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芳此刻也后悔,为什么自己人生的后半段要这般首鼠两端,任性妄为。
如果之前孙权偷袭荆州的时候,他能在江陵力战,就算之后城破被俘,以他的身份肯定也不会得到慢待,吴蜀两国和解之后也能昂首挺胸回去,享受刘禅的礼遇。
可偏偏他看不清形势,相信陆逊的花言巧语,主动打开城门向陆逊投降,导致跟自己相识二十年的关羽惨死,他也彻底不能回去了。
名声没了,孙权养着糜芳都感觉心疼,之前侮辱糜芳的还是虞翻这种名士,现在……
是个小卒都能侮辱糜芳,甚至现在……
“杀糜芳,与我向前!!!”
徐庶的怒吼震天,狭窄的山道中,魏军士兵猛进向前,趁着吴军慌乱的时候已经贴身欺近,雪亮亮的大刀猛砍猛斩,吴军节节后退,一时被杀得人仰马翻,不少人顺着山坡滑下去,发出一声声刺耳的悲鸣,听得糜芳心脏猛跳。
糜芳勉强格挡,且战且退,可此刻众人塞在山谷中,后退哪是这么容易的事情,他们越是想走,魏军越是猛烈冲杀,砍得吴军众人越发想要逃窜,惨叫声和哭声震天,到处都是刺耳的悲鸣。
也怪不得之前韩当率领的主力在夹石口被臧霸轻易打飞。
他们之前大多数的山地之战都是在欺负手无寸铁的山越,大多数人已经打出了路径依赖,看见有人出现之后不知道该怎么防备,遇上偷袭之后不知道怎么就地反击、发现打不过之后不知道如何就地撤退。
而徐庶带来的这些人明显都有极其丰富的山地厮杀经验,他们在山谷中遇上敌人后,没有立刻按照常规战法放箭,而是先大步冲锋,贴到敌人身前,让敌人反应过来遭到偷袭的时候没法在狭窄的山道中拉开空间放箭,只能先拥挤着后退。
糜芳倒是有点作战心得,但是他的指挥吴军根本不听,也只能往溃兵之中逃奔躲避。
此刻,魏军的传令兵已经将徐庶进攻、糜芳前来迎接的消息传递给了后方扮演追兵的庞林。
庞林一开始听说徐庶已经提前进攻,不禁破口大骂:
“这个徐元直,急什么啊!会不会打仗?”
在最初的规划中,徐庶应该先跟来迎接的吴军客套一下,让庞林来扮演坏人,等庞林到来的时候徐庶突然反水,加上张郃的埋伏,将吴军切成三段歼灭。
这次徐庶居然突然进攻,庞林埋怨也是正常,可听传令兵后面那句话,庞林顿时气的跳了起来。
“什么?糜芳?糜芳他怎么敢来的?”
庞林本来骑在马上,此刻干脆从马上跳下来,这个原本儒雅的护军将军此刻双目赤红,厉声大喝道:
“等个屁,跟我迅速向前,取糜芳首级!”
朱桓策马来到夹石附近,听说糜芳已经进入山谷的时候还没感觉有什么问题,可随后听说糜芳遭到攻击,朱桓登时一怔。
“攻击?谁攻击的?是糜芳反叛了吗?”
“回,回将军,是,是徐庶,徐庶果然是诈降,我军在山谷中,被,被人埋伏了!”
“啊!”
朱桓宁愿相信是糜芳叛乱都不敢相信徐庶是诈降。
怎么可能,这怎么能是诈降?
这可是之前至尊与胡综亲自商量谋划许久的大事,事关大吴的成败和未来的国运,徐庶怎么能是诈降?
此刻朱桓惊出一身冷汗,也顿时感觉之前吴军的谋划确实是有点一厢情愿,。
因为曹魏和蜀汉在之前的战斗中都接连取胜,迫切想要称帝的孙权急需一些事情来打破局面,导致吴军之后一直在被牵着鼻子走。
朱桓不得不承认,陆逊确实是比吴军所有人都多看了一步,能在这种大胜的诱惑下还能保持冷静,这才是名将的风度。
不过朱桓生性高傲,之前又一直在提议要在夹石设伏,此刻魏军还没有打出夹石,如果吴军这就要后撤,确实是太伤士气。
他咬了咬牙,厉声道:
“怕什么?他们在山谷中骑兵施展不开,跟咱们一样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给我上,冲进去!别让他们冲出山谷!”
