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当!
危急时刻,陆逊手下的精锐吴军终于取回了长兵,立刻开始反击,几个当先的魏军士兵虽然悍勇,但还是被吴军格杀,灼热的鲜血撒了一地,一个魏军士兵被长矛刺中,眼看已经不活,却奋力挣扎,硬生生将刺穿自己的长矛斩断,又饱含怨毒地眺望着陆逊,艰难地向前走了两步,这才瞪大眼睛倒在血泊中。
这恐怖的场面在夕阳下格外骇人。
陆逊在护卫的搀扶下稍稍后退,登车眺望战场,看着那一个个悍不畏死冲过来的魏军士兵,不禁缓缓皱起了眉头。
中埋伏,在自己的预料中,相反在这里遇上埋伏还让陆逊松了口气。
只是这来人……
他看着面前那个须发雪白的老将,有些困惑的咽了口唾沫。
张郃。
张郃怎么来了?
这个,这怎么完全没有消息?
吴军非常重视情报,陆逊尤其如此。
他们在讨伐关羽之战中尝到了甜头,开始不断向魏军腹地渗透,开始查探更多的消息,尤其是之前,陆逊听闻魏军在关中大败,就开始主动收集查探关中之战的情报。
而他也没想到,这情报搜集比自己想象的简单太多,因为魏军之前就不断向四周派遣使者,要求使者讲述大胜的经过。
那些使者自己也感觉荒谬,两杯黄汤下肚就透露了很多魏军的辛秘。
陆逊知道,魏军名将张郃在关中之战中背下了所有,好像回到洛阳之后又卷入了纷争之中,在朝中已经失去了权势,跟臧霸一样几乎没有兵权,只是因为老臣的面子才继续荣养,备受欺凌。
陆逊都为这位老将惋惜过,跟家人感慨曹魏待人刻薄,连张郃这样的名将都晚景凄凉。
可他万万没想到,理论上应该在洛阳荣养失去一切权力的张郃居然会出现在这里,他甚至不是在夹石追击徐庶的大军之中,而是带了一群人早早隐匿在半路,也不知道在这丰茂的草木中藏匿了多久,就等着来埋伏他了!
张郃看着目瞪口呆的吴军众将,忍不住哈哈大笑,轻抚长髯温和地道:
“陆伯言,你是豪杰,本将知道,若是你来统兵,未必会来。
可你东吴这些猪狗哪有你这般睿智,还真以为我军无备便能大获全胜?
实话告诉你,你们藏在皖口的时候,军师已经叫我等在此处隐匿,何不速速来降,休要再惹人耻笑了!”
陆逊之前对作战一直不情愿,且出于吴军习惯贴着水道的习惯,众人在靠近皖口的方向驻扎,在收到徐庶同意投降的消息之后才开始向皖城北的丘陵前进。
他们这一路上因为天气炎热行军艰难,大家各自疲惫,还以为过了夹石才能看见魏军。
没想到魏军居然提前就有了布置。
为了这一战,魏军煞费苦心。
炽热的天气,蚊虫弥漫,时有降雨,张郃为了不让吴军可能的探子发现,居然亲自带着精兵主力爬山,艰难地绕过夹石藏匿在吴军通往夹石的必经之路上。
之前陆逊调查的情报中,张郃在京畿禁军中的名声已经臭了,这种极其艰难,需要手下士卒同仇敌忾的潜伏执行起来有点困难。
但是。
这次跟着他们一起来的,还有臧艾。
臧霸曾经在曹休手下,与吴军激战多年,对这一块也非常熟悉,这次出发前,臧霸精心挑选了极其擅长山地厮杀的猛士交给臧艾,这次全军南下,臧艾知道自己没有经验,于是将指挥权让给张郃,确保这一战一定要获胜。
除了臧艾的兵马,这次黄权还将不少之前跟随自己投降的蜀汉老兵交给张郃。
这些人在之前夷陵之战时全然没有表现的机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友军被吴军消灭,最后无奈地投降曹魏。
前些年黄权父子都自身难保,更没法去保护他们,他们身在他乡,生活习惯与北人全然不同,又极其思念家人,对害得他们北上的陆逊更是饱含怨毒。
他们回不去了。
哪怕现在是以魏军的身份,但好在敌人并没有变。
陆逊,我们就是死,也要从你的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此刻张郃也不再隐瞒,直接用明语下令道:
“都出来!随意进攻,给我多杀贼寇!”
之前一直压抑着心中杀意的蜀军老将越来越多,不断从各处钻出来,众人各个面露凶光,看着潮水般一眼望不到头的吴军主力,所有人都像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的鲨鱼一般狂躁兴奋。
“举!”臧艾言简意赅地吼着,众人立刻将手上的硬弩举起。
“放!”
