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三峡的入口,白帝城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在赤甲山下默默静静耸立。
江水在这里被陡然收束,愤怒地冲刷着两岸如同刀削斧劈般的悬崖峭壁。
浑黄的江涛卷起巨大的漩涡,发出低沉的咆哮,仿佛有无数水鬼在江底哀嚎,却无法阻挡两国繁忙的客商来往,将大量的盐、马、茶、布送往荆州。
文钦站在城墙上,双手按着微凉的石制垛口,感受着脚下城池的伟岸和江风的凛冽,突然稍稍有点恐高。
好凉啊,真的好冷啊。
这座城在这里,确实是一夫当关万夫莫摧,这种震撼不是听人描述能形容的。
襄阳、樊城虽然都是坚城,但在这种奇特的地形面前也真的不算什么。
作为魏军宿将之子,当年夷陵之战之后陆逊没有继续追击,文钦还觉得是陆逊怂了,在魏军不少人看来,陆逊不追是纯纯心里有鬼。
这里只要还在汉军的控制中,汉军可以随时东征,随时不断向吴军进击,对吴军来说绝对是放虎归山之祸。
可真的来到了这里,文钦这才有了一点新的感慨。
这里是益州的门户,是真正的铜墙铁壁,吴军要是进攻,他们的补给会极大的拉长,之后作战会极其艰难,一旦粮草供给不畅就要全军败退,得不偿失。
不过,文钦随即又想到一个问题。
“伯岐啊。”他满脸愁容,问身边的张嶷。
张嶷满脸病容,强撑着身体,被冷风吹得哆嗦不停,可听见文钦呼唤他,还是赶紧回答道:
“将军有何吩咐。”
“唔,谈不上吩咐。”文钦抚摸着自己的长须,嘟囔道,“你说当年吕蒙当年袭击荆州的时候,就没有想过白帝打不下来怎么办嘛?”
文钦这纯纯是学术方面的探讨。
他也听说过吕蒙当年很有自信攻下白帝和襄阳,所以才发动了荆州战役。
可现在看看,吴军突袭荆州之后防线一下拉的极其漫长,从建业到夷陵宛如一条长蛇,如果魏国蜀国联手,蜀军从白帝大军进攻夷陵,魏军从襄阳出兵攻江陵,再从寿春出兵攻濡须,吴军就算各个天神下凡能三路作战,鏖战一年他们的粮草也支持不住,孙权这不是必败。
张嶷苦笑着道眺望面前的江水,叹道:
“夷陵之战时便是如此,又能如何?
孙权手段高强,曹丕被他哄住,之后就……”
看着张嶷伤感的模样,文钦又在心中哼哼。
特么的,你们这些蜀贼打不过还来抱怨起我们文帝了。
不过文钦也不得不承认,孙权确实是懂丕大师,将曹丕拿捏地死死的。
当年侍中刘晔一再表示要赶紧出兵,趁着吴蜀对峙的时机突然出兵,哪怕只用襄阳一路,都能瞬间截断吴军的夷陵后路,蜀军顶天拿下一半荆州,荆州的精华之地都要被魏军占据。
“那现在呢?”文钦又继续好奇地问,“现在咱们的兵马雄健,东吴又跟曹魏翻脸,蜀,咳,大汉何必苦苦经营凉州荒蛮之地?
要我说,不如偷偷集结兵马,先约孙权北伐,之后突然向东,打孙权一个措手不及。”
张嶷剧烈地咳嗽着,身子都佝偻成一团,半天才站直身子,苦笑道:
“窃国之贼乃是曹魏,如今曹贼势大,窃据中原自称正统,我国集结重兵未必能胜,若是助魏灭吴,如齿失唇,日后曹军再汇合天下之兵来伐,我军又要如何?”
