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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钦看着满脸兴奋的诸葛瑾，心里也跟着乐开了花。
这么容易就上当了。
诸葛瑾是诸葛亮的哥哥，还是东吴的重臣，我把他抓回去，还能鼓舞士气，助大魏攻破荆州，到时候黄公子肯定要给我表功，我就是大魏的第一重臣，我在蜀汉做出的成绩一定会震撼群臣。
不光是黄公子要对我推崇备至，阿默那肥奴、郭表那老狗见了我肯定也要毕恭毕敬，称呼我为将军。
他一把抱住诸葛瑾，满脸兴奋地笑容，用力晃了晃。
“子瑜将军忠勇，实乃吾辈楷模。
来来来，与我并肩厮杀！夺回秭归！”
诸葛瑾五十多岁的人了，冷静小心了一辈子，可这次实在是不能冷静——你这让他怎么冷静？
他能感觉到，魏军这次兵马汇聚，怕是要打大仗，要威胁到吴军的关键。
这时候只怕是吴军重臣都要先想想怎么保护自己的势力，不要轻易用兵以免伤害己身的利益。
可汉军这边，文钦这样粗豪的汉子居然愿意以大局为重，冒险去攻打秭归，全然是为了盟友的安全。
这要是在他国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甚至要是一个吴将跟自己说这种话，诸葛瑾要么觉得他在串，要么觉得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
但因为文钦是蜀将，所以诸葛瑾下意识地觉得这一切合理了起来。
让别人讲大局、讲奉献是一件很让人讨厌的事情，但刘备手下这些人偏偏愿意自己以身作则，主动为了大局损伤自己的利益。
诸葛瑾这些年和光同尘，感觉自己早就跟这浊世融为一体，可此刻见了这般赤子，还是下意识地敬佩欣慰，甚至自愧不如。
哎，要是刘玄德还活着，一定很喜欢这个汉子。
诸葛瑾都不怕，大家自然都不怕。
张嶷擦干眼泪，迅速制定了战法——文钦和诸葛瑾带五百人去叫阵，其他人在三里之外停留，魏军出击之后，众人放声呐喊，大家一起杀出来，跟魏军决战。
文钦点了点头，心中暗暗发笑。
特么的哪有这样的好机会，到时候毛嘉派人出城，我立刻就先挟持了诸葛瑾，然后率军投降。
你们到来的时候诸葛瑾都被俘虏了，我也叛逃了，让你们乘兴而来败兴而去。
文钦越是琢磨，越是咧嘴直笑，倒是看得一边的诸葛恪满腹疑惑。
不对劲啊，这个文仲若为什么笑得这般猥琐，好像藏了什么诡诈的心思一样……
他不敢让老父去冒险，踌躇片刻，恭敬地道：
“父亲，文将军，孩儿有个浅见——现在秭归丢失的消息已经传来，步子山将军不能坐视不管，我军不如暂先稍待，等步子山将军援兵到来，再一举杀出，定能杀得魏将措手不及！”
文钦心道特么的就你话多是吧。
要是杀得魏将才措手不及那我怎么办？
之前打荆州的时候首恶是孟达、郭淮，可这会儿要是打了毛嘉，回去我不得被夷三族啊。
你以为我跟郭淮一样家人都在身边吗？
文钦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赶紧给张嶷使眼色。
张嶷点了点头，认真地道：
“现在兵荒马乱，之前又有书信往来生出误会。
若是子山将军到了，说不定会怀疑我等的用心，率军来进攻我们……”
文钦没想到还可以这样回答，也赶紧点头道：
“就是，这步子山夺回秭归的胆色未必有，可偷袭我军的胆色未必就没有。
我等夺回秭归，只是为了两国交情，可不敢与此人多多来往！别等他，我尽管进攻便是。”
这话可是把诸葛恪噎地说不出话。
毕竟这种事以前吴军真的干过，气势上先天不足，诸葛恪也无话可说，只能转头对着长江默默祝祷一切顺利，千万不要再出什么闪失，起码别坏了老父的性命。
