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北的旷野之上,沉寂被彻底撕碎。
仿佛大地深处蛰伏的巨兽被唤醒,数万只脚掌同时踏击地面,汇聚成一股沉闷如雷的轰鸣。
吴军的主力,这支盘踞江东多年的猛虎在沉寂多年,过了许久防守为主的日子之后终于亮出了獠牙。
步卒的阵营松散却有序,在统辖将校的率领下默契而冷静地驱赶着驮兽,由两翼游弋的骑兵护卫下迅速朝着夹石的方向前进。
士卒的沉闷的呼吸带着兴奋,显然对即将到来的战斗充满了兴奋。
一个时辰之前,前锋糜芳已经给后方传来了奏报,说徐庶果然依约来投奔,糜芳挂念故人,亲自率众进入夹石小路迎接徐庶。
追兵已经确定,是魏军的护军将军庞林。
吴军众将虽然不知道庞林怎么混到了护军将军的位置,可也各自欢喜——要是能歼灭护军将军这个级别的大将,绝对能重创曹军的气焰。
曹休一定不会坐视护军将军被消灭,之后大举向南进攻的时候,正好一头扎进吴军已经设置好的包围中。
一切都在朝着预想中的方向发展,朱桓和全琮二人早就压抑不住心中的喜色,不住催促士卒奋力向前。
“再快点!再快点!庞林见了我等到来必然惊恐,咱们趁机围住他,正好将他聚而歼之!”
朱桓纵马驰骋在队伍的最前端,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膛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
他没有戴兜鍪,任由粗硬的头发在风中狂舞,洪亮的笑声盖过了行军的脚步,给吴军全军注入了一股火热和自信。
朱桓在曹丕第一次伐吴之战时大发神威重创曹仁,扭转了不利的战局,可谓劳苦功高,此番再次成为众人的焦点,朱桓斗志昂扬,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是自己率众厮杀。
“子璜!你看!我等兵马当真雄壮无双,足以踏平中原!”他回头对着身旁的全琮大喊,唾沫星子在阳光下飞溅,“曹休少谋,定不知徐元直早与我等同谋,此番仓促南来,只要我等得胜,只怕……嘿,这曹文烈便是曹子孝的下场。”
曹仁之前在朱桓手上大败后很快就去世,要是这次再击败曹休,那朱桓的当真堪称是曹魏宗室的克星,这次他是最急着立功的,他这样急着向前,倒是让吴军罕见的团结一心,难得没有像之前十万人打合肥一样各怀心思。
全琮勒住马,与朱桓并驾齐驱,顺势拍了拍这个名将的马屁。
“朱将军所言极是,不过我还要说,曹休虽然无谋,可也是猛将,之前我军屡屡受挫,还不是因为没有朱将军率军?
如今朱将军亲至,曹仁都不是对手,何况是这曹休?”
“哈哈哈哈……”朱桓没想到全琮这样拍自己马屁,当场忍不住大笑起来,“子璜不愧是至尊女婿,日后当主江东大事,有子璜在,本将当真欢喜得很啊。”
两位吴军统帅的笑声在队伍中传开,兴奋感染了周围的每一名将士。
狂热如同瘟疫,在整支大军中蔓延,所有的吴军士兵都忘记了远离大江的恐慌,飞快向前。
魏军也是人。
在山谷之中,他们的骑兵优势发挥不出来,我军人数占据绝对优势,如何不胜?
在这片沸腾的海洋中,陆逊的身影多少有点格格不入了。
他的身姿挺拔如松,表情肃穆中略带几分疏冷淡漠,与周围那些因为兴奋而显得有些散乱的将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糜芳居然奋力向前。
这跟陆逊之前预料的完全不一样。
他本以为以糜芳的胆怯小心,最多只敢在夹石的山口等候迎接徐庶,最多被逼的不能后退就算完成任务了。
没想到糜芳居然主动向前,去跟徐庶汇合,那不就说明,之前朱桓派去的那些人也跟着进入夹石山中。
糜芳和徐庶的关系有这么好吗?
他看到远处的丘陵轮廓,像一只只匍匐的巨兽,好像静静等待着吴军万众不断奔向他栖身的巢穴,平静的等待着吴军走入万丈深渊之中。
陆逊再次感觉到深深的畏惧和不安。
这次主动出击,大大有违陆逊之前防守反击的打法,如果跟夷陵之战一样是陆逊自己说的算,他肯定不会这么打。
可现在孙权承受的压力甚至比夷陵之战的时候更大,
太强行了。
目前战场上的一切都像算术一样,仿佛吴军只要按部就班就能重创魏军主力,饭好像都要喂到吴军的口中,胜利对他们简直是唾手可得。
“大都督!”全琮的声音打断了陆逊的思绪。他策马来到陆逊身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关切地问道:“大都督还在犹豫吗?”
全琮知道,陆逊对这一战非常不看好,但各人有各人的算盘,全琮马上就是孙权的女婿,之后势必要被托付以大事,如果没有显赫的功绩凭什么脱颖而出,之后招揽更多的人团聚在自己身边。
所以他一直紧紧盯着陆逊,不能让陆逊身为统帅在关键时刻退后。
陆逊缓缓转过头,看着全琮那张充满自信的脸,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
“子璜,你认为,此战我军的胜算,有几成?”
全琮毫不犹豫地答道:
“十成!”
“哦?”陆逊的眉毛微微挑起,“何以见得?”
“天时,秋高气爽,利于我军步卒疾行;地利,石亭山道崎岖,是我军预设的设伏之地;人和,徐庶来投,敌军主帅暴而无备,我军将士用命,士气高昂。”全琮越说越来劲,兴奋地道,“如此天时地利人和,正是上天助至尊成功,我等如何不胜?”
