都相信了!
之前一切都在被推动着向前。
司马懿和陈群相争归罪唯一没有背景的徐庶,之后曹休反对处置徐庶,朝廷盛怒之下派禁军来处置,曹休也盛怒之下调动大军开始演练,随时准备跟朝廷爆了。
周围的刺史劝和调动、太守被迫来援,怎么看都像是曹魏要内乱。
可现在……
曹休看着黄权,一时百感交集。
对了。
黄权、庞林……
这是夷陵的那支蜀军。
庞林刚来的时候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这些日子兵马调动,徐元直肯定也已经跟他说了种种。
在夷陵,他们并没有失败,只是因为被断绝归途,被迫来到他乡。
而此刻,他们再次集结起来,这么说……
“吴,吴军来了?”曹休后知后觉地发现,不禁悚然。
他这些日子是真的中计了,全部心思都放在要跟朝廷闹事上,全然没有发现吴军正在偷偷靠近。
“能,能打,打赢吗?”
大事临头,曹休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却完全不敢直视黄权灼热的双眸。
黄权仿佛回到了汉中之战中率军纵横冲杀,冒着箭雨迎战曹军二十万英豪的岁月。
他转身看着一个大步向前的老人,微笑道:
“张将军,前锋能交给你吗?”
来人正是魏军名将张郃,这位老将怀抱兜鍪,满脸桀骜。
“打不过蜀军,难道还打不过吴狗?”
“那好。”黄权反客为主,从容调遣,“子雍护军向前,张将军与公美当先,这样……大司马以为当否?”
曹休这会儿已经完全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尽管之前被戏耍很丢人,但曹休立刻意识到,这就是自己去年与徐庶商量的战法。
“交给你了!”曹休粗声道,“胜了,曹某给你牵马坠蹬,若是败了,定不饶你!”
“好!”
黄权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目光扫过去,只见青州刺史王凌、豫州刺史贾逵、琅琊太守孙礼、徐州别驾王祥、羽林监毌丘俭都整装待发,随即高高举起节杖。
“天子以黄某行镇南大将军,听我将令——张儁义当先、贾梁道占据夹石、王休徵佯攻东关,其余人随我徐徐前进,大小三军会战石亭!不破吴狗,绝不收兵!”
众人齐声大喝,吼声震天,王肃、臧艾、毌丘俭、杨暨等人涨的满脸通红,满是建功立业的喜悦。
王凌缓步向前,低声道:
“将军,刚才我收到消息,石亭……”
黄权缓缓摆了摆手,冷笑道:
“一样的招数,还想用两回?休要多言,别让陆伯言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