再一声令下,又是新的一轮箭雨,再次朝吴军军中覆盖过去。
突袭是最容易引起慌乱的,更别说吴军之前信心十足,现在发现跟陆逊的预料一样果然撞进了敌人的埋伏之中,一时有些绝望。
好在陆逊之前就知道有埋伏,现在埋伏出现,靴子落地,陆逊已经从刚才的短暂惊慌中反应过来,不断挥动令旗,让人改变阵型,先确定张郃还没有其他的伏兵,然后慢慢反击。
他们这翻山越岭的过来埋伏,肯定没有带多少箭矢。
等你们弓箭用尽,还不是血肉之躯,你们……
呃。
让陆逊意外的是,魏军的箭矢逐渐稀疏,可他们并没有如陆逊预料中一般退却,在刚才猛攻被陆逊打退的情况下,这数千人居然各个擎刀在手,分散朝吴军的快步过来。
“好个张儁义,看来你是真想跟我斗一斗。”
陆逊手下的将校堪称吴军之最,不用陆逊指挥,他们已经开始飞快地调度起来。
“传令!前队继续向前,给后队送信,告诉他们不必惊慌,先与中军汇合!”
“中军!中军原地结阵!不要慌乱!”
“弓弩手!准备……”
这个时代的通讯脆弱的可笑,尤其是十万人的大军,在遭到突袭的情况下若是前军随意停止,可能会导致全军自相践踏,被很快击退。
因此之前陆逊就做过布置,哪怕前军遭到突袭,依然要按照吩咐继续向前,中军则在陆逊的亲自指挥下渐渐收拢后军,之后哪怕前军被包围,陆逊也能观察形势将友军救出来。
可张郃也是这样的心思。
偷袭、放箭就能让陆逊溃败,这种梦张郃从来就没有做过。
他在此埋伏,就是让己方搅乱吴军中军,让已经在夹石的吴军进退两难,方便魏军其他兵马进军。
张郃相信,魏军主力在歼灭夹石的吴军之后能赶得上跟自己会师,这一战……
他要一雪前耻!
“吹号,全军向前!”张郃果断下令。
臧艾点点头,亲自举起号角,用力一吹,这精心布置许久的大碰撞终于到来了。
“杀!”臧艾手下的青州精兵钢刀狠狠砍在吴军的身上,斩骨入肉的恐怖声音听的人心惊肉跳。
吴军哼了一声,也纷纷开始拔刀还击,双方的前部就在这荒野上尽情斩杀、格斗,双方一时不分胜负,不断有人倒下。
张郃站在高处,透过越发昏暗的天色看着远处的激战,也略带紧张。
而看着面前的厮杀,全琮满脸怨毒的攥紧拳头。
好,挡住了!
之前在吴军的印象中,魏军在陆地的战斗力强大的可怕,他们只能在守城战或者少打多的情况下才能勉强抗衡。
没想到这次敌人突然袭来,己方居然能完全阻挡,看来敌人也不过如此。
“怪不得张郃去年被诸葛孔明杀得大败,不过如此!”全琮含恨大骂道。
张郃能在这里埋伏,说明徐庶那边肯定也是假的,全琮还想靠着这一战积攒功勋迎娶孙权的女儿,没想到被张郃这老狗算计,居然落入了埋伏之中。
这要是不把张郃灭了,之后全琮的面子再往哪搁?
吴军齐声大骂,在全琮的指挥下抖擞精神,正要突击,却听得北方不远响起了魏军整齐的号角。
这明显是回应臧艾之前的号声,这么近的距离,说明魏军已经攻破了夹石口,不知道有多少敌人顺着山路攻进来了。
吴军一开始只是想要趁着徐庶投降,歼灭追杀徐庶的兵马。
就算徐庶有诈,最多也就是正面交锋,大战一场。
可没想到张郃在半路切断吴军,而徐庶看来也突破了夹石迅速南下。
本来集中优势兵力有心算无心的战斗一下变成了一场决战。
这还是吴魏两军第一次在岸上展开大决战,陆逊稍稍有点紧张,心中瞬间萌发出了想要撤退的念头——撤退不是逃跑,而是先放弃部分兵马,将魏军吸引到他的埋伏中,之后能瞬间扭转战局。
但这个念头仅仅出现一瞬就被他立刻甩走。
在遭到突袭的情况下撤退是一门大学问,如果不能有所斩获,后退可能会导致全军崩溃。
更何况糜芳就罢了,可现在朱桓已经逃到了前面,他可是陆逊承受不起的代价,所以现在前锋必须稳住,必须先取得一些战果,之后才能慢慢后退。
“前锋!不准后退!”