陆逊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战阵厮杀,是军国大事,天地人……不是这么用的。
这世上,没有十成的胜算。”
全琮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皱起眉头:
“大都督在夷陵时,难道不是十成胜算?”
陆逊冷笑道:
“夷陵?十成?夷陵大战,九死一生,若不是刘备焦急求战,再拖延半年,曹丕反应过来集结重兵,我军便要全军覆没。
庙堂之上,我等能侃侃而谈,说天命在我,可领军厮杀之人……不能说这种话,咱们得做好准备才行。”
这几年陆逊跟众将一起复盘夷陵之战,越来越感觉背后冷汗直冒。
吴军大多数的鏖战半年之内就能分出胜负,只有夷陵之战旷日持久,打的非常艰苦,当时双方久战,吴军是逆水行舟运送粮草,而汉军是顺流运送粮草,因此后勤需要的力量更大,孙权都得亲自到武昌调度驻守。
所以当时不断有人反对陆逊固守的战法强行要求出战,因为再拖下去,刘备粮尽而退,东吴估计就要出大问题了。
事后他们当然要宣称这是天命所归,灭刘备如同喝汤,可真正的统帅都知道要是再打下去后果不堪设想,甚至再对峙个半年,曹丕回过神来突然南下,那全军覆没的就是吴军了。
全琮听陆逊在这种时候居然开始教育自己,还给自己讲夷陵之战的因果这种事情,顿时感觉头有三个大,他皱眉道:
“大都督,您这是何意?如今箭在弦上,大都督难道想动摇军心吗?”
“我不是动摇军心。”陆逊的目光再次投向北方。
现在,陆逊几乎确定这次是曹魏精心设计的圈套。
不过这只是一个军事家的直觉,难以一一解释,他像被巨浪推着,哪怕明知道前面是陷阱,也得刀山火海中走一遭。
“子璜,厮杀时,你不得向前——听我说完!”陆逊制止了暴怒地几乎要跳起来的全琮,肃然道,“听我说,贼人必有算计,我先率军深入贼众,诱敌厮杀,之后再徐徐向石亭撤退。
石亭成败,全都靠你,一定要布置妥当,不然我军难以回转,务必务必!”
陆逊这会儿已经想好了。
仗到现在已经不是简单的军事仗,更多的是需要政治仗。
吴军现在已经不是打不打的问题,打起来是必须的,高明的政治家最需要的就是辗转腾挪,打出自己要挥出的关键一拳。
陆逊已经想好了,前面肯定有埋伏,但埋伏又不是不能破解。
他之前已经在后方做好了一些布置,这种地形魏军肯定难以展开,管他有什么敌人,那只要看见陆逊出现在战场上,肯定不能轻易放过。
全琮在外,将敌人吸引到指定的埋伏,一定能将敌人杀得片甲不留。
这是属于高手的自信,他相信,他统帅的这支精兵足以对付曹休的……
说话间,吴军主力已经离夹石的山口不远,可此刻暮色中蓦地响起一阵阵的惨叫悲鸣,左右两侧各自有吴军人仰马翻,重重摔倒在地上。
陆逊和全琮都吃了一惊,四下瞭望,见周遭的草木中突然射出一排排的箭矢。
之前糜芳等人从这里安然通过,完全没有遭遇埋伏,陆逊等人自然也没有认为这其中会有什么问题。
可没想到此刻周围的草木之中居然钻出来密密麻麻的军士,前队人手持刀,后队则列队放箭,大片大片的箭矢飞过来,吴军猝不及防,纷纷惨叫着摔在地上。
“山贼?”全琮脱口而出,问了一个非常愚蠢的问题。
哪有山贼敢埋伏吴军的主力?
这得是多大的胆子?
可暮色中,这些人宛如鬼魅一般。
他们特意藏在阴暗处,并不打火把,也不喊口令,进攻时只听见了几声老鸦一样沙哑的叫声,随即就是一群汉子沉默地弯腰钻过来。
这些人的步态有些猥琐,可最巧妙的保证了从山坡向下冲锋的平稳,也给身后的弓箭手留下了更好的视野。
吴军的弓弩手惊恐之中刚想还击,立刻被准确的箭矢射成刺猬,顷刻间不少魏军的死士已经冲到了吴军身边,一把把环首刀猛砍过来,杀得吴军人仰马翻。
行军之中为了节省体力,大多数士兵的长兵器都放在车上,在突袭之中,吴军只能纷纷拔出腰间的环首刀迎战。
可这些魏军士兵的战法高明,士气更是旺盛如火,陆逊身边这些精挑细选、曾经参加过夷陵之战的精锐吴军对上他们,宛如羊入虎口一般,片刻间便被一排排的斩杀。
其他的吴军士兵下意识地想要去驮兽处拿长矛,可此刻山中越来越多分散的弓箭手钻出来,朝着聚集争抢武器的吴军士兵随意放箭,吴军士兵簇拥在一起,纷纷中箭惨叫倒地,而越是如此,大家越是在求生的本能驱使下去争抢兵器,甚至出现了踩踏,一片片人被同袍狠狠踩在脚下,刺耳的惨叫声在旷野中来回激荡。
更要命的是,一支流矢不偏不倚射中了一匹拉车之牛,那头牛吃痛,惨叫着向前狂奔,不少刚围上来想要抢夺兵器的吴军士兵都被甩倒在地上,而山坡上的魏军士兵已经猛虎下山一般奔涌下来,雪亮的钢刀直奔陆逊面门!
“陆逊!张郃在此恭候多时!尔等已经落入重围之中,我看你此番能逃往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