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黄庸当敌人是致命的,跟黄庸当盟友也得心脏不好。
潘璋在偷袭荆州时杀了关羽,又在夷陵之战中杀了冯习,他手下的众多兵将这些日子都惶恐难言。
之前其中山越出身被强行裹挟来的士兵已经被甄别出来,调遣到孙密手下,这些士兵临走的时候嚎啕大哭,如婴儿见父母一般,让孙密非常得意,感觉多少有点大将的气度了。
无辜的人被甄别出来了,剩下的两千多俘虏那差不多就都可以活埋了。
听说汉水有关羽的鬼魅作祟,之前大家都担心黄庸在关羽战死的日子(冬天)把他们都丢进汉水,这道理上是有点不妥,但魏军做什么事情很难用正常的道理解释。
反正总不可能有好事在等待他们。
可现在,奇迹出现了。
黄庸不仅提供了粮草、衣服,甚至还把武器还给他们,众人拿着武器,面面相觑,动都不敢动。
潘璋不是不想走,是真的不敢走。
他怕一点头说走,黄庸立刻变脸,跳上来给他两刀。
他怕黄庸这是要让他们往江陵的方向跑,然后偷偷在身后尾随,然后阿巴阿巴……
但转念一想这也不对啊。
魏军现在人还不是最紧缺的,主要是缺船,就他们这水战技术,之前走水路要是敢跟着潘璋,都不用朱然支援,潘璋就能把他们都挑了。
就算是在陆路上暗中尾随,潘璋又不是瞎子,这还能看不见?
这可是江陵这种级别的坚城,除非内部出了叛徒,不然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被攻破?
胡思乱想中,潘璋被一群人裹挟着登上岸边的小船,双脚站在船上,独属于吴军的安全感让他稍稍回过神来,见黄庸又朝自己走过来,潘璋骤然警惕,生怕黄庸又要搞什么有的没的。
可黄庸显然没有这样的复杂算计,他挥了挥手,贾充立刻捧来一个托盘,远远地小步跑过来,和善地捧到潘璋面前,只见上面整齐地叠着一件衣服。
这是潘璋之前被俘时候穿的那件锦袍。
被俘的时候被人扒光羞辱,之后换上了寻常布袍,这身昂贵的锦袍他肯定也不好意思去要回来,没想到现在黄庸居然又送来了。
“这衣服……”
“物归原主。”黄庸微笑着,将锦袍掀开,踩着水走过来,披在潘璋身上,而这时潘璋清楚地看见,被锦袍盖着的,赫然还有自己的那把金斧头。
他的心怦怦直跳,黄庸果然又把金斧头也拿起来,迎着潘璋畏惧的表情,别在他的裤带上。
“黄公子,这斧头……”
“哎,到我手上就没有挂过一回。”黄庸微笑着说——他本来是想把斧头送给文聘,可文聘一看这么招摇的东西哪里肯用,当然还给了黄庸。
现在……
“拿着吧,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好好做人,不要再跟大魏为敌了。
回去多劝劝陆逊,让他别一心一意做什么孙权的忠臣了,他配吗?”
潘璋张了张嘴,看着周围的众人,感觉心提到了嗓子眼里。
他知道黄庸没有安好心。
这么多人呢,他不早说,非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他上课,那肯定是有算计在里面,至于有什么他说不出来,但肯定没有安什么好心思。
按理说,潘璋最好的应对方式是宁死不屈,怒骂黄庸然后跳江而死。
但问题是潘璋就不可能有这样的心性、意志、胆略。
被俘一个月,他要是想要自杀早就自杀了。
要是大魏给的条件好,不,只要大魏给个机会,他也愿意把天赋带到江北,日后继续帮大魏做事。
但问题是黄庸居然连一点招降的意思都没有,这次临走了还给他玩这个,狠狠教训他,潘璋有气撒不出,只能默默点头无语。
黄庸看着潘璋吃瘪的模样,微笑着继续说道:
“咱们这么多人回去,总有几个认识陆都督的,劳烦帮陆都督带个话。
夷陵之战,我等被其击败,心服口服,如此俊杰,我等自然是心悦诚服。
当年大魏与孙权一起讨伐蜀汉,先帝以江东半壁托付,亲密无间,可孙权屡屡违背盟誓,与蜀汉勾结,侵凌大魏百姓,先帝震怒,故屡兴大军征剿。
黄某实在不忍见大军踏平江东荼毒生灵,也不忍见陆伯言、朱义封这般豪杰化作尘土,不如这样,我黄某对……咳,先帝在天之灵发誓,只要陆逊点头,我保证全力扶持他当新吴王!