陆逊果断地道:
“听我将令!中军向前!再让人传令糜芳,无论如何要先斩徐庶!”
“若是让他跑了,他也别活着回来了!”
徐庶诈降,那他肯定走在最前方,只要能把他斩杀,就能大大鼓舞吴军士气,魏军也会在盛怒之下猛追,更容易进入吴军的提前准备好的埋伏之中。
安排好一切,陆逊又转身看着全琮,寒声道:
“你,赶紧回去,不能耽搁了!”
全琮刚才杀得兴起,可此刻被陆逊的眼神盯着,也不敢辩解,赶紧行礼告辞,带着本部后撤,而陆逊则冷笑一声,将目光投向夹石。
“杀徐庶!杀徐庶!杀徐庶!”
他的命令被亲兵们声嘶力竭地层层传递下去,前军万人吼声如雷,不断送向前方,鼓动
糜芳的脸色早已惨白如纸,握着刀的手抖得像筛糠一般。
徐庶是诈降,说实在,这在糜芳的预料之中。
糜芳本来就是想让吴军骑虎难下,跟魏军好好碰撞一下,以解心头之恨。
可他万万没想到徐庶看见自己之后居然发狂一样猛攻——不是,徐庶这次诈降筹谋了这么久,他不是为了歼灭吴军主力来的吗?
杀我有个屁用啊?
糜芳身边的吴军完全没有想到徐庶是诈降,徐庶发动进攻的时候,立刻被砍得人仰马翻,众人在山谷中下意识地想要后撤,可徐庶手下的魏军早有准备,众人一拥而上,顷刻就把糜芳逼入了绝境之中。
徐庶也老了。
年过五旬,徐庶的身体格外消瘦,夜风吹动着他的衣袍,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让他的身影宛如鬼魅一般。
这个智计百出的前刘备军军师此刻刀已经砍卷,浑身满是鲜血,一边大口大口的喘息着,一边满脸怨毒地盯着糜芳,亦步亦趋缓缓向前。
糜芳刚才有准备,总算挡住了徐庶的致命一击,此刻他看着身边士卒不断倒下,用颤抖的声音高喊道:
“徐元直,你我相识多年,我亲自来迎你,你居然不念着故人之情,反倒来偷袭我。”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听起来格外滑稽。
“当年,当年咱们在新野的时候是多好的朋友,我是被迫降吴,你一定要赶尽杀绝吗?
你,你为魏主厮杀,还是为蜀主厮杀,都,都不该如此对我啊!”
徐庶艰难地站直身子,把刀横在身前,嘴角,慢慢地向上咧开,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哈哈……”
起初是低沉的笑,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
“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最后变成了一种非人的、如同夜枭啼哭般的尖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仰着头,披头散发,状如厉鬼。
那笑声凄厉、怨毒,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快意,竟在瞬间压倒了战场的喧嚣,听得所有人毛骨悚然。
“糜子方……”
徐庶惨笑道:
“我本来想与你虚与委蛇一番,然后杀你,可看见你,我还是忍耐不住。
你当叛徒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日,我今天……要为云长报仇,咱们是私仇,就莫论国事了!”
糜芳感觉一股难言的抑郁压在胸口,一时感觉天旋地转,好像这天下所有人都在欺负自己。
他当年背叛关羽,是觉得自己忙碌了大半辈子,不该被关羽这般慢待,他觉得自己价值极大,所以投奔了东吴。
这会儿故意将吴军先锋带进夹石山道,也是觉得自己辛苦大半辈子,不该被一群小卒侮辱,合该让他们尝尝魏军的大刀。
可他万万没想到,徐庶居然一点不挂念情谊——按理说徐庶身为魏将,应该以大事当先,他应该招揽糜芳,瞬间冲垮吴军的先锋。
哪有一上来话都不说两句,直接对糜芳展开攻击的?
“徐庶,你这个畜生还敢说我!你……你才是叛徒!
你在长坂坡就背叛刘玄德,此刻又背叛魏主,你这首鼠两端的狗东西,你才是叛徒!”
糜芳歇斯底里的大叫,愤怒的厉声咒骂,将自己满腔不甘全都丢在徐庶身上。
而徐庶也明显愣了愣,好像又苍老了几岁。
“你说的不错。”他慢条斯理地道,“但我说了,这是私仇,还有……夷陵之战,这么多人都斗不过陆逊……我想试试,他到底有多大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