朱桓思考的是很正确的,山谷中交锋,魏军的骑兵施展不开,对吴军也大大有利。
但问题是……
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向山谷中增兵本来就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
此刻糜芳带着吴军想要逃出来,但朱桓又指挥吴军不断钻进来,众人都拥挤在狭窄的山道中,不断有人自相践踏,惨叫着从山坡上摔下去,而躲不开的绝望的向魏军冲锋,也很快就被徐庶和后续增援的庞林追杀,砍得血肉模糊。
“将军,不对劲,咱们不能进去!快撤!咱们快去石亭暂避,休要在此处与贼人厮杀啊!”
“是啊将军,这是贼人的诈降,咱们何必要继续增兵,快撤吧!”
吴军士兵哭着哀求朱桓快撤,朱桓见了如此模样,也知道这下出了大事。
但朱桓傲慢,就算知道中了诈降之计,也不愿意就这么灰溜溜的出去。
他有三万精兵,徐庶能有多少人,我在此处列阵,我……
“报!”
就在朱桓上头准备拼死一战的时候,又有传令兵飞快向前,高呼道:
“将军,大都督遭到张郃偷袭,令诸君先迅速后撤,只……只留下糜芳,让他先斩徐庶再退!”
朱桓心都凉了。
刚才身后混乱的时候他已经知道是遇上了魏军的突袭,可他心道魏军绕到这么远的地方,等于抛弃了后勤,纯纯爬山行军,能有多少兵马,只要陆逊和全琮包围过去就能从容歼灭。
可这会儿听说魏军的统军居然是张郃,顿时感觉事情不妙。
张郃居然绕到了全军后方,曹魏此番居然准备如此充足,倒是我们全无准备,还以为只要率军急速前进,迎接徐庶到来,剩下的时间只要慢慢等待魏军送死就可以结束战斗了。
可朱桓没有想到,徐庶居然不惜断发受辱来诱骗吴军中计。
现在,打的他们进退两难了。
“卑鄙!徐庶,你这个卑鄙小人!
我们好心来救你,你居然是这般模样,你该死!你该死!
你们这些首鼠两端的小人……”
朱桓生生压住嘴上的抱怨,将几番筹划压在心中。
等着吧,等着吧,伯言之前已经用了不少手段等着你们。
你们这些鼠辈,之后我看你们能如何应付!
“撤……后撤!”朱桓艰难地下达命令,这个命令刚刚出口,他就感觉一阵胸闷气短,好像一下苍老了许多。
此番吴军主力尽出,所有的统帅将校都是孙权亲自挑选,是一定要打出一个大胜仗的,不然没法给孙权交代。
既然徐庶是诈降……
那就只能用之前陆逊预备的手段了。
“全军,迅速后撤!”朱桓果断下令。
“将军,咱们还有不少人在山谷中呢!”
刚才朱桓才下达进入山谷的命令不久,之前进入山谷的先锋甚至还没有跟魏军交上手,此刻朱桓突然改主意,又让全军开始后撤,身边的士卒全都呆住了。
“等不及了!”朱桓长叹着,眼中露出了一丝忧郁。
他感觉这一仗好像不是短时间就能分出胜负。
夷陵之战之后,吴军又要面临一场生死斗,而这次……好像纯纯是自己找的。
不过,孙吴能在江东立国三世,靠的就是不断的冒险投机。
赤壁之战、突袭荆州、夷陵之战都是富贵险中求,这次也无妨。
伯言已经识破了贼人的诈降,那肯定已经想好了算计。
等着吧,咱们还有再战之时!
“传我将令,能撤退的尽快后撤,我来断后,全军后撤,先帮陆将军消灭张郃,再做主张。”
朱桓下令,吴军无奈之下只能纷纷后退,刚才还准备进入山谷跟魏军决一死战的吴军仓促之下只能抛下战友,赶紧后退。
夹石山谷中,庞林增援之后魏军在人数上已经超过了吴军的前锋,众人同仇敌忾,不断向前进攻,糜芳一开始还想抵抗,可周围的战友割草般纷纷倒下,他心中最后的胆气也在逐渐消散。
“朱将军走了!朱将军抛下我们走了!”
山谷中的吴军士兵终于发现身后的援兵已经撤退,此刻各个惊呼起来。
主将喊一声冲锋之后调头就跑,不管什么铁军都经历不起这样的打击。
朱桓平素对他们极好,他们也没想到会经历如此打击,此刻全军居然突然后撤,吴军也顾不得战友,纷纷后撤,糜芳本来也想钻入人群中,伴着其他的吴军士兵一起逃窜。
可几个机灵的吴军校尉看着魏军士兵虎狼一般,又看着不断往人群中钻的糜芳,好像立刻反应了什么。
“徐军师,咱们无冤无仇,糜芳在这里,休伤我等性命啊!”
