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密不算笨,但是挺自信的,自信就是最大的战斗力,黄庸也很满意,孙资之前跟黄庸的配合也非常默契,这次黄庸的隐秘安排,多数是通过孙密向孙资转达,再跟曹叡沟通。
这次曹魏的进军极其隐秘,能跳过这么多人操作一切,孙资的居中调度功不可没。
黄庸投桃报李,也给孙密安排了关键的位置,这次他以荡寇将军的身份出征,不用亲自搏杀,文聘、邓艾、石苞一起帮他刷战绩,孙密自己慢慢等待就好了。
还有别的事?
还有什么事?
两人踩着江边湿软的泥沙,缓步向远处踱步,黄庸第一次感觉自己有点心急,深呼吸了几下,耐心地等待着孙密的回答。
对黄庸这种掮客来说,有自己预料外、掌握不了的问题,还是在这种时候,黄庸只能暗暗期盼孙密不是给自己整个活,搞了半天说一句逗你玩之类的东西。
孙密好像很犹豫,他一直低垂着头,许久才终于下定决心,抬头道:
“德和,我之前见到了一个叫王冲的,你有印象吗?”
“嗯?那个蜀将王冲?”
黄庸还真的听说过此人。
主要是因为他也是蜀国的降将,而且之前在孟达面前搬弄是非,说诸葛亮杀了孟达全家,把孟达笑得岔气,被识破之后跑路。
这次曹真南下的时候他作为随行人员也在队伍之中,送到曹真之后再折返。
这种小人物自然不值得黄庸关心,孟达到来的时候也只是感慨王冲愚蠢,编瞎话都不会编。
怎么这会儿说起这个人了?
孙密咬了咬牙,终于下定决心,艰难地道:
“阿兄,王沈的事情你知道吗?”
“嗯?上次回了洛阳之后就没有见过他,怎么,该不会他跟王冲是亲戚吧?”黄庸微笑道,“不能够啊,王冲是蜀地哪里人来着,呃,反正不是太原人。”
之前王沈和贾充都是走了孙资的门路安排到黄庸身边的,黄庸虽然不是很想用,但看在孙资的面子上还是答应提携,只是没想到王沈在荆州的时候还算正常,跟黄庸一起回洛阳的时候突然说家里有事,然后就消失不见,也没有跟黄庸告辞,还是孙资之后派人来说王沈回家摔断了腿要休养。
这种说断腿断手实际屁事没有的人黄庸见得多了,也没有继续问,反正本来就是被硬塞过来的,无所谓。
就跟我愿意要你一样……
只是孙密吞吞吐吐地道:
“这个王冲走之前,正好遇见我,他还很高兴的迎上来跟我行礼,说已经奉命将……将王沈送走,去汉中投奔郭淮。
我当时吓了一跳,没有反应过来,毕竟牵扯到郭淮与王沈之事,此二人都是我同乡,还是家父安排,我深恐其中有甚为难,这些日子实在是心中惶恐。
此事,此事我之前想了好久,此刻要出兵了,终究还是觉得得说给德和,德和,这件事我之前是真的不知道,万一以后有什么事情,可千万莫要坏了我等的交情啊。”
黄庸呆了半天,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不是,孙资送王沈去投奔郭淮?
这不是去大汉吗?
是躲什么灾吗?
那不至于,孙资和王沈两家的关系还没有好到要替王沈扛事的程度。
万一以后出了什么偏差,王沈给曹魏造成了巨大的损失,最后说一句是孙资干的,那孙资不得被狠狠提干?
以黄庸对孙资的了解,这个老小子肯定做不出这种低级的事情。
那是让王沈去做什么情报工作,诈降蜀汉然后制造混乱?
呃,那更搞笑了,就王沈这性子……
他一时想不出有什么问题,看着孙密畏缩害怕的模样,赶紧宽慰道:
“孝严,你这是担忧什么?