喝退诸葛恪，文钦信心大增，径自带着诸葛瑾直奔秭归城下。
看着城头的旌旗招展，文钦突然有点怪异的感觉。
哎，不对劲啊。
众所周知，攻占城池之后要么别树旗号让敌人摸不到头脑，要么广树旗号让敌人猜不透城中有多少兵马。
之前文钦去看的时候见城头还有不少旗号，可现在低矮的秭归城头，只竖着一面破败的魏军大旗，在萧瑟的秋风中吹得格外孤独。
这是怎么用兵的啊？
看见我们来了把旗号藏起来了，你倒是全藏起来，留一面是干啥啊，平白弱了自己的气势不是？
不过想到领军的人是毛嘉，文钦也觉得这很合理。
“这个毛嘉以前不过是一个车工，出身卑贱贫寒，只是因为其女嫁给了平原王为夫人，在洛阳倒是有了点权势。
后来平原王做了皇帝，让众人去其府中，他招待众人的时候一口一个‘侯身’自称，不知礼数惹人发笑……”
文钦嘟囔着说着，倒不是说给诸葛瑾听，只是给自己的想法增加说服力。
天子让毛嘉这种人来统军，那估计是不放心他来的，只是不知道替毛嘉调动兵马的是何人。
哎，这个人会得到擒获诸葛瑾的功劳，想想都让人觉得有点委屈。
文钦定了定神，这才缓步来到城下。
此刻诸葛瑾也已经披甲，腰胯一把环首刀，还真有几分东吴名将的气势。
二人缓缓向秭归靠近，已经站在了弓箭能抵达的范围，如果从城头眺望，能清晰地看到这支蜀军的全貌。
只有五百人。
而且三里之内没有任何援兵。
魏军不可能拒绝这种全歼敌人的诱惑……吧？
嗯，反正文钦和诸葛瑾就这么站着，一言不发，城头的魏军稀稀拉拉，只有少数几个人在眺望着，怪诞的气氛甚至让文钦生出了一点攻城的念头。
哇，就这么点人。
要不我攻城呗？
咳咳咳，我这是琢磨什么呢，我又不是汉军，怎能攻城呢？
说话间，城门果然吱吱呀呀的缓缓打开，一队队的军士从西门开始慢慢出来，城头好像也多了不少人，只是他们没有挽弓射箭的意思，全都在暗中观察，怎么看都有贼眉鼠眼的感觉。
特么的毛嘉到底会不会打仗，这是如何用兵的？
文钦一边暗骂，一边抖擞精神，昂然道：
“城中的魏军听着，我乃大汉荡寇将军文钦，与大吴诸葛子瑜将军一起来此地。
识相的，速速滚远，若是不服气，尽管出来厮杀，看本将如何取尔等首级！”
文钦的声音中气十足，汉军齐声呐喊，众人还真搞出了千军万马的声势。
诸葛瑾本来有点胆怯，可众人齐声呐喊，他在人群中也有了不少当英雄的感觉，挺直身子指着城头道：
“魏军的儿郎都听好了，本将诸葛瑾，奉……奉大汉天子诏令，来取秭归！
大汉天兵顷刻将至，不要性命的，尽管出城便是。”
听二人报出身份，本来出城列阵的魏军明显一震，意味深长的目光投过来，也不进攻，反倒徐徐展开阵势。
此刻诸葛瑾看得头皮有些发麻。
只见城门开启，大量的魏军不断涌出来，这源源不断的架势只怕最少也得有两三千，真打起来了，他未必顶得住。
要不要赶紧溜走啊，这边离江边不远，上船赶紧逃跑也来得及。
文钦见那些魏军，也在心中不断的叫骂。
你们这么多人，倒是赶紧杀过来啊！
人呢！
怎么非得在城下藏着，你们敢过来，我们就立刻投降，你们这么多人在这摆着呢！
咄，这些人不会不知道诸葛瑾是谁吧？
文钦想想，以毛嘉的文盲程度估计还真有可能，于是他厉声大喝道：
“怎么，有本事来啊，战又不战，退又不退，是何道理？
诸葛将军乃我家丞相兄长，用兵如神，你们以为占据城池就能阻挡我军的铁骑？
赶紧给我滚，小心我把你们都杀个精光！”
就算不知道诸葛瑾是谁，说“丞相的兄长”，他们也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来啊，快来啊。
你们冲过来，我立刻就把诸葛瑾擒住！
你们的领军都督到底是谁啊？