而且现在我们已经有大中正了,就是要从荆襄尽数挑选贤良,陆伯言要是一时想不开不愿意归顺,也可以赶紧举荐一些荆州贤良,我也知道他的诚意了。
哦,当然我们大魏主打一个有容乃大,不是荆州人的,只要杀了潘濬这个叛徒,我们也算他是荣誉荆州人,一样可以举荐提拔,最少也能当个两千石。
这样的好机会,千万别错过,错过了不知道要再等到什么时候了。”
潘璋:……
不是,你们这种事能不能找个别人说去啊?
找我干啥啊?先不说陆逊在不在江陵的事,我这身份回去了敢把这事说出来陆逊肯定要弄死我啊。
不要脸,真的好不要脸啊。
之前潘璋没事也琢磨过,现在吴军的情况不太对劲。
魏军掏出了九品中正制,给了荆州人巨大的自主权,想提拔谁就提拔谁,连沙摩柯这样武陵蛮人,只要来投奔也能举荐,潘璋觉得自己要是荆州人,无论如何也得辗转去投奔文聘温暖的怀抱,临走的时候高低得放把火、杀一两个人当投名状。
陆逊战后如果还是荆州牧,那最好的方法也是让渡一下手中的权力,赶紧提拔一些在荆州名声极好的硕儒统军——让这些人自己募兵,然后家人在陆逊手下当参军之类的做人质,差不多就够用。
或者说,直接把潘濬给抓过来,让潘濬也当中正官品评人物,跟文聘对抗,反正办法总比困难多。
可黄庸当着这么多人面一顿操作,算是把这两条路给堵死了大半。
哪有这么搞的啊,你让我回去怎么跟家里人交代啊。
潘璋看着脚下的波涛,满脸痛苦的表情,真想抓起这把金斧头狠狠给黄庸两下,这么近的距离,以潘璋的武艺足够把黄庸单杀了。
但他不敢。
特么的我投降都不行吗?
别人投降之后不是都封个侯什么的吗?为啥我就没有这种待遇啊?
我特么不说……呃,不说好像也不行,这么多人一起回去,他们一起将此事说出去,这不是让我左右为难了。
不过这会儿已经由不得潘璋了,随着贾充一摆手,投降吴军众人的大船起帆,慢慢驶向远方。
船上的吴军士兵一开始还颇为紧张,生怕这船上做了什么手脚,或者船到江心突然蹦出一群水鬼凿沉他们的船。
可看着岸上魏军士兵毫无追赶的迹象,黄庸甚至还在冲他们微笑招手送别,吴军总算反应过来。
是啊,怎么可能,杀我们还不至于让黄公子这样下手。
黄公子,真是个好人啊!
噗通。
也不知道是谁带头,众人纷纷下拜,感谢黄庸的饶命之恩。
做俘虏的日子实在是太艰辛了,潘璋手下众人虽然各个不是东西,但也有想家、想念亲人的本能,此刻被释放,他们各个喜极而泣,感谢声响彻大江。
“多谢黄公子不杀之恩!”
“黄公子儿孙满堂!公侯万代!”
黄庸听着隆隆的马屁,非常受用的满脸微笑,甚至还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腰杆。
“你看吧,他们还得谢谢咱们呢!”
已经披甲的孙密缓步走上来,微笑道:
“德和这番手段还真是好胆略,在下佩服。”
黄庸听孙密现在马屁已经拍的这么熟练了也很开心,微笑道:
“呵呵,走了好啊,一下节省了咱们不少开支,这粮食省下来给谁不行……”
“黄!德!和!”
杜袭这会儿总算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他厉声狂吼,阻挡了黄庸和孙密的商业互吹。
他本来以为黄庸还有什么厉害的手段,比如让兵马追在后面一路向前攻打江陵,可黄庸居然没有一点出兵的意思,居然就这么看着。
吴军久习水战,上了船还不是撒手就没?
“黄德和!你还真把,真把潘璋给放走了!你安得是什么心?
你安得是什么心,我!你想气死我们吗?”
杜袭已经气的语无伦次,嘴都歪了,眼看就要中风。
不客气地说,要是放走了潘璋(还没有相应的斩获),今天在场的所有人除了曹真之外估计都要下狱,杜袭也跑不了。
这可是已经上奏给天子的斩获。
之前黄庸放走陆延、陆凯、留赞三人组大家都没什么反应,毕竟这三人组并没有什么名气,这也算了。
可潘璋是吴军名将,这抓住了,还已经上奏天子了,你居然把他给放了!