一个吴军校尉放声大喊,那些追击的魏军好像果然停了停,还真让不少吴军逃出生天。
那些连滚带爬逃出来的吴军此刻也找到了逃生的要领,纷纷高呼道:
“徐军师,这边!糜芳在这边!”
“军师刚才说是私仇,那就是与我等无关,我们都是江东人,不要杀我们啊!”
众人杂七杂八的高声呐喊,不断的推搡,硬是将糜芳从乱军之中推了出来。
糜芳踉踉跄跄摔在地上,看着那些果然出卖自己的“战友”,不由得悲从中来。
从徐州到荆州,跟随刘备的日子他们没打过多少胜仗,可生死之际,众人或自甘舍命,或夺路而逃,哪有这种临阵出卖战友之事。
哦,也不是完全没有。
汉军之中以出卖战友著称的最大叛徒不是别人,正好就是他糜芳自己!
此刻糜芳被战友出卖,就这么孤零零的被推到了全军阵前,看着身边众人一个个抛弃自己,惊恐地退却,糜芳连滚带爬,艰难地站起身来,痛苦地哀嚎道:
“别抛下我!别抛下我!我是将军,我是……”
“将军!”
几个吴军士兵大声道:
“大都督的军令,此番,此番你必须取徐军师首级,将军莫要违背大都督的军令!”
糜芳哀嚎道:
“大都督并不知情,我军中了贼人的诈降,之前我就告诉大都督这是诈降,这是诈降啊!”
不管糜芳怎么哀嚎,现在也没用了。
吴军发现交出糜芳之后魏军的进攻骤然放慢,都像躲瘟疫一样躲避着糜芳。
不管糜芳怎么哀求,怎么哭嚎,最后还是众叛亲离。
甚至,那些跟着他一起投降的亲卫此刻也远远离开,他们甚至跑的更快,全然没有对糜芳投来半分同情的目光。
数千道目光锁在糜芳的身上,却没有一道是怜悯。
糜芳腿已经软了,他还有力气,可胆怯却让他全身没有半分力气,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真盼着生出几分神通,能让他钻进泥土中。
可这终究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
刚才的厮杀,徐庶已经浑身无力,全身沾满鲜血。
极度兴奋暴怒之后,他也全身脱力,只能在庞林的搀扶下勉强站着,可还是坚决地、义无反顾地朝糜芳走来。
“元直,元直!”糜芳苦苦哀求,“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是人,我做的事情猪狗不如,这些年我一直后悔,我也是被逼的,是……是陆逊,是陆逊逼迫我的!求求你了!”
“元直,我带着你去杀陆逊。
我……我的侄儿现在是蜀汉,不,大汉的宿将了,阿斗也,也想要我回去,你把我放了,他们一定会欢喜,一定……啊……”
糜芳喋喋不休,还想继续说点当年的事情,可徐庶已经拔出佩剑,用尽全力,狠狠刺进了糜芳的胸膛。
温热的鲜血狂喷,溅满了徐庶全身。
他微笑着看着糜芳满脸惊恐的模样,脸上渐渐浮出一抹如释重负的微笑。
云长,我替你报仇了。
你要是在天有灵,就再助我一把,这次……我要狠狠打疼陆逊!
“元直……接下来,该如何?”
庞林知道徐庶的心情。
动手格杀故人,哪怕是恶贯满盈的故人,终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想要出声安慰,可徐庶已经飞快回过神来,收起差点涌出的眼泪。
“黄公衡说如何?”徐庶冷静地问。
庞林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叹道:
“公衡说,此番是他设谋,各路其进,定要大胜,让我等一定要想办法拖住陆逊,别让他退回去了。”
徐庶犹豫片刻,冷笑道:
“这哪是黄公衡的谋划,分明是黄德和那小儿的算计。
也好……那咱们继续进军,先拖着陆逊,尽量把孙权的人引过来。”
庞林满脸苦涩,无奈地道:
“你就这么信那个小儿?”
庞林一开始是真的被黄庸给耍了,心情非常不好。
黄庸这盘算计,之前并没有给庞林,甚至没有给徐庶交代前因后果,好用是好用,把自己人都骗了能不好用?
但不是所有人都像徐庶一样洒脱,反正庞林心里就特别别扭,感觉一直绕不过这个坎。
徐庶嘿了一声,表情略带了几分萧索。
他缓缓蹲下,看着糜芳死不瞑目的表情,伸出手在他的脸上轻轻拂了拂,终于让糜芳也闭上了眼。
“信他一次,若是成了,些许委屈,又要何妨。
希望他在荆州不是小打小闹,一定要……狠狠地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