文钦把头发挠地沙沙作响,心道这天下三国纠缠在一起还真是麻烦死了。
不过横竖这不是他该考虑的事情。
他在汉中的时候就很纠结,说实话刘禅对他还是相当不错的,可文钦不想继续为蜀国张目,要么回去,要么留在这继续潜伏帮大魏做事,除此之外,他是不想走第三条路的。
现在王沈来了,还是中书令亲自安排来跟他接头的,说明大魏还没有放弃他。
那他更要想办法回去。
如果能挑动吴蜀厮杀,打吴国我肯定是愿意出力,也算是用本事来回报蜀主,到时候想办法逃回去也就是了。
文钦还在琢磨具体的施行计划,一个恭敬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将军。”
文钦回头,看到王沈正躬着身子,双手捧着一封书信,低眉顺眼地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这个距离恰到好处,既表现了尊重,又不会过分疏远。
“哎呀,处道什么事?”文钦熟络地问着,挤眉弄眼地给王沈示意。
文钦认为,孙资自己就是太原人,亲自安排一个太原人跑路到蜀国肯定是有原因的。
蜀国正在渐渐积蓄力量,大魏需要不断的发展,这种长期作战需要大量的、仔细的情报,这点文钦肯定自己是弄不来的,还得是王沈这种出身名门的聪明人才能更了解路数。
只是王沈显然非常谨慎,暂时没有跟文钦接头讲述自己的使命,这个文钦也理解。
山川遥远,王沈来肯定也要先考察一下文钦有没有改变,不可能一来什么都说,于是文钦也保持着耐心,先跟王沈周旋一下。
王沈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讨好地道:
“将军,东吴西陵都督步骘将军派人回信了。
信中说,知道将军驻防白帝,心中甚是欢喜,他还说,若将军有暇,可前往秭归射猎,他必当扫榻相迎,尽地主之谊”
文钦接过信,粗略地扫了一眼,信上的辞藻华丽,姿态放得很低,只是言语中邀请他去秭归,让文钦有点没看懂,赶紧询问道:
“伯岐,这是什么意思?”
张嶷接过书信看了一眼,哑然失笑道:
“这个步子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刚刚上任,治下必然荒废,将军之前致书叙旧,他必然惶恐,担心将军兴兵来犯,秭归难以守御,因此才主动邀请将军去射猎。
若是将军去了,他跟将军一叙,正好展示自己胆略,仿效当年鲁肃、关公单刀之会,若是将军率大军杀到,他也可以指责将军违背盟约。
他倒是算计的清楚,不愧是孙权至亲之人。”
文钦颇为赞许地看了张嶷一眼。
张嶷病恹恹的,一副身体非常不好的模样,还带着浓厚的口音,一看就不是什么大地方的豪族之人,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见闻和应对,比之前郭淮手下那些小儿不知道高明到哪里去了。
不愧是黄公子的同乡啊,那我正好趁机拉拢一番作为自己羽翼,加上王沈为我设谋画策……
成。
张嶷勇武好谋,王沈谨慎多智,一看都是能信任的人。
有他们相助,不管是痛击吴狗还是返回江北都问题不大。
文钦仔细盘算了盘算,一个规划迅速在心中成形。
特么的还跟老子玩单刀会呢。
关羽这货就是心眼子实,人家摆明了要跟你搞纷争了,你还按部就班的来,这不是明摆着被人欺负吗?
你邀请我去射猎,还想用大义为名将我逼住,让我顾及大局不敢随意兴兵?
我文某可是在荆州拜过关公的人,我问过关公了,他说没问题,就打你们了,怎么滴吧?