那个王冲搬弄是非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此人一贯拙劣,天知道又要做什么,等回了洛阳再细细盘问便是,有些事情,咱们抓大放小,就别先别问孙令公,将此事埋在心中。
毕竟令公担当家国要务,主掌军机大事,有些事情不是咱们归口管理的,还是少知道的好,这个王冲也真是胡说八道。
而且……”
说到这,黄庸的脸色更加温和,拍了拍孙密的肩膀:
“孝严啊,你能把这样的事情说给我,足见咱们之间的交情。
咱们从关中开始一起做事,也算是患难与共,你能这般思虑深远,我也替你高兴啊。”
孙密一开始还颇为紧张。
他从关中开始跟着黄庸混,知道黄庸擅长为人,但是下手从不留情,一旦成了他的敌人,后果不堪设想,就算自己父亲是孙资也顶不住。
现在黄庸这样说,他总算是松了口气,站直身子道:
“德和,你放心。
之前仲容就多次跟我说过,效忠大魏,首先要效忠上官。”
“我可不是什么上官。”黄庸苦笑着摇了摇头,“你现在已经是荡寇将军,此番大胜之后还能长进,还能认我这个朋友,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孙密傻笑着一时不知道怎么接黄庸的话,黄庸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色道:
“先去夏口吧,眼前的作战事关元仲诸事成败。
咱们要凝聚意志,争取更大的胜利!”
“喏!”
孙密赶紧躬身行礼,又诚恳地道:
“德和在我心中,永远是上官!”
说着,他大步而去,招呼贾充跟自己一起乘船,贾充刚才看了半天,这会儿挤眉弄眼地询问黄庸出了什么事,黄庸微笑着摇了摇头让他别管,贾充这才松了口气,冲黄庸行礼而去。
黄庸舒了口气,看着面前的汉水,又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西方。
刚才他有个冲动,想要让孟达给蜀中送信,赶紧调查一下王沈的事情。
但他这会儿还是理智地压住了这个冲动。
他很确定,王沈就不是做情报的料,以孙密的为人,就算想要做什么,估计也不会这么容易告诉王沈。
还是等等,等战后回到洛阳,问问王冲可能会知道更多的事情。
这会儿黄庸突然意识到出门的时候在家里留个值得信任又有能力的人帮自己处理点事情是多不容易了。
只是他身上的秘密实在是太多,很多事情根本不敢与外人说,随着自己的身份渐渐上来,总得有个人来处理机密。
哎,上头啊。
没有交通员跟我联络,这些事情都得我自己想办法了。
——————————————
洛阳,王冲蹑手蹑脚地走到中书令孙资的府侧门,轻轻敲了敲门。
侧门吱嘎一声打开,露出管家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看见是王冲,管家愣了愣,嘟囔道:
“怎么一个两个都这般行走。”
“蛤?”王冲愣了愣,不知道管家说谁,但还是满脸讨好地笑了笑,“令公召见,小的哪敢有一刻怠慢,还请通报。”
管家点了点头,让开一条路,将王冲让进中书令孙资的府邸。
王冲不是第一次到来,上次孙资召见,是走的正门,不过这次的事情比较隐秘,王冲特意走了侧门,展现自己懂事——做这种机密的事情肯定要走侧门,这正好显得自己上道。
管家带着他蹑手蹑脚地来到了后院,只见孙资正在后院,跟一个年轻人聊着什么。
那年轻人一身锦袍,贵气逼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王冲特意等了等,那年轻人也遥遥看见王冲,起身告退,孙资送了几步,这才转过身来。
他瘦小的身子看上去有点疲惫,见了王冲,费劲地看了半天才认出来,冲王冲招了招手。
王冲赶紧一路小跑的跟过去,满脸讨好地躬身下拜道:
“卑下王冲,拜见令公。”
“事情办妥了?”孙资的声音淡漠,几乎没什么感情起伏。
他一边说一边慢慢向前走着,王冲赶紧点头哈腰地跟着上前,谄笑道:
“些许小事,自然做好,请令公放心。
处道这一路上颇为感激令公救命之恩,还托我谢谢令公呢。”
孙资点了点头,显然完全不信,不过他也懒得拆穿王冲的谎言。
“你这次做的很好,孙某算是欠了你一个人情——不过,送处道去汉中的事情,没有外人知晓吧?”