这可是欺君之罪啊,司马懿肯定会抓住此事狠狠做文章,陈群要是再使坏,大家都得死啊!
贾充对杜袭完全没有一点尊敬,傲然道:
“杜军师啊,之前咱们不是说好了吗?
都听黄公子调遣指挥,黄公子这点事情还想不明白,还用你来置喙,你……”
“住口!”
孙密瞪了贾充一眼,让贾充闭嘴,贾充悻悻地闭嘴,却更加摇头晃脑,毫不犹豫展现自己对黄庸的忠诚。
看着黄庸还嬉皮笑脸的模样,杜袭终于稍稍冷静下来,绝望地道:
“德和啊,这是做啥啊,潘璋人品败坏,不是咱们这种深明大义之人。
咱们把他放回去了,他,他手下这么多人,朱然细细审问,一定会把……把这些事情原原本本说出去,朱然知道我军要进攻秭归,定向步骘示警,这不是……”
黄庸微笑道:
“那就是了,咱们大魏出兵讲究的就是一个堂堂正正,我之前已经严令邓士载等人封锁江面,绝不让潘璋逃到夏口,他只能去江陵。
去江陵之后,就算他不说,朱然审讯他手下的士卒,也能拼凑出我之前交代的事情,哎,谁让我们讲究的就是一个堂堂正正,正好威慑朱然,这样才是……”
“你这是宋襄公之仁!”刚才好不容易平复一点的杜袭气的嘴都歪了,张牙舞爪地像开了超强力量一样要跳上来给黄庸两耳刮子,孙密总算是尊老爱幼,赶紧将他抱住,苦劝道:
“杜军师冷静啊,这都是我们之前就商量好的方略,早有准备的,你放心就行了。”
曹真虽然极其信任黄庸,可毕竟是用潘璋为饵,他还是难免紧张。
这么大的饵用了要是没有钓到对应级别的大鱼,他们不是白担惊受怕了。
他稍有些迟疑地道:
“德和啊,江陵今年丰收,想要让潘璋他们吃垮江陵,只怕不容易。”
黄庸无奈地苦笑道:
“舅父你对我有点信心好不好,吃垮这种事说说就算了,我虽然不会打仗,但还不至于到以为这些人就能把江陵给攻破。
咱们去襄阳,然后从陆上开始向江陵进军,最多抵达当阳,给他们制造压力就行了,其他的地方——”
他拍了拍孙密的肩膀:
“你看孝严今天衣甲鲜明,这都扮上了,先看孝严怎么打夏口就完事了。”
“打夏口?”
这下曹真真的要窒息了。
魏军本来人就极少,打江陵怎么也得集中个五六万人曹真才知道怎么打。
孟达分兵打秭归,现在还让孙密分兵打夏口,他们打江陵?
这特么这能打下来曹真真是神仙了。
怪不得司马懿一听吓得撒腿就跑,这么点人,怎么可能把夏口打下来?
不过这样的震惊也只是持续了一瞬间,曹真随即想起了黄庸一起不喜欢正面作战的性格。
横竖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船大难调头,曹真也只能重重点了点头,冲杜袭一挥手。
“出发,去襄阳,给我调集精锐,我亲自领军准备攻打当阳。”
杜袭有苦说不出,也只能点头道:
“好,我,我这就去。”
黄庸舒了口气,又冲孙密道:
“孝严,你带着公闾,也赶紧去夏口,此番成败,都在你那一路。
务必要在夏口那边打出一点声势来,但是不能把江面封锁,要允许夏口向江陵求救。
嗯,现在要是还有什么疑问,临走之前可以再说给我。”
孙密斗志昂扬地道:
“德和,你都说了这么多遍了,难道我还记不住吗?
放心吧,我去了之后,肯定跟……哎……”
说到这,孙密的脸色又凝重起来,吓了黄庸一跳。
卧槽咋了别搞我啊?
孙密犹豫了一下,脸色稍有些尴尬,低声道:
“有件事,到不是军旅之事,是我偶然发现的,能私下跟德和说说嘛?
可,可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要是不说也无妨。”
黄庸毫不犹豫地道:
“有话快说,咱们兄弟们要是互相隐瞒,那以后还如何推心置腹妥当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