文钦之前跟蜀汉众多二代同吃同住,知道他们对东吴的恨甚至超过了对曹魏的恨。
国仇家恨什么的对这些年轻人来说概念还有点不好理解,可他们不少家人是真的死在了吴军的手上,东吴表面跟大汉修好,可在种种场合还是不断欺凌和故意羞辱,这让他们心里都憋着一肚子火。
如果蜀汉要进攻东吴,他们肯定会各个用心人人赴难,可现在蜀汉大方向是先国仇再家恨,要先把曹魏这个盘踞北方的庞然大物解决再跟孙吴决战。
文钦想要做的,就是尽量鼓动蜀汉改变国策,先进攻孙吴,这样起码可以给大魏争取宝贵的时间。
而且,之前刘晔那个著名的设想文钦也知道。
如果蜀国和曹魏一起夹击吴国,蜀国撑死也就是夺回江陵地区,恢复到汉中之战时的疆土,可曹魏却是能结结实实控制江东,实现真正的开疆拓土,威力大增。
天下三国变成两国,光凭国力,也足够消耗死蜀国。
当然,之前文钦跟着蜀汉少年团那些人总觉得找不到任何破绽,让他挺惆怅的,直到在成都遇上了李严,文钦才觉得自己的潜伏好像有了点转机。
李严自以为自己挺高明,还在这整什么有的没的,可跟郭淮在一起混了这么久的文钦法眼一开就知道李严想要做啥。
不就是制造纷争,跟诸葛亮争权吗?
别人不想去,我文某这么懂事,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就算我制造纷争又能如何?
难道我大汉要对吴狗格外客气吗?
我最多算是不识大体,谁能说我做的不妥?
我在荆州问过关公了,他说可以,你们不信自己也去问问呗。
文钦深感郭淮还是教了自己不少东西,他复盘一番,立刻道:
“好来,伯岐啊,你帮我收拢兵马,跟我一起去一趟秭归!”
张嶷脱口“啊”了一声,心道李严自己在成都待着,却把文钦这个荡寇将军放在这里,到时候真有什么问题,李严一推了事,文钦不是僵住了。
吴狗的邀请你都敢去?
见张嶷已经被自己震住了,文钦又把目光投向另一边的王沈。
“处道,你也跟着我去,让你们长长见识,看看江东的豪杰人物。
射猎嘛,咱们热闹一点,尽显我军雄姿,也让步子山以后老实一点,不要打我们的主意。”
王沈也愣住了,随即挠了挠头。
不是人家叫你射猎你还真去啊。
你……咳……
王沈毕竟也是在黄庸那混过几天的人,此刻在心中狂骂文钦不是东西,但他脸上却堆起了谦卑而崇拜的笑容。
先一皱眉,随即略有思考,继而恍然大悟地轻轻点头:
“将军深谋远虑,卑下万万不及将军分毫。
兵发秭归,扬我大汉军威,又能震慑宵小,增进吴蜀情谊,也就是将军能想出这般手段。”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卑下才疏学浅,凡事但凭将军调遣,绝无二话!”
王沈理论上是李严的主簿,不属于文钦统帅,可张嶷可是朝廷发给文钦的属吏,闻言当即皱紧眉头非常不满。
特么的怎么说话,这不是明显在阴阳我们将军吗?
不过,很明显文钦自动忽略了王沈的语调,闻言更加欢喜开心。
文钦当然知道率军去制造纷争明显是有点挑衅了,但他的目标就是去挑衅、是纷争。
我自己去秭归,步骘也自己去,那有什么意思?
我带兵去秭归,步骘也带兵过去,到时候我们随便找个理由稍微打一打,李严也高兴,我们也有利。
最多就是训斥我一下,又能如何?
做人不能总是为自己的前程考虑,升官什么的我都没有想过,万一我调动蜀军东进随便打打能引发夷陵之战,对大魏可太有利了。
而且吧,文钦还有点更不能说的小心思。
他这些日子一直在为继续留下来潜伏还是逃回家纠结。
秭归在江北,如果率军抵达那里,给吴蜀两国制造纷争,要是吴蜀两国打起来,文钦也能找到一定的机会先溜走,逃到江北,就有回到北方的机会。
这样……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文钦捏了捏拳头,踌躇满志,王沈心中略带几分担忧,已经在心中偷偷记录。
这个文钦不太对劲啊,别是曹魏派来的奸细,不行,我得跟李都护举报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