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方向,魏军的南下部队已经在做最后的准备。
刚刚经历了蜀军的“劫掠”,樊城附近的百姓极少,还好之前徐邈许诺把剩下的人留给文聘当礼物,不然司马懿率军回来的时候总得拿这些人当战利品狠狠刮一遍。
文聘当然不会劫掠自家的老乡。
虽然不劫掠,但是汉水以北也不是他举贤的区域(尽管是他的老乡),只是让这些人别饿死,然后让他们各自回去重新准备船只,为作战做好准备。
这些百姓看见魏军士兵又到,满脸麻木恐惧的模样,被驱赶着才胆怯地帮魏军聚集船只,大气都不敢喘,曹真举目四望,依稀能看到当年曹丕第一次南征,大军云集的样子。
只是那时候渡口塞满了大小船,数不尽的营房、马厩绵延不绝,大军前后绵延不绝,水陆两军并向江陵。
可现在放眼望去根本看不见多少人,江上的船只稀稀拉拉,怎么看都不像要展开大战的模样。
贾充在一边愤愤不平地道:
“这些百姓真是不知好歹啊,我大军来此,他们居然不是箪食壶浆迎接王师,跑,跑什么跑啊!”
毛嘉在一边咧嘴笑道:
“哎呀,公闾此言差矣。
这些百姓愚钝,哪里知道天兵不天兵的。
他们躲避,不是才显得咱们这些人锐身赴国难是做大事吗?”
贾充被毛嘉哄得嘿嘿直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惭愧地道:
“原来我等如此深明大义啊,若不是毛公说起,我几乎不知。”
此刻曹真、黄庸、杜袭三人已经先后抵达江边,看着江边残破的小船,杜袭不满地撇了撇嘴。
“来晚了,现在开始赶造船也快来不及了。
咱们船太少,就算加上文将军的船,咱们想打江陵也不容易啊。”
之前曹丕大举征伐江陵,光是江陵正面就动用了十万人。
统军的大将曹真、夏侯尚、张郃、徐晃,这是什么配置不用多说。
这么多的强敌猛烈进攻,如果在当时的节点拿下了江陵,吴蜀两国将彻底没有任何希望了,可朱然实在是太猛了,这都能生生顶住,杜袭实在是想不出还有什么手段了。
打仗一定得有人,江陵现在在江北,曹魏的步兵倒是可以冲过去,可想要至少达到曹丕当年四面围攻的效果,怎么也得靠水军才能切断周边,这样才能孤悬围困。
没有水军,只从正面打,那吴军估计得笑出声来,慢慢集结兵马跟你打消耗战就行了。
曹真倒是很有信心,他漫不经心地看着面前的滔滔江水,从容又平静地道:
“放心,德和一定有应对之策,咱们看着就行了。”
黄庸笑呵呵地挠了挠头道:
“原来舅父对我这样有信心啊。”
曹真瞥了一眼黄庸,无奈地哼了一声:
“我把这条老命都压在你这边了,没信心还能如何?
别装了,咱们现在万事俱备,奏疏也写了,子度那边也准备出征了,你得赶紧说要做点什么,总不能让子度孤悬。
我不信你要调动大军,一定还有什么下作手段。”
黄庸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咱就这点本事,舅父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到处说。
杜军师,这边的事情,我是不是能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啊?”
杜袭无奈地道:
“德和啊,我现在就是一白身食客,你问我我能说什么?
再说你和曹将军都持节,薛使君又不阻挠,问我能作甚?”
黄庸笑呵呵地道:
“那行,那我就随便指挥了,咱们现在就开战!”
说着,黄庸朝身后招了招手。
大家一起回过头,只见人群散开,一个身形高壮满脸猥琐的汉子赶紧踉踉跄跄地跑过来,满脸苦涩,依旧点头哈腰地道:
“黄公子,你叫我?”
“嗯。”
此人正是在之前的战斗中被文聘单防擒获的潘璋。
之前魏军虽然击杀过陈武、董袭这样的吴军名将,也招揽了韩综这样吴军名将之子来降,但像这次一样全建制歼灭吴军一方都督还将其生擒,这真是大大重创吴军的威信,严重破坏了吴军的长江防线的稳定。
潘璋没想到自己混了一辈子居然是这样的下场,被俘之后也非常惆怅,每天都郁郁寡欢谨慎小心。
最重要的是,他已经展现出了想要投降的态度,按理说大魏就算不立刻给他封官,最少也得送到北方哪个地方给个散官荣养。
可黄庸去了一趟洛阳回来,曹魏居然对这个重大的战果完全无视,潘璋焦急之下打听,这才原原本本知道了黄庸的背景,心中更是惶惶。
坏了。
他不会是想要杀我给关羽报仇的吧?
不要啊,我的人头很值钱,能让很多人封官受赏,这么杀了可太可惜了啊。
直到今天早晨,贾充才通知潘璋,说让潘璋集结兵马,潘璋惴惴不安,心道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刻终于来了,他得精神点。
这会儿黄庸召唤,看着众人都瞪着眼睛看着自己,潘璋好像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害。
我就知道。
这么直接吗?
明白了,魏军现在人少,但是他们又想要伐吴,所以他想要我为前部。
特么的,这小儿果然不会用兵,到时候我攻城时突然哗变,只要我能逃得性命,其他人死就死了倒是也无妨。
黄庸凝视着潘璋闪躲的眼神,笑眯眯地道:
“潘子啊,我恭喜你要刑满释放了!”