王冲笑嘻嘻地道:
“孙公放心,小的此番谨慎的很,自然没有说给其他人,令公放心便是了。”
“嗯,这样就好。”孙资叹了口气,“是个谨慎人,这样我跟天子都放心了。”
“哎?”王冲呆了呆,随即惊喜地道,“天子也知道我的事?”
不是,大魏天子都知道的事情,那……那不就说明送王沈去蜀地不是单纯的逃难?
大魏这是有什么事情在里面藏着呢,莫非是要对蜀国用兵,所以先用这般手段?
那王沈小儿去作甚?
这一路上,王冲完全没发现王沈有什么过人的才能。
一个才学还行,但胆怯又猥琐的小儿而已,能担当得起什么大事?
看着王冲一会儿惊喜,一会儿胆怯的模样,孙资和颜悦色地点了点头,有点感慨地说着:
“是啊,这么重要的事情,我自然不能自作主张,找你的时候,我就已经跟天子诉说此事。
你的功劳,大魏不会忘记。”
王冲满脸喜色,但随即又感觉这话听起来咋这么不对劲。
特么的,按照正常情况来说不是我做好的事情,天子也知道,应该重赏我吗?
我不要什么忘记不忘记的,直接给我好处就行啊。
我要的也不多,给个太守什么的我就心满意足了啊。
“能为大魏做事,在下……幸甚。”
“嗯。”孙资满意地道,看着王冲的眼神满脸欣赏,“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令公尽管吩咐。”王冲赶紧恭敬地说着,可他话音刚落,只感觉后背一阵剧痛,随即怔怔地低头,只见一把利剑穿透了他的小腹,鲜血不住地喷涌出来。
他瞪大眼睛,此刻想要反抗,却全身没有力气,只能艰难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令公,你,你怎么……”
他还想上前,可全身已经没有半分力气,就这样重重摔在地上,死不瞑目。
鲜血不断流出来,缓缓浸透地上被秋风吹得枯黄的草木,孙资满脸淡漠,稍稍后退,有些厌恶地掩住口鼻,皱眉道:
“下手这般不干净,真是讨打,赶紧处理好,莫要冲撞了天子。”
下手的管家露出了满脸憨厚之色,仿佛刚才只是杀了一条狗,全然没有半分惊恐,轻声道:
“许久不杀人了,生疏了,令公见谅。”
孙资也没有真的跟自己的管家生气,他再不看已经死定的王冲一眼,缓步走到书房前,轻轻叩了叩门,不等里面回复便推门进去。
刚才跟他聊天的那个男人正捧着一卷书耐心地观看,见孙资进来,微笑着抬起头,看着孙资身上的血迹,微笑道:
“彦龙居然亲自下手?”
孙资和颜悦色地道:
“许久不杀人了,手段已经生疏,让家中老奴下手,若是再年轻几岁,就自己下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是啊,越少越好,少了好……人太多,怎么……能算寡人呢。”
这年轻人赫然便是大魏天子曹叡。
此刻曹叡靠在暖炉边,看着孙资身上的鲜血,表情有点说不出的凄凉。
他站起身来,将刚才看得书卷随手丢在一边,满脸苦涩地道:
“德和为大魏如此厮杀,要是知道朕还安排了这般算计,心中不知道要有多难受。
这算计……当日定下这算计的时候还是在关中时,若是在今日,朕绝不会用此算计。”
“这不是算计。”孙资斩钉截铁地说着,拂了拂身上的血迹,“天子是天下人的皇帝,蜀地之事,天子算计不让德和知道,也是为了防止德和牵连其中被人攻讦。
而且……如今德和权势大盛,手握倾国大权,若是无人能制,早晚也是祸乱。
德和一贯知进退,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有什么不满,此番征战得胜,天子再重赏便是。”
“是啊,重赏。”曹叡喃喃地念叨着,满脸惭愧之色,“等德和回来,朕要重重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