这么好的机会你都不来，你们到底会不会领军啊！
就在文钦在心中碎碎念的时候，只见一人骑着马缓步出来。
那人身材高大雄健，尽管看不清面容，却也能让文钦感觉此人贵气不凡，一看就是魏军之中的锐士豪杰。
他并没有携带枪矛，只挂一把长刀，策马在军阵前走了个来回，下一瞬，他居然朝文钦等人一拱手，用咬字清晰、中气十足的声音道：
“来将原来是文将军！文将军雄威震天，我等谁敢抵挡！
孩儿们，赶紧撤退，莫要与文将军厮杀！”
文钦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好个小儿，还敢在你文将军面前阴阳怪气？
我……
文钦真想要上去一下将那人给剁了，不过他也知道，人家是魏将，人家尽忠职守，对自己这种“叛徒”说话阴阳怪气一点也没什么问题。
不可能有魏将对诸葛瑾不动心，待我抓了他，他自然就知道我的诚意。
文钦哼了一声，已经慢慢拔刀在手，威风凛凛的上前一步：
“来将何人，休要阴阳怪气，可敢报上姓名！”
文钦一边说着，一边朝诸葛瑾贴近，准备一把提着诸葛瑾后领，挟持他朝魏军奔去。
可接下来，那人的话让文钦吓得差点吐血。
只见马上那个将军坐直身子，再朝文钦拱手，甚至还略行了一礼，微笑道：
“小将孟达，不敢在文将军面前阴阳怪气，文将军的威名，自新城到辽东谁人不知，小将怎敢在将军面前作祟？这就听从将军吩咐，让出秭归，还请将军自取！”
不是？
谁？
手已经伸出来，准备抓诸葛瑾的文钦当场愣住，“小将孟达”四个字好像一只巨手，把文钦的灵魂都从他的身体中拔了出来。
“孟，孟，孟……孟达？”
孟达怎么会在这？
苍天啊大地啊，这是怎么回事啊？
文钦一时头晕眼花，只觉得自己的常识都在眼前飞快崩塌。
孟达已经是魏军众人心目中公认的反贼了。
这个卑鄙小人首鼠两端，勾结蜀贼频频为虐，之前的荆州之战已经确切勾结蜀将，蜀将甚至还要率军去救他。
这……这都能……
不对！
不可能！
这是蜀军的把戏！一定是的！
哈哈哈，都是蜀贼，都是……
“文将军！”
文钦又听见一个熟悉，且中气十足的声音。
那人的语调粗豪，话音方落，就扭着富态的身子，策马从城中出来，也朝文钦行礼。
“文将军，大魏诸君一直念着你呢！黄公子托我给你带个话，告诉你‘只蛰伏不启用，待战时见奇效’，这一路艰苦，文将军还要忍耐，我等先走了！”
说着，那人冲文钦拱手行礼，再大手一招，魏军众将鱼贯奔走，居然真的向城北奔去。
文钦目瞪口呆，发现这些魏军原来不是出城厮杀，而是要出城离开？
而且……刚才跟他说话的那人，他也有印象。
不错，是毛嘉！就是那个卑贱的车夫！
不是，汉军，蜀军把他俘虏了吗？
不能，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我，这是出什么事情了？
还，还传递黄公子的消息，让我潜伏不启用？
这是，这是真的吗？
这是真的吗？
文钦从永安就开始谋划的大事轰然崩塌，整个人的精神都垮了，眼泪不断涌出来，一时感觉天旋地转，一时不知道路在何方，忍不住呜了一声，重重的喘息起来。
这些蜀国人，怎么这么坏啊！
诸葛瑾看着文钦的模样吓了一跳，他还以为是文钦被人当众说要潜伏，想到自己降将的身份不知如何辩解，他赶紧搀扶着文钦，柔声道：
“仲若别怕！这种离间计还能骗谁吗？没事，有我给你作保，我给孔明写信，道清楚原委，今天的事情大家都看着，此人骗不得我等！
诸君，随我一起厮杀！贼子，给我留下！”
汉军众将闻言也都是怒不可遏。
文钦这些日子的慷慨大义他们都看在眼中，这些魏将走就走，就之前还在阵前恶心人，特么的当我们都是傻子是不是？
“文将军莫慌，我等都为将军作证！此番将军勇武吓退贼众，我等当衔尾厮杀，绝不让贼人跑了！”