潘璋满脸苦涩,又讨好地道:
“多,多谢黄公子仁义,潘某愿为公子厮杀,万死不辞。”
杜袭一看就明白了,黄庸这是想要集结潘璋的兵马,然后用潘璋的兵马去进攻江陵。
这是一个正常的,还算不错的选择。
自古降兵都是这样做的,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不过这招在大军集结的时候才好用,如果魏军有十万大军,派督战队在后面紧紧看着,逼着他们潘璋手下的士卒攻城,就算他们全都死了,也能大大毁灭吴军的士气。
但现在魏军本来就人少,黄庸还没有集结兵马的意思,让文聘、孟达各自领军,这会儿正面仓促之下也就集结两万人。
就算潘璋真的拼命,手下人都拼光了,那魏军也总不能把这两万人都丢出去顺势攻城吧?
他多少有点无奈地瞪了黄庸一眼,明确表示了自己的不满。
就这?
搞了半天神神秘秘的,我还以为你有什么高招呢。
攻城可以,能不能先跟兄弟们商量一下。
东吴的士兵也都垂头丧气,被秋风吹得满脸绝望,知道接下来黄庸估计会好好动员他们,要求他们为大魏厮杀,这是他们的荣幸。
想到要去填线,填的还是天下坚城江陵,这些人都忍不住落下泪。
潘璋也是万般无奈,不过他心道打起来的时候自己往城下跑,到时候喊着号子来投,估计朱然看在同袍的份上起码会先把他留下来。
唔,估计没有这么好的事情,不过魏军的兵马这么少,我笼络一下兵马,突然制造些混乱,说不定也能逃走也说不定……
哎,至尊能原谅我的吧?
他知道我都是被迫的。
就在胡思乱想的时刻,黄庸已经在贾充的搀扶下站在一个临时堆起的土台上,居高临下,冲吴军众将道:
“各位吴军的兄弟,我是大魏持节宣慰荆州的宣慰使黄庸。
今天把诸位兄弟叫来,是要先给诸位说说我们的大好形势,你们很多人并不知道,我们此番兵分三路,攻打孙权,誓要将孙权消灭,将万民从水火中救出来!
孙权犯了什么错,想必大家都知道,他是我们大魏的吴王,这些年不朝贡,天子也不缺他穷乡僻壤的这点东西,但是他占据一方,残害荆州百姓,不肯为天子举贤,更堰塞视听,妄图让天子与荆州士人离心离德,这与谋反何异?
如今天子已经下诏,正式取消孙权的吴王之位,本来想要直接封陆逊为吴王,但又深恐给陆逊惹来祸患,这才暂罢此议,当然,这件事你们也不要说出去。”
潘璋手下众将齐刷刷地翻白眼,心道潘璋是不要脸了点,可跟你们曹魏比估计也就那样。
太不要脸了,还有这样离间的吗?
要不要你再封点什么越王、楚王、扬王之类的?哪有这种事情?
黄庸无视众人看傻子的表情,继续坦然说道:
“此番我军三路,一路,是大司马曹文烈兵出寿春攻打濡须,第二路,是我军出樊城攻打江陵,第三路,孟子度出兵攻打秭归,三路大军一齐进发,誓要消灭孙权!”
这话听得潘璋翻了个白眼,杜袭差点一下掉进江中。
不是。
出兵之前,你好歹吹个牛,夸耀一下我军大军二十万顷刻就到啊。
曹休那一路就算了,这两路……听上去就不是很威武的样子,到现在也没有凑出几条船,这要是进攻的时候朱然抓住一个降兵问问知道了虚实,以朱然的性格更要死守到底,到时候看你怎么办?
黄庸见火候差不多了,微笑道:
“好,既然说完了,我也不强留大家了。
大家来了这么久,想来都已经想家了——公闾啊,给大家备船渡江,送大家回江陵!”
潘璋大吃一惊,下意识地以为回江陵是什么动手将他们全杀了的暗号。
可没想到贾充一挥手,直接让出身子,对着那边破船道:
“请吧,我送你们渡江。
不过我们船宝贵,不能送你们太远,等到了江陵附近,你们自己结队走过去,枪戟就不还给你们了,每人带一口刀防身,一路也不惧虎豹豺狼。”
好半天,众人才回过神来,齐声发出一声惊叹。
“啊?”
潘璋也目瞪口呆,看着碧波荡漾的汉水中悬浮的那些渔船,半天才颤抖着道:
“黄,黄公子,要放我们走?”
黄庸嗯了一声,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微笑道:
“自然,诸君来了这么久了,想必也思念家人。
我们大魏都是仁义之师,自然要放你们回去——都走吧,大魏王师马上就要收复叛贼土地,咱们终究还有见面之时?”
曹真和杜袭一开始见黄庸上蹿下跳的也都习惯了,还以为黄庸又在串,可听黄庸说的如此坦承,尤其是贾充也叫人给这些士兵一人发一口佩刀防身,顿时都呆住了。
不是,怎么跟之前说好的不一样啊。
你们蜀汉的降臣不是都最讨厌潘璋了吗?
不把他拆骨扒皮,也得驱使他反攻孙吴,怎么……
眼看着潘璋手下还都犹豫着向船靠近,杜袭再也忍不住了,赶紧冲到江边:
“这,这不行啊。
德和,你疯了?这是要做什么?你你你,你知道这……”
黄庸看着杜袭焦急地马上就要着火的模样,微笑着看着杜袭道:
“杜军师,这有什么不行的?
刚才不是说好了,这一仗让我来调遣,这